卓溪：“那，您為什麽不想再碰它？”

卡倫大師望著他，滿頭的白發有些臟亂，但他的眼神卻出乎意料地亮，一點都不像一位一百多歲的老人。

他先是靜默了幾秒，神色有些懷念：“都是些陳年舊事了……年輕人，你只需知道，我並不是什麽光彩之人，我曾經也做過……一些錯事。”

比如，他曾自得自傲，認為自己真是世界上最厲害的機甲大師；又比如，他曾看錯過人，為所謂的好友，研發出了一種大殺器般的機甲，又被對方用來生靈塗炭，成為戰爭的棋子，掠奪的手段。

盡管並非他所意，但直到那場號稱“曜日之戰”的浩劫發生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究竟是做出了多麽大的一件錯事。

“機甲，是人類的幫手，卻也可以成為，那些內心充滿黑暗的人手中的殺人利器。”老人平靜地說，短短的一兩句話，卻仿佛透露出萬千重量。

“所以，你不要用這種敬仰的目光看著我，我卡倫-霍索恩……充其量只是個為了減輕負罪感，而逃避到無人之處的廢物罷了。”

想起那顆垃圾星球上的景象，以及那小小的不起眼的藏身之處，卓溪終於明白，對方為什麽會去那樣一個地方。

和他們是偶然落到那裏不同，卡倫大師，卻是為了逃避某些東西，而主動去到那裏的。然後他在那顆星球上待了一段時間，還認識了諾拉這樣的原住民。

“您應該還是，無法忍住不去碰機甲吧。”卓溪的話語中帶著些肯定，“在那顆星球上您的居所中，裏面還留有很多關於機甲研究的物品，包括這本手冊。”

“……年輕人，你說的沒錯。”卡倫大師坐在木椅中，眼神落在卓溪腰包內的手冊上，“這種樣式的冊子是我慣用的，不論過了多久，我都喜歡用筆記這種形式去記錄自己的研究心得……但我沒想到，你竟然會找到它。”

卓溪把那本手冊抽出來，拿在手中，問道：“它對於您，應該意義很重？”

在那樣的心境和環境下創作出來的東西，相信比平常的都要來得深刻。方才在外面，卡倫大師看到它的第一眼，眼中的情緒便有些難以掩飾。

那情緒中，有驚訝、有不敢置信、也有悔恨，他大約也因為看到它，而想起了那些自己不願去回想的事情。

“不……不用把它還給我。”見青年有打算物歸原主的意思，卡倫大師連忙擡起一只手，緩緩搖了搖，“你就……好好收著吧，既然到了你手裏，那就是你的東西了。”

見狀，卓溪也沒有再推辭。

他看出卡倫大師說的不是客套話，對方是真的不打算再要回這本手冊。

“不過我也沒想到，你是從老頭子我的筆記裏，知道的月烏石。”卡倫大師一邊嘆氣一邊拍拍自己的膝蓋，“看來若沒有我那筆記的記載，現在的人，是真都不明白……月烏石的真正用處了……”

他感嘆著感嘆著，就瞅見了一旁筆直站立著的男人，目光被吸引了過去，“你是軍人？”

卡倫大師問道。

卓溪也看了看站在窗邊的男人，男人身姿挺拔，盡管易了容，但此刻的站姿，卻是屬於秦衡本人的。

當然，只是在這個房間裏，如果走到外面去的話，男人會收斂起這種氣勢，也會刻意去改變自己行走的姿勢，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不起眼的普通人。

聽到老人的問話，秦衡將目光移過來，下顎輕點，“嗯”了一聲。

卡倫大師看看他，又看看卓溪，突然有點好奇心起來了：“你們兩個……是什麽關系？同伴？”

秦衡看了卓溪一眼，“伴侶。”

“噗——”卡倫大師嘴裏剛喝下去的茶水噴了出來，他慶幸地拿開那只缺了個口的玻璃杯，“還好老頭子我剛才只喝了一小口……”

卓溪從旅館桌上抽了兩張紙遞給老人，嘴角憋著笑，沒說話。

秦衡一臉淡定，仿佛剛才那樣說的人不是他一樣。

卡倫大師：“現在這個時代，似乎這也是比較平常的事了……不過對於我這個老頭子來說，還是有些震驚的。”

到底，他也是上個世紀的人了。那個時候的人們，雖然擁有著比現在更高級的文明，但思想卻並沒有如今這樣開放。

他的目光在卓溪和秦衡臉上轉了轉，突然道：“你們，都用了易容的技術吧？”

卓溪略微有點驚訝，驚訝於老人的敏銳。

卡倫大師卻是不以為然地一笑，“這點小伎倆，對老頭子我來說算不得什麽，一眼就能看出來啦……既然你們沒有用真面目示人，說明你們身懷某種重要的任務對不對？老頭子我就不追根究底了……能在這裏碰到你們，我已經很高興了。”

卓溪：“大師，這間旅館先給您開著，待會兒讓旅館老板送點吃的上來，您就在這裏待著如何？等我們拍到月烏石，就帶您離開這裏。”

“離開？”卡倫大師面露訝異，好像有些不理解，“老頭子我為什麽要離開這裏？”

“您不打算……回帝國？”

“不了，不了。”老人和藹地笑了，說的話卻滿是拒絕的意味，“雖然我曾經也是帝國人，但活了這麽多年了……早就不想回去了。”

“為什麽？”卓溪沒有表現得多驚訝，只是平淡地問出了這個問題。

“因為……”卡倫大師搖搖頭，“老頭子我大概也活不了太久了，就想在有生之年，待在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每天曬曬太陽，逗逗貓狗……就夠啦……”

什麽一代大師，什麽機甲，他都已經放下了。

更別說現在遇到了一個和機甲有關的年輕人，他的心就更是平靜了。

知道現在機甲這東西，還沒有完全被人遺忘，他就已經滿足了。回去幹什麽？回去被當個寶供起來，還是享受別人的鮮花與掌聲？

卡倫大師只覺得那樣的日子吵鬧，他現在想要的，再簡單不過了。流浪漢又如何？最起碼現在的他一身輕，快活不過了。

什麽身份啊地位啊虛名啊，他這個老頭子都已經不在乎啦。

“既然這樣。”卓溪也不強求，只是心裏覺得略有些遺憾，“那晚輩就祝您，每天都能過得開心順遂。”

“嘿嘿，謝謝你，年輕人。”老人看了看他，目露欣慰，“你要記住，老頭子一開始跟你說的話，我們手中誕生的武器，也有可能會變為敵人的工具，所以……不要太過依賴它。”

卓溪認真道：“我記住了，謝謝您。”

“你們不是要去拍賣會嗎？時間算算也差不多了吧……”

“是，那我們先走了。”

“等一下，年輕人。”老人叫住他，笑容十分慈祥，“你剛才不是說，叫旅館老板送些吃的上來麽，老頭子我沒記錯吧？”

卓溪反應過來，“……好的，我這就去。”

“嗯，嗯。”卡倫大師一臉的“孺子可教”，還不住點頭，在目送卓溪和秦衡離開房間後，布滿皺紋的臉上盈滿了笑意。

“有口福咯……好久沒吃過好東西了，這孩子可真好啊……”

***

在進入拍賣會前，卓溪和秦衡二人在服裝店中換了一身行頭，還買了兩個面具。

這黑市拍賣會裏的規矩就是，參加競拍的人必須都戴著面具，全程都不能摘下，違反規矩的話，就不能再參與競拍。

卓溪和秦衡一人戴著一金一銀兩個面具，進入了拍賣會場地中。

這場地內部極為寬敞，宛若一個大型的專業拍賣所，裏面的工作人員行為舉止井井有條，也都戴著面具。

這樣的建築場地，在一個魚龍混雜的黑市中顯得有些過於氣派，不過聯想到來這裏的人非富即貴，似乎也說得通了。

這裏雖然是黑市，卻也是一些權貴經常會來光臨的地方。

只見陸陸續續的，場地內又進來了一批拍客，大多身著正裝，由於都戴著面具，基本是看不出誰是誰。

就算認識的人坐在你旁邊，你都可能認不出來，因為競拍時，拍客們也是不用說話的，只需要舉手中的牌子即可。

對於拍客的身份隱私這塊，不得不說做得很到位。

卓溪多留意了幾眼，因為他知道翟家主也會來。但要在這幾十人裏找出對方，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正這樣想著，他忽然感覺到身邊男人握住了他的手，然後，用手指在他掌心劃了幾筆。

卓溪察覺到，秦衡寫的，是“1-7”這幾個字，他一方面驚訝於男人知道他在尋找翟家主，一方面驚訝於對方的觀察力，沒想到對方竟然還真找出了翟家主的位置。

秦衡告訴他，翟家主，就坐在第一排的第七號位。

這位翟家主很明顯是深淵組織那邊的人，不過他應當不知道他們二人是要拍月烏石，更何況，他現在應該也是認不出他們的。

想到對方昨天打算坑莫家那件事，卓溪就不由感嘆，深淵組織在收買人心這方面，還真是有獨到之處。他們所到之地，就像洗腦一般降服了很多人，其中肯定有用硬的也有用軟的，總之是無所不用其極。

“歡迎各位貴客光臨，接下來我宣布——拍賣正式開始。”

臺上的主持人戴著具有擴音功能的面具，朗聲道，“先上第一件拍品，這是一位神秘收藏大家，收藏多年的一件不可多得的寶物……”

之後，連著過了九件拍品，都還沒有看到月烏石的影子。

而場內的拍客們，也還有近一半都沒有出過手，這說明，他們也還想觀望一下，看看後面的東西。

卓溪不由有些擔心起來，如果有人和他們搶拍的話，他們真能順利拍到嗎？

但隨之，身旁男人帶著溫度的手掌，緩緩覆上了他的手背。

這動作帶著些安撫的意味，卓溪很快平靜下來，耐心等待他們要的東西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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