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辰離開的時候，表情看起來並不如來時那般如意。

卓溪看得很快意，對於這種人，你把他打的遍體鱗傷，興許還沒有對他造成精神傷害來得強。

以後這家夥再出現在他眼前，他絕不會讓對方帶著個好心情回去。

隨即他收到了來自華樂峰的傳音通知，明天一早過去一同商議關於駱寒煙的事情。

卓溪回了個音信，表示自己知道了。

明天……大約就是定少年生死的時候了。

也不知道桐華仙尊和那位大師兄談得如何，兩人又是個什麽打算。

但他早已做好心理準備。

不管結果如何。

這一夜，念堂中的駱寒煙沒有睡，卓溪也沒有睡，他打了一夜的坐。

第二天睜開眼時，他雙目清朗，眼神堅定。

“師弟，早上好啊。”郭景塵換了身顏色更鮮亮的衣裳，上頭繡紋也多了些，看起來整個人光鮮亮麗的，他笑意盈盈朝卓溪打了個招呼。

卓溪：“早，師兄。”

不遠處，宋音離和桐華仙尊恰好碰到一起，便一同朝他們過來了。

各自打了招呼，張敦從華樂峰主殿中走出來，迎接桐華仙尊的到來。

“師尊，您來了。”

“嗯。”桐華仙尊對他們道：“都進去吧。”

“是。”

進去後，坐在上首的就成了桐華仙尊，他看著下首幾位弟子，開口道：

“關於華樂峰新晉弟子駱寒煙一事，你們是何想法，說來聽聽。”

張敦沒有說話，他先看向了卓溪，郭景塵和宋音離。

卓溪嘴唇微抿。

“這個嘛……”郭景塵左右看看，搖著扇子扯了扯嘴角，“弟子覺得，既然那孩子是大師兄門下弟子，那還是聽從大師兄的意見吧。”

意思很明顯，就是他不想表態。

宋音離也緊跟著他說道：

“同上。”

郭景塵暼她一眼：“……”

好你個師妹，真有你的。

張敦的視線落到了卓溪臉上。

“三師弟呢。”

卓溪：“我想先聽聽，師兄你的想法。”

“可以。”張敦頷首道，看向上頭的桐華仙尊。

“弟子認為，應當將那魔族的誕生扼殺在搖籃裏。”

“嘶……”郭景塵悄悄吸了口氣，他們這大師兄還真是當斷則斷啊，一點都不留情呢。

哪怕那少年也算是他頗為欣賞的一個弟子，而且年紀還不大……

果然是大師兄啊。

看樣子他昨天就想好了，這會兒只是把早已做下的決定，公之於眾而已。

“嗯。”桐華仙尊微微點頭，隨即目光轉向下方的青年。

“弦思，你的想法呢。”

青年沒有像宋音離一樣附和郭景塵說的話，那就代表他的意見和二人是不一樣的。

張敦也看向他。

卓溪緩緩道：

“我不讚同。”

“嘶——”郭景塵再次悄咪咪倒吸一口氣，這兩人，是要對上了啊。

這林弦思，居然當著張敦的面反對他了，且有熱鬧可看了。

“……”看著他一副看好戲的姿態，宋音離頗為無語。

張敦看起來倒是比較平靜的：“為何？三師弟可以說出你的想法。”

至於說出來之後，他會不會聽，那就不一定了。

那一刻，卓溪腦海中閃過了許多種理由，但他也意識到，站在張敦的立場，對方的選擇其實並沒有錯。

他不管說什麽，都像是在為少年辯解一般。

而張敦，也並不會因為自己的想法而改變什麽。

大局當前，身份也擺在眼前，卓溪現在並不是最有權力決定少年生死的那個人。

說再多，倒還不如直接去做。

他想了想，道：“只是覺得，這樣決定有些太快。我們可以再找找，是否有更好的解決辦法。”

郭景塵有點失望：林弦思怎麽態度這麽好？居然沒有跟張敦杠起來的意思，這場戲一點都不刺激啊……

宋音離表示：這就是典型的唯恐天下不亂。

“……”張敦沈思了片刻，“若能找到，那是最好。只不過，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我們也不知那魔心融合速度到底有多快，萬一後期突然加快……”

“那就給他三天時間罷。”青年神色平靜，“三天內，如果能找到其他辦法，自然皆大歡喜。”

“可以。”不過三天時間，張敦能夠接受，見青年這幅和他好好說話的模樣，感覺還算欣慰。

他原以為林弦思要和他產生矛盾了，沒想到青年卻並沒有那樣與他針鋒相對，而是提出了一個緩和的建議。

“師尊，您覺得如何？”他轉頭看向桐華仙尊，詢問道。

桐華仙尊微微頷首。

於是張敦道：“那就這樣罷，這三天裏，我會想辦法去尋找更好的解決辦法，但若沒找到……便沒法子了。”

卓溪開口表示：“嗯，我也會幫助大師兄一起找。”

雖然這樣說，但其實他的心中，已經做好了另一個決定。

夜晚，一位看守念堂的華樂峰弟子打了個哈欠，眼皮子有點打架。

另一位弟子見狀揶揄道：“你這是熬了多久的夜，困成這樣。”

“害，這不是最近連著幾個晚上都在偷偷看一本話本，我跟你說，那話本可精彩了，不僅有文字，還有圖呢……”

兩人抱著劍聊了會兒天，從話本討論到修行，又從修行討論到人生。

沒辦法，守夜的時間太過無聊，這裏又十分安靜，都沒幾個人影。

“話說回來，這駱師弟也是慘，居然被魔君看上，成為了魔心的載體，但凡他運氣好一點，如今也不會落得這樣的下場……”弟子嘆息著搖搖頭。

“是啊，見他從前那般努力，還以為會成為一位十分優秀的師弟……誰能想到呢。”說起來，卻是令人唏噓。

“這念堂，你我師兄弟都沒有幾個人進來過，沒想到第一個進來的卻是他，哎。”

“別說這個了，話說再過一會兒就有人來和咱們換班了，再堅持會兒。”

“你別說，這活兒可真是無聊，還不如讓我去修煉呢。”

“誰說不是呢。”

兩人說著說著，忽然看到了一個他們意想不到的身影。

“……雲堰道君？”

那人的衣裳十分好認，氣質也超然，手中提著一盞燈籠，他們自然是一眼就能認得出來。

但他們有些不解：“您……怎麽會來這裏？”

青年朝他們走近，一邊微笑道：

“本君來看看，駱寒煙體內魔心的情況。”

“……原來如此，但道君，進入念堂，可是需要我們師尊的授意的。”兩位弟子解釋道，“即便是您……也一樣。”

華樂峰的規矩十分嚴苛，他們也一直按照師尊張敦的要求來行事。

雖然心裏懷著對雲堰道君的崇敬，但規矩就是規矩，是不能因人而改變的。

青年的腳步，在兩人面前停了下來。

他似乎有些恍然，“這……確實是本君忘記了。”

見他不再往裏走，兩位弟子都松了口氣。

然後下一秒，便感覺眼前天旋地轉，兩人撲通一聲，齊齊倒了下去。

空氣中殘留的粉末緩緩飄落，那是一種能讓修士也中招的藥粉，只要接觸到一點，就會讓人立馬睡上至少一個時辰。

林弦思的乾坤袋裏什麽東西都有，這玩意也是卓溪找到的。

他在心裏和這兩位弟子說了聲抱歉，然後便進入了念堂。

囚室中，駱寒煙靜靜地睜開了雙眼。

他聽到了動靜。

那……是誰？

是誰在這個時間進來，對方又想做什麽？

少年腦中掠過許多種想法，但當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他的瞳孔中時，他整個人都楞住了。

那人身上幹幹凈凈，一塵不染，與這個地方一點都不匹配，駱寒煙從沒想過青年會出現在這裏。

他……是來看自己的嗎？

但很顯然，並不是。

他看著青年一劍破開囚室的禁制，打開了那扇門。

然後，提劍走了進來。

目光落在那把劍上，又擡頭看了看青年，駱寒煙微微一頓，隨即輕輕閉上眼。

原來……是這樣麽。

空氣仿佛停滯了幾秒，他聽到那人的聲音：

“——跟我走。”

少年心中巨震。

走？

他原以為青年是來殺他的，可是沒想到……卻是來將他帶走的？

他是……在做夢嗎？駱寒煙怔怔望著對方的臉，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

卓溪俯下身，握住他的手腕，把人拉了起來。

“傻了？”他打量了駱寒煙兩眼，感覺沒出什麽毛病，這才放心。

他還以為被關了一天，給關傻了呢。

他就這麽帶著人往外走，而駱寒煙也就這麽楞楞地跟著他的腳步。

視線緩慢轉移到手腕的部位，從那裏傳來的感覺告訴駱寒煙——這不是夢。

這是真的。

這個人……真的是來帶他走的。

而且他的手，還被對方一直握著。

青年的手指像玉石一般白皙溫潤，指節清瘦修長，就那樣放在他的手腕處，圈著他的手。

駱寒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青年的手，仿佛害怕一眨眼，自己所見到的就會消失。

“？”卓溪偏了偏頭，看到他的舉動，就知道駱寒煙這會兒還沒太敢相信呢。

於是他松開手指，在少年有些悵然若失的眼神中，再次張開手。

——這一次，卻是十指相扣。

少年的手有些微涼，有些幹燥。

卓溪動了動手指，輕輕摩挲了兩下，腳下未停，兩人很快走出了念堂。

而駱寒煙——已經徹底怔住了。

心中仿佛綻開了一束巨大的煙花，璀璨著，叫囂著……帶來某種無法言喻的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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