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溪：“嗯，確實。”

桐華仙尊：“你似乎，並不讚同你大師兄那樣做？”

卓溪看著對方，輕輕點了個頭。

“是。”

“為何？”桐華仙尊問道，“本尊以為經過那些事，你會和你大師兄一般，對魔族恨之入骨。”

然後他便看見，青年小幅度搖了搖頭。

“師尊，我並非是非不分之人。”青年語氣平緩，“魔與魔，還是不一樣的。”

“看來，你是想插手此事了。”桐華仙尊看起來有些微微的不解，“因為一個弟子，和你大師兄作對，值得嗎？”

卓溪沒有開口。

值得。

他在心裏如此想道。

當然值得，因為……那是一直在等他的人啊。

“本尊會去看看那弟子。”桐華仙尊道，“看看究竟是什麽樣的人，能讓你決定如此護著他。”

“什麽？”華樂峰中，張敦眉頭緊皺，“師尊一回來，就去了玄清峰？”

下頭的弟子回答道：“是的。”

“……”看張敦的表情，頗有種覺得自己這位三師弟有點像禍國妖精的感覺。

但又有點意料之中，桐華仙尊第一個去玄清峰，想來好像也算正常。

這位師尊，果然永遠是把林弦思看得最重要的。

半個時辰後，桐華仙尊才來了華樂峰找張敦。

兩人坐下一同商量了些事情。

最後，桐華仙尊提出想去念堂看看駱寒煙。

“可以。”張敦起身，“師尊同我一道去吧。”

到達念堂後，桐華仙尊決定獨自進入囚室。

張敦自然是答應了。

他也知道，要是他和桐華仙尊一塊進去，想必會給駱寒煙帶來很大的壓力。

他站在囚室外，等著桐華仙尊。

“……您是？”駱寒煙擡起頭，看向來人。

這男子雖然滿頭銀發，容貌卻並不老，反而很年輕。

他沒有在玉鼎山見過這個人，但此人的氣質，卻是十分符合玉鼎山的。

那雙帶著微微冷淡的眸子，也令他想起了自己放在心裏的那個人。

少年突然猜到了來人的身份。

“你此時，應當還可以喚本尊一聲師祖。”桐華仙尊居高臨下註視著他，眼眸中不帶任何感情，沒有喜歡，也沒有厭惡。

“……師祖。”駱寒煙低聲道。

桐華仙尊突然伸出手，托住了少年的下顎。

手指微微用力，駱寒煙便被迫將頭擡高，對上桐華仙尊的淡漠雙眼。

少年下意識皺了皺眉，不明白桐華仙尊這是在做什麽。

桐華仙尊卻似乎只是將他打量了一番，然後便松開了手指。

“你懷裏，藏著什麽。”

駱寒煙一頓。

他再次迎上對方雙眼，這一次，卻不再帶有任何不解或茫然。

少年人的目光堅定而清明，看起來，甚至含著些不太像是一個單純的少年會擁有的那種東西。

桐華仙尊沒有再開口。

他與少年對視了一會兒，好像是在思考著什麽。

最終，他只是轉身離開。

“師尊，如何？”外頭，張敦見他出來，於是問道。

桐華仙尊一手背在身後，一邊道：“他的魔心已經融入身體，要不了多久，就會成為真正的魔族。”

“所以唯一的解決辦法……只有殺了他？”張敦微頓。

“一是把魔心取出來，二是直接結束他的生命。”桐華仙尊道，“這兩者，都等同於殺了他。”

“若可以，我並不想走到那一步。”張敦嘆了口氣，“既然您去過了玄清峰，那應當也知道了，三師弟對這孩子頗為在意。”

“嗯。”

“所以，他讓您保駱寒煙？”張敦直白地問。

“並未。你師弟的意思是，事情或許還有轉圜之地。”

“那，真的有嗎？”

“也許有。”兩人出了念堂，望著遠處漂浮於雲層中的山巒，桐華仙尊淡淡道：

“他身上的魔心並非不能封印，只是，這方法總有一天會失效。”

施加封印什麽的，只能是一個緩兵之計。當魔心與少年身體徹底融合之時，那時什麽封印都不會再管用。

而對秉性嚴格，處事要求穩妥的張敦來說，這方法他是必定不會接受。

太冒險了。

即使封印了又如何，等到封印失效的那天，他們需要承擔多大的風險？

張敦已經在腦子裏衡量了一通，然後他下結論道：

“這樣不行。”

果然，還是只能由他來做這個壞人。

駱寒煙，不能留。

桐華仙尊早已料到他會如此選擇，聞言只輕輕暼了他一眼。

“你下得了手？”

“下不了，也得下。”男人肅穆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沒有人會想親手結束自己徒弟的生命，但現實擺在眼前，張敦別無選擇。

為了修仙界，為了這世間的安寧，他只能這樣去做。

“明日叫上你的師弟師妹們，一同開個會。”桐華仙尊道。

張敦：“是，師尊。”

***

在桐華仙尊走後，囚室中的少年將手緩緩放上心口，垂下了眼睫。

那位師祖的眼神太過於涼薄，註視著他時，仿佛就像是在告訴他：有些存在，並非他可以去肖想的。

他心裏想著的那個人，和桐華仙尊一樣，都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而他自己，卻什麽都不是。

駱寒煙知道自己有些不自量力，但……他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那個人。

懷中的手帕和發帶上，仿佛還殘餘著那人身上淡淡的熏香氣味。

這兩樣東西，是他在這個囚室裏唯一的慰藉。

時不時便拿出來看一看，仿佛這樣，就能讓自己安心一些。

他知道，迎接自己的恐怕不會是什麽好下場，很有可能——他再也見不到青年一面了。

手掌緩緩收緊，他眼眸越漸深沈，其中蘊含的暗紅色，似乎變得更紅了一些。

“你甘願就這樣算了嗎？”腦海中突然出現了一個聲音，那聲音的聲線，卻是屬於他自己的。

駱寒煙猛然一頓。

“就這樣等待著，被別人發落？哪怕到死之前，都見不到那個人一面嗎？”那聲音繼續道。

“……”

“你應該做的，是從這裏出去，告訴那個人，你心裏想著他，想讓他只看著你，想抱住他，親吻他……”那聲音越說越放肆，駱寒煙的拳頭也越握越緊。

“……你是誰？”少年沈聲問道。

那聲音笑了聲。

“我？我就是你啊，從前的那個你並不完整，現在的你，才算是真正的你。明白了麽？”

“真正的……我。”

“沒錯。”那聲音似乎發出了一聲輕嘆，“你應該誠然面對自己的心，懂嗎？你想要的那個人，他本就是屬於你的。”

這聲音說出的話，對駱寒煙的誘惑力實在太大。

他雙眸微閃，沈默了下來。

“本就屬於我……麽。”

玄清峰中。

卓溪皺著眉，看著面前抱著手臂微笑的男子，表情是生人勿近的排斥。

“你怎麽敢？”

嵇辰不可一世道：“為何不敢？因為桐華仙尊回來了？那又如何，我可不是孔梧。”

“……”卓溪往後退了兩步，眉頭皺得更緊。

說話就說話，一邊說，一邊朝他靠近是幹什麽？

“就這麽嫌棄我嗎？”嵇辰仍然笑得那樣“和善”，他再次朝青年靠近，隨即迎接他的，是一支冰涼的玉簫。

他垂眼看了看那支簫，“師尊，許久沒有聽過您為弟子吹奏一曲了。”

臉皮真的是厚。

卓溪在心裏吐槽道，一邊用簫抵著對方胸口，制止對方接近的行為。

“你到底來幹什麽？想在這裏打一架？”

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倒是相當願意奉陪。

但他直覺，嵇辰來的目的不在此。

而且……這一個可能又是個分身。

嵇辰轉眼看了看他身後的床榻，笑道：“這裏是師尊的房間，若在這裏打一架，您恐怕就沒有地方可以休息了。”

“別再說廢話。”卓溪不悅道，“我不在乎沒地方睡覺。”

“好吧，好吧。”嵇辰攤手道：“想必師尊已經知道玉鼎山中那位弟子現在的情況了，師尊是如何想的呢？那樣的人，還能留在玉鼎山嗎？”

連著兩次詢問，似乎只是在試探他的想法。

他看起來，對林弦思的反應很感興趣。

青年聽完後，神色變得更加厭惡。

“你似乎對你自己做的事，很有成就感？”卓溪用一種無法理解的目光望著他，臉上表情只能看得到疏離與冷漠，“可惜，他和你不一樣。”

“……”嵇辰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再次確認道：

“……什麽意思？難道您要保他？”

不，這不可能。

在他的設想中，青年已經對像他這樣的魔族恨之入骨，那少年既然已經在孔梧的幫助下解開封印，暴露身份，那麽林弦思就一定不會再對少年另眼相待。

之前看林弦思保護駱寒煙，他始終記得那一幕，並且一直都沒能忘掉。

……那個小子，憑什麽得到那樣的特殊對待？

他就是要告訴青年，那小子不是什麽正常人，而是和他一模一樣的魔族。

可此刻，青年的表現，卻仿佛狠狠地打了他的臉。

什麽叫做和他不一樣？

難道即便是這樣，他也要保護那個少年嗎？

“是。”卓溪望著他，一字一頓道：“我當然是要護他。”

那人曾經護了他好幾個世界，而現在，輪到他來保護對方了。

卓溪想。

這一次，他不會有絲毫退縮。

“……”嵇辰雙目微瞇，打量著他的神情。

卓溪看著他，在心裏冷笑了聲。

他總算知道，該怎麽和對方算賬了。

原主的賬，駱寒煙的賬，他都會一一地，在這人身上找回來。

只不過，他想給對方的，是最狠的那致命一擊，所以，眼下他還不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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