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村人起得早，鄭永昶還在吃早飯，李傑已經在樓下等了。

鄭永昶匆匆吃了幾口，囑咐小劉一些訪談的重點，拎著沒喝完的豆漿，找李傑匯合。

迎面飛來一只雜毛狗，鄭永昶心有餘悸，撒腿就往回跑。

“我靠，你怎麽把它也帶來了。”

“太陽，回來！趴下！”李傑把大狗叫到一邊，教訓了幾句，“行了，老實了。”

雜毛狗被教訓得耳朵和尾巴耷拉著，想撒歡又不敢的樣子。鄭永昶看著被收拾老實了的同名狗，心情覆雜。

“想怎麽走？”李傑問。

“先開車上山，走到小賣部那邊，你帶我往裏走，山裏面你去過的地方都帶我看看。”

“那多了，”李傑說，“我小時候把這座山都跑遍了。”

“那感情好，你就帶我看看你小時候都在哪兒玩吧。”鄭永昶說。

雞冠子山靠近村莊的位置開發了一部分，水泥路修上山 ，有亭子和小瀑布。道路盡頭就是結合小賣部設置的游客休息處，兩人一狗在這裏下車，繼續沿小路進山。

深入山中，就是普通的針葉松杉林，小路崎嶇、植物雜亂，顯然少有人際。

太陽在最前面歡樂地探路，李傑怕它一高興跑丟了，每隔一會都要叫它幾聲。大狗會聽話地停在原地等侯主人，仿佛自己是一只聽話而優雅的狗，而不是那只看見吃的就不要命地撲上去的傻狗。

鄭永昶開始還有種李傑在叫自己的感覺，直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時間長了也就麻木了。

山路其實就是小土坡，並不好走，坑坑窪窪的。李傑明顯比鄭永昶靈活得多，時不時還要拉他一下。

兩個人單獨進了小樹林，鄭永昶覺得應該說點什麽，李傑卻叫他看路、註意腳下。走一圈下來用了五個小時，沒有太多對話，卻也完全消除了重見前男友的尷尬，倒像是相熟許多年的朋友。

回到休息處的時候，司機已經在等了。鄭永昶剛要上車，就感受到了來自小腿的阻力。膝蓋向下的褲子破了個大洞，破損的位置正被太陽咬在嘴裏。

“你是褲子殺手嗎？”鄭永昶無語。

“汪汪汪……”太陽發出不滿的叫聲。

“汪汪也沒用，你賠我褲子。”

“不是他咬的，應該是在山裏刮的，”李傑說，“它只是想提醒你。”

“你狗語八級啊。”鄭永昶無奈。

“它剛才的表現就是有事情告訴你，”李傑說，“太陽很乖的，狗如其名嘛。”

於是鄭永昶將再次收到一條李·鄉村設計師·傑的純手工紀念版褲子。

鄭永昶第三天下午回的首都，這兩天無論是調研、訪談還是和村政府的人開會討論，都帶著李傑一起。

李傑隨叫隨到，少說閑話，用心幫忙。鄭永昶拿不準他是個什麽態度，現在的前男友都這麽善解人意嗎？

其實鄭永昶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怎麽樣。

自從半個月前偶遇李傑，鄭永昶的心態仿佛回到了五年前。沒有什麽塵封的記憶猶如潮水翻江倒海滾滾而來的雷人片段，只是好像兩個人根本沒有分手，而是出國辦了點事，回來後發現男朋友還像往常一樣在家裏等著自己。

雞冠子村這個規劃說小就是個小項目，首都規劃院這邊隨便派兩個人做，很快就能結束。在收到基礎資料後，鄭永昶鬼使神差地決定親自來。

自己這是還想和李傑好？鄭永昶打了個哆嗦，且不說當年在李傑最愛自己的時候甩了人家出國，現在吃回頭草既渣且賤。就說李傑，沒放太陽咬自己，就已經很給面子了。

離開的時候，李傑來送……褲子。這次是條休閑褲，直接被改成拼接的樣式，效果還不錯，手藝與幾年前相比真是上升了不知道幾個檔次。

鄭永昶高興地把褲子裝進行李箱，想說其實不用這麽麻煩的，每次都勞煩你，這讓我怎麽好意思……

“給錢。”李傑說。

“啊？”鄭永昶笑容一頓，“……多少？上次你也沒要錢啊。”

“上次是賠給你，這次又不是太陽弄壞的。”李傑說：“下面半條腿都是重新改的，收你十五。”

“認識多少年了還算這麽清楚……”鄭永昶哭笑不得地給他轉了十八塊，“三塊錢算你送貨上門的快遞費了。”

“這村裏誰認識我的時間都比你長，都這麽算我生意做不做了……”李傑收款後把三塊錢又給鄭永昶轉了回去，“……包郵，這個月開始第一單生意就是賠你的褲子，結果破財破到現在。再賺你一次錢，看看能不能把運勢補回來。”

鄭永昶：……他這是幾個意思？

回程的路上，鄭永昶還在思考李傑的態度。

李傑性格孤僻，並不怎麽樂於助人，只對親近的人比較殷勤。然而這次相遇，李傑對自己的態度可以說是非常的細致和關心了，並不像是在應付一個渣前任。

就在鄭永昶覺得李傑對自己可能還有感情的時候，這人又突然給他來了一次劃清界限，直接讓兩個人的情誼小於等於十五塊，哦不，連個小費都不要，小於等於三塊。明擺著是在告訴鄭永昶，你不是我的誰，我不白幫你幹活，也不占你一點便宜。

還有一件事令鄭永昶很苦惱，就是小劉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對，從之前的單純懂事的小眼神變成了星星眼，如饑似渴。

這種感覺鄭永昶再熟悉不過了，規劃院裏沒有人了解他的性向，之所以帶個男實習生過來就是想低調一點，沒想到避開腐女卻見識到了傳說中的……腐男。

這貨自從鄭永昶帶著李傑來吃飯開始就進入了高度興奮狀態，小眼睛忙碌地掃來掃去，穿梭於兩人之間。李傑來送褲子的時候，他就在旁邊一臉□□。

鄭永昶向小劉招了招手，讓他附耳過來：“有女朋友嗎？”

“有……有……”小劉很激動，大佬是要和我分享戀愛經驗嗎？

“女的？”鄭永昶沒忍住再次確認。

“女的，”小劉說：“……真是女的！”

“處多久了，感情好嗎？”鄭永昶問。

“兩年了，”小劉回答，“感情……挺好的。”小劉心想老大這是不是被拒絕了，非常善解人意地沒說感情特別好。

“好好珍惜吧，少年！”你這麽腐，看你以後彎了上哪哭去！

小劉：？？？

鄭永昶非常好心情地帶上眼罩睡覺，徒留小劉自己一臉問號。

回到首都，鄭永昶整理好調研資料後，就把工作分了出去。同組的設計師都無奈了，這更年期領導，非要自己跑去調研，調研完又甩手不管了。

鄭永昶覺得還是需要冷靜下來想想，對李傑到底是什麽想法。已經是這個年紀了，不能再渣人家一次。若是真舍不得，就定下心來好好再追一次，這方面他非常自信，只要有心，人遲早還是自己的。

所幸工作也十分配合他的心態，每天都要處理很多事情，根本沒有時間給他胡思亂想。好幾個項目在手，鄭永昶忙到爆肝，再閑下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個月後。

兩個人誰都沒有刻意去聯系對方，只是偶爾閑言幾句，分享一些美食、音樂或者生活中的趣事，宛若老夫老妻。李傑還是像當初一樣活躍於社交網絡，差點占據了鄭永昶的朋友圈。李傑作為新時代鄉村小宅男，怕是擁有幾個T 的原創表情包，兩個人閑來無事發表情，也頗不寂寞。

鄭永昶還關註了李傑的微博，發現那只與自己同名的蠢狗居然是個網紅，吸引了無數的親媽親姐一起舔。

鄭永昶從前覺得李傑整天宅在家裏，不社交也不上進，這種生活狀態簡直無可救藥。可看他現在，回到村子裏，固守自己的小院子，有謀生的手藝，又不用為了生活奔波煩惱，反而有更多的時間享受生活。

分開了幾年，鄭永昶終於承認，自己應該尊重對方的人生態度，不追求金錢和名利的生活也是生活。

鄭永昶在首都設計院工作了四年多，因為要經常和政府接洽，一直註意沒有暴露性向。單身、長得好、學歷不算高但是有註冊證在手，很多女同事和實習的女孩子都喜歡他。在各種追求者連番碰壁之後，鄭永昶的身價依舊沒有下跌，反而在同事中多了幾分神秘感。

組裏有個叫卉卉的實習生，合同到期準備回學校，走之前給辦公室的人都買了禮物。

鄭永昶收到的是創意盆栽，花盆是清水混凝土的建築模型，屋頂花園的位置種滿了多肉，還種了一排情人淚作為垂直綠化。鄭永昶查了一下花語——“傷心在泛濫，放任傷心的情緒”，應該是隨便配的。

鄭永昶能感受到這個女孩子有點喜歡自己，可能只是對相貌和能力的傾慕，目光卻總是追隨著他。卉卉最後還是沒有表露心意，只留下了一盆花。

鄭永昶擺拍了一張發給李傑：“一個很漂亮的女孩子送我的。”

李傑回覆了一張貓的表情“So what？”。

鄭永昶心裏一樂，還會用英文了。

鄭永昶：“很好的女孩子，可惜性別不合適。”

李傑：“你想變性？”

還能不能好好聊了，鄭永昶說：“我想談戀愛了。”

對方正在輸入了半天，停下，又正在輸入：“真巧，我也想。”

鄭永昶：“那怎麽辦，不如……”

李傑：“我去相親，先不聊了，麽麽噠！”

隨後還發過來個紅嘴唇。

作者有話要說： 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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