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鐘，下著小雨，學生街上人很少。轉角處有一家玻璃墻的店鋪，面積不大卻很精致，門前的磚頭、齒輪、自行車顯示出工業風的裝修風格，從地面生長出的藤蔓向上纏繞，綠色的葉子在細雨中微微搖動。在綠色植物的掩映下，是鮮紅色的招牌，上面是幾個嚴重破壞氛圍的大字——大學生自助牛排西餐28元一位。

一個戴著醒目的白色耳機、學生打扮的男生小跑著來到店門口。他摘下耳機掛在脖子上，整理了一下發型，又撣了撣身上的水，推開門走了進去。

“你好，我是昨天電話聯系過的，做兼職。”

“你好！”吧臺後面坐著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穿了件橙色翻領的運動服，頭發紮成馬尾，長了一張挑剔的臉。“鄭永昌是吧？”

“……啊，對。”

“我電話裏和你說了，現在要招一個人負責收銀，下班前收拾一下前面的衛生。”老板娘遞給他一個記事本，“你大學生這些應該沒問題吧，來，記一下名字和電話。”

鄭永昶接過筆紙寫名字。

“藍色夾子裏是簽到表，這頁是你的。”老板娘打開文件夾，用手指點了下，“每次上下班自己記一下時間和日期，關系到你的工資，別忘了。哎，這個字念昌啊？”

“……昶，三聲，陽光的意思。”鄭永昶擡頭笑了下，他的名字從幼兒園老師開始就沒被念對過。

“你這名兒……查字典起的吧？五行缺水？”老板娘也樂了，“你看一下時間表，周一周二中午，周三下午，周五周六全天，行嗎？最好都過來，不然我不好安排。”

“我周三有課，來不了，能和其他同事換一下嗎？”鄭永昶說。

老板娘蹙眉:“店裏現在缺人，排不開，你下課了直接過來行嗎？你來之前我先叫打掃衛生的頂一會兒。”

“好吧，我下課就趕過來。”鄭永昶說。

“你看一下菜單，一共四款牛排，價格都一樣，飲料和沙拉自助，小食和酒單點。”老板娘指了指墻上的菜單，“看看有沒有不懂的，點單等下叫李……算了，我教你。”

老板娘站了起來，招手讓鄭永昶過去看。鄭永昶才發現她運動服下面穿了一條紫色蕾絲長裙，粉色瓢鞋裏面穿著白色高筒棉襪子。

“這風格真混搭！”鄭永昶想。

餐廳的營業時間是十一點，廚師已經開始忙碌，廚房的窗口飄出各種醬料的香味兒。鄭永昶來的早了，沒有需要他的工作，老板娘問他要不要先吃飯。鄭永昶盛了一大碗自助的卷心粉，配上沖泡的低濃度檸檬水，隨便找了一桌坐下吃了起來。

餐廳門被推開，有人走了進來，鄭永昶埋頭吃飯沒有理會。

“來了，趕緊收拾一下，我先走了。”老板娘說，“今天有人負責點單，你不用管，上菜收拾桌子麻利點兒。”

來人去角落拿了掃把開始掃地，沒有說話。

“聽見沒啊，你倒是吱個聲！”老板娘說。

“聽見了。”男孩兒的聲音有些嘶啞，像是還在變聲期。

老板娘收拾好包走到門口，又囑咐鄭永昶:“小鄭，你第一天來，點餐的時候仔細點兒，別的不用管，不懂的問你張哥。”

“嗯，知道了，姐你慢走。”鄭永昶說。

鄭永昶專心致志地吃著他的卷心粉，他最近喜歡吃西餐，所以才選擇了來這家餐廳做兼職。據知情人士透漏，他們家員工夥食很好，平時吃的都是和顧客一樣的菜，偶爾還有牛排福利。

掃地小哥兒風卷殘雲般的清潔活動絲毫沒有引起鄭吃貨的註意，直到椅子被撞了兩下。鄭永昶回過頭，發現掃地小哥已經化身為拖地小哥，嘗試著想把拖把穿過他的凳子腿伸到他桌子底下，結果發現難度太大，於是他伸手拍了拍椅背冷酷道:“起來！”

鄭永昶依言站起來，打量了一下對方。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腦袋黃毛，過耳的短發看起來很不利索。身高不超過一米六，很瘦並且搭配了一條非常顯瘦的緊身褲。臉……還不錯，挺清秀的小男孩……如果不是戴了個鼻環兒的話。這小孩兒看起來真的很小，絕對不超過十六歲，二十歲的鄭永昶想。

小男孩兒把椅子拉了出來，拖把伸到桌子下奮力地捅了兩下，轉身繼續擦地，沒有擡頭看他。鄭永昶發現這孩子拖地很有風格，用勁兒大，拖把一前一後仿佛踩著節奏，身體也隨著搖晃，轉身的時候以拖把為軸蹦著轉圈。擦完地又開始瘋狂地擦桌子，幹活的速度讓鄭永昶覺得自己坐在這是犯罪。他幾口吃完卷心粉，去後廚刷碗了。

兼職的第一天很順利，鄭永昶記性好，對西餐菜品也了解，很快就熟悉了工作內容。店裏工作的人不多，後廚兩個廚師，一個學徒負責切菜上菜，前面只有自己和黃毛少年。這孩子是專門負責衛生的，營業的時候就給客人撤餐盤擦桌子。少年似乎不愛說話，如非必要不會和鄭永昶交流，閑下來就坐在窗臺邊，用雪糕棍扣花盆裏的土。

老板和老板娘都對鄭永昶很滿意，相比之下沈默的黃毛少年遭到了嫌棄，老板娘似乎對他尤為不滿。

周三中午，鄭永昶下課便急忙趕了過來。進店的時候只有四桌客人，黃毛少年正在給客人點單。他的嗓音沙啞，說話很快又不清晰，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兩種牛排哪個好吃啊？”女生問，“帥哥給推薦一下唄，你們店主打是什麽？”

“都好吃。”少年看著菜單，頭都沒擡。

“那有什麽區別啊？”顧客有些選擇困難。

“這種有骨頭，那個沒有。”少年指了指圖片。

女生困惑了。

鄭永昶摘下耳機，放下包，進了吧臺:“我來吧！”

少年轉身走了。

“這種牛排肉質嫩，生一點比較好吃。這種比較有嚼頭，看你牙口好不好了。這種丁骨的，兩側肉質不一樣……”鄭永昶給女生介紹。

一點半之後，店裏就不接待新的客人了，只有沒吃完自助的顧客還沒離開。後廚的學徒來到吧臺前，敲敲桌子:“給我拿十塊錢，劉哥說買把小白菜，想著記賬啊。”

鄭永昶從收款機裏拿了一張十塊的給他，隨後開始收拾空桌子。客人走後黃毛少年去後廚幫忙洗碗，剩下鄭永昶負責擦桌子掃地。

下午老板娘回來算賬，皺著眉啪啪啪按計算器。“李傑！你又在收款機裏拿錢了？”

“……沒有。”李傑手抵著盤子，站著不動，廚房裏只有嘩嘩流水聲。

“姐，剛才吳戈拿了十塊錢買小白菜，我擦桌子忘記賬了。”鄭永昶道，同事一個星期，他終於知道了黃毛少年名字叫李傑。

“十塊是吧？下次記著點兒。”老板娘拿出記賬本，又擡頭沖著廚房喊:“吳戈你買多少白菜十塊錢啊！沒找你錢啊？”

“三塊四，”吳戈從褲兜裏掏出幾個鋼镚兒，“剛才忙，沒來得及給你。”

老板娘走到後廚窗口接錢，看見李傑站在那，拍了下窗框:“李傑你家開水廠的啊！你放水準備洗個澡唄！哎，我說錯你了嗎？你沒拿過錢？”

“行了，小孩子家的你別老說他。”老板向窗外彈了彈煙灰，“這不都忙忘了嘛。”

老板娘把記賬本摔在吧臺上:“我不說他？你看他有記性嗎！買水買煙的直接從取款機裏拿錢，說他一句他還來脾氣了！”

李傑擠了下海綿裏的泡沫，拿起盤子繼續洗了起來。

兼職的日子在美味的西餐牛排與老板娘的咆哮中繼續，鄭永昶和李傑依舊很少交流。兩個人在前面店鋪裏，閑下來的時候一個扣花盆、一個玩手機。李傑有的時候會偷看他玩游戲，被發現了就轉過去繼續扣花盆，他應該是沒有手機。

有一次鄭永昶實在是受不了他渴望的小眼神了，把手機遞給他:“你要玩兒嗎？”

李傑拖著凳子退出兩米遠，轉過去繼續扣花盆。

鄭永昶:“……”

鄭永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李傑開始不理自己可能是不愛說話，而現在……他感覺李傑對自己似乎有敵意。

大二的學習任務依舊很重，鄭永昶作為一個學霸，不兼職的時候基本泡在專業教室裏改圖紙。周日這天不用上班，鄭永昶做了點模型，八點就回了宿舍。房間裏幾個人光著膀子在聊天。

“哎，太陽啊，別關門，熱！”膀爺一號周斌氣若游絲地喊，“九月份還能這麽熱！失策啊失策，我就應該留在南方吹空調！冬天凍死，夏天熱死，我要回家！”

“行了你消停會兒，心靜自然涼。”鄭永昶從鞋櫃上拿出一卷蚊香，遞到下鋪劉志強眼前，“借個火。”

劉志強打火點了蚊香，看鄭永昶:“日哥今天回來的早啊！”

“嗯，休息一下。”鄭永昶說，“你們聊什麽呢。”

“說我呢，”對床王文源說，“我上學期兼職那家奶茶店黃鋪了，商量著哪家招人呢，現在剛開學好找一點兒。”

王文源剛上大學就開始勤工儉學，一直領著助學金，寒暑假回家也堅持打工賺生活費。

鄭永昶想起來自助牛排門口還沒揭下來的招工廣告，對王文源說:“來和我一起吧，學生街轉角那家自助牛排西餐，現在還缺人。一個小時八塊，管飯，頓頓吃西餐。”

“我靠！日哥你去當服務員啦！老不回來我還以為你死在專教了呢！”劉志強說。

“滾蛋，”鄭永昶一拳錘上劉志強的肩膀，轉頭文王文源，“去不去？”

王文源:“去！”

於是王文源也成了“大學生自助牛排西餐28元一位”的一名服務員。由於之前工作經驗豐富，又踏實肯幹活，老板娘對他很滿意。王文源加入之後，負責上菜和自助餐補給，後廚的吳戈終於可以做一個安靜的水二了。

李傑依舊不理人，而且自從鄭永昶帶了王文源一起之後，李傑也不偷偷觀摩玩手機了，一心投入到他的扣花盆大業。

門口的招工廣告還沒有揭下來。

直到兩個星期後，鄭永昶中午來上班的時候沒看見李傑，一個比李傑高兩頭胖一圈的男生在擦地。

鄭永昶問老板娘怎麽李傑不幹了，老板娘開了話匣子:“回家了，學沒上完從家裏跑出來的，看他挺可憐才收留他幾天……一個月兩千塊給他，記個賬還用拼音，算賬用計算器都能錯，手腳還不幹凈，小偷小摸的。擦桌子拖地跟打架似的，哎，你看過他幹活吧！還有我窗臺上那盆花，根都快被他挖出來了……還是你們大學生好，有文化、有素質，做什麽都不出錯……”

鄭永昶終於意識到，看起來智商不高、學歷極低的偷毛票嫌疑人李傑……失業了。失業原因——輸給了兩個吃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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