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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最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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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淩霜擦了擦鼻子裏流下來的血,心道要不是自己已破八境,還有玄鋼甲護體,此刻早已死得透透的了。

他下意識去看長孫玨,發現對方也在看他。他給了長孫玨一個微笑,示意自己並無大礙。

他註意到長孫玨身邊艾子軒和柯言澈也回來了。艾子軒在註意到他的目光後搖了搖頭。宋淩霜心下會意,謝桐又怎會將紫晶石放在能夠輕易找到的地方,他本就不該期待這場搜尋的結果。

然而讓宋淩霜意外的是,艾子軒身旁還站著常苑。看來二人也不是全無收獲。他朝艾子軒微微頷首,註意力回到謝桐身上。

對面的謝桐雙目通紅,嘴角掛著血,顯然也不好過。

宋淩霜高聲道,“秀廉君,你大勢已去,何苦再做糾纏?”

謝桐知道,在柯以長到來之前,這些人哪怕能在妖獸和暗衛的攻擊下自保,要離開桃花嶺也絕非易事。

但現下已然不同,柯以長等人就算一時間無法清掃妖獸,只要確保失去靈力的修士暫時撤離,待到幾日後他們重整旗鼓再攻上桃花嶺,他謝桐就是第二個華仲揚。

何況,今日之後,除了身邊這幾名暗衛,桃花嶺上又還有誰會向著他?饒是再忠心的謝家弟子,經歷過剛才這場虐殺,也不可能還與始作俑者同一陣線。

他已是名副其實的孤家寡人。

他環顧四周。那些曾經尊崇他亦或是巴結他的人,如今怒目相視。那些曾經奉自己為神明的自家弟子,如今一臉鄙夷。

他見慣了人心的光怪陸離,早已習以為常。但當他觸及到那唯一一個不一樣的目光,卻仿佛被紮了一下。

謝楓仍抱著昏迷的謝依蘭,在不遠處的結界中看向自己的弟弟。他臉上寫滿擔憂,悲傷的神色中還有一絲苦澀。只有他,在看謝桐時候,不像在看著一個頭怪物。

謝桐自嘲一笑,築高樓可能需要一輩子,而大廈傾卻只需要一瞬間。

那笑聲逐漸變大,最後變成了仰天大笑,“都到了……也好。”

他笑得肆意又張狂,連宋淩霜都在想,這個人莫不是瘋了?

可謝桐忽然間收了笑,右手一道符法飛向謝楓與謝依蘭所在的地方。先前築起的防禦陣迅速強化,本若隱若現的紫色靈光成為肉眼可見的壁壘。

謝桐緊接著又是一道符光散向四周,宋淩霜下意識禦符防禦卻發現這並不是攻擊。

這些符光所及之處都是妖獸所在。隨著那道符光進入體內,前一刻還暴虐的妖獸紛紛倒下。

就在眾人都以為這是謝桐終於放棄了負隅頑抗打算束手就擒之際,宋淩霜忽然警覺。他註意到了那些倒下的妖獸身周都有一層難以察覺的光暈。這一幕,似曾相識。

他猜到了謝桐的意圖,然而他無能為力。

宋淩霜:“你此時誘發妖獸自爆妖丹,你也會死。”

聽到宋淩霜所言,眾人嘩然。

大大小小的暗化妖獸遍布桃花嶺,沒有一千也有好幾百。試想所有這些妖獸的妖丹同時自爆,除了藏身密室之人和防禦陣裏的謝楓和謝依蘭還有一線生機,此時桃花嶺上之人又有誰能幸免?

謝桐臉上的笑意未消。絕境之中,他看宋淩霜的眼神裏反而多了幾分調侃。

“我一個人死,能拉著你們都給我墊背,不虧。”

他的身上也顯出微弱的熒光,箭在弦上,已無退路。

如今在這裏的人若是都死了,仙門哪怕還能茍延殘喘,也免不了重新洗牌。能否天下大同他不知,但既嘆世界之不公,那便將這不公之世界一同帶入地獄又何妨!

宋淩霜:“你!”

宋淩霜剛想向前,卻被肩上的手拉住了。他回頭一看,竟是謝楓。他不知何時從防禦結界中走了出來。

謝楓對宋淩霜道,“我去與他說幾句。”

宋淩霜猶豫片刻,繼而退後。如今命運已經不掌握在自己手上。他回到長孫玨身邊,握住了對方的手。

長孫玨亦緊緊回握。他想起宋淩霜剛才說的那句,一起死也不壞,一切都心領神會就都在那相顧一笑中。

謝桐面露驚訝。他往防禦結界處看了一眼,見到結界完好無損,謝依蘭仍躺在那裏才稍稍安心,目光回到謝楓身上。

謝楓緩緩走近,輕聲說:“阿桐,收手吧。”

謝桐看著他冷冷道:“你為何走得出結界?”

謝楓從胸前掏出一枚刻著符紋的木牌,“你忘了,這是你送給我的。”

那時青蔥年少。謝桐剛被接回桃花嶺,還未結丹。忽然來了個從不曾修行的二公子,且顯而易見不受宗主待見,總有心思不單純的弟子不著痕跡地偷偷欺負他。顧及到他的身份,這些人也不好明目張膽地傷他,但做幾個結界困住他還不成嗎?

有好幾次,謝桐都被困了一整夜才被人發現。後來謝楓知道了,就去求父親給了自己一個能夠破解結界的符牌,然後偷偷拿給弟弟。

他知道謝桐心氣高,於是故意對他說,“父親給了我這個牌子,我覺得不好。你把它帶在身邊好好鉆研,等你將來結了丹會符術了,就參照這個給我做個更好的。”

謝楓只是想騙他將符牌隨身攜帶,未曾想多年以後,謝桐真的將符牌上的符紋改進,重新做了一個給他。

當時謝桐的修行天賦才露頭角,略帶得意地將符牌交到哥哥手上,“謝氏結界的術理總有共通之處,找到這共同通之處,確實花費了我些時間。今後桃花嶺上沒有人的結界能難住你,就連我的結界也一樣!”

他當時天真,其實仔細一想就能知道,又有何人敢設下結界去攔將來的宗主。

謝楓從未用過這符牌,久而久之謝桐也就忘記了。誰想他一直帶在身上,又在今日用上了呢?

他這才曉得,為何謝楓能從他布下結界的後山庭院出來,也為何能輕易走出防禦結界。可他為什麽要……

謝桐眼中的困惑在謝楓措不及防的擁抱中化為失措。謝桐沒有料到他這一舉動,全身一僵,想要將他推開,“你幹什麽?快回結界去!”

謝楓不說話也沒有放手。

謝桐沒有料到一直以來孱弱的哥哥也會有這般力氣,“放手!你這是想跟我一起死嗎?”

他剛才已然將靈力全部灌入心脈,體內的金丹隨時可能爆炸,已容不得這個人在這裏磨蹭。

他耳邊傳來謝楓的聲音,“阿桐,你恨世人,終歸是因我和父親負了你。父親不在了,你要墊背,拉我一人便好。”

謝桐楞住了,一時間忘了掙紮。人心鬼蜮之中,他苦苦經營數十載,換得聲名無數,竟敵不過這一聲道歉。

他的神情痛苦起來,“你就這麽想死?”

“我的命,本來就是你給的。如今,終可還與你了。”

在謝桐看不見的地方,謝楓帶著微笑。他這一輩子,好像從沒像今天這樣自在過。

他撫上他的頭,喚了聲,“弟弟。”

那一日一個男孩兒初到桃花嶺,父親告訴他,那個男孩兒是他的弟弟。他還不知道自己能夠醒來是因為他以血為引為他制藥,他只是單純地高興自己多了一個親人。那時他也是這樣撫上他的頭,笑著叫了他一聲,“弟弟。”

血淚劃過謝桐的面龐,順著他的下顎滴到謝楓背上。

在訓練暗衛的地牢裏,他曾以為他這輩子的淚都已經流幹了。

他聲音哽咽,話語也因為體內的劇痛而變得破碎,“我確實恨你……”

這個所謂兄長的存在時刻提醒著他,如果他不是野種會有什麽樣的生活。可諷刺的是,出身卑賤的他能在謝成書的厭惡之中得以茍活,也恰恰是因為他是這個人的活藥引。

他著實恨!

“但是,”他眼前好像又浮現出那偶爾在夢中才能回味的情景,夢裏有人對著他笑,“整個桃花嶺……也只有你和棠兒,真心對我好。”

他感覺到謝楓的擁抱又緊了一些。他聽見他輕聲說,“那便與我一同去尋棠兒,可好?”

做壞人,真難。

謝桐忽然覺得累了,夠了。他是真的,有點想那個穿著淺綠色衣裳,總護著他誇讚他圍著他轉的小女孩兒了。

他凝神,忍受著錐心疼痛握緊了僅剩的幾塊紫晶石,將暗靈力導入體內。

與此同時,謝楓感覺到自己肩頭的下巴微微點了點。

不遠處的宋淩霜看見謝桐張開左掌,掌中運轉著紫色的符咒。隨著他五指合攏,符咒被捏得粉碎,隨之化為斎粉的,還有桃花嶺上成百上千的妖獸。

緊接著,謝桐和謝楓身周一道結界旱地而起。宋淩霜神色一變,可他還未來得及做出反應,結界之內便是驚天動地的一聲巨響,隨即靈光萬丈,刺眼非常。

眾人都不由得遮住眼。

結界被震顫出了裂痕,卻是扛到最後一刻才破碎,未傷及周遭一人。

符光散去,塵埃回落,結界中的兩人,或已化為光,或已化為沈,消散於紅塵,泯滅於天地。

百年後說書先生口中慘絕人寰驚天地泣鬼神的桃花嶺亂戰,終於落下帷幕。

此刻宋淩霜繃緊的神經終於放松下來,才覺得天旋地轉。

失去意識之前,他感覺到自己的手好像被抓緊了,模糊中還看到了慌慌張張朝自己跑來的艾子軒。

他心想,“終於可以回家暖床了……”

*********

桃花嶺一戰後,宋淩霜和長孫玨被送回了蘆花蕩。那日桃花嶺上兩個人都是一身的傷,長孫玨繼宋淩霜之後也陷入昏迷。

但宋淩霜皮糙肉厚,在床上躺了三天就下床蹦跶了。長孫玨卻卻遲遲未醒。

據艾子軒說,這是因為長孫玨心脈耗損過大所至,並無性命之憂。藥已經下了,此時他最需要的就是休息,不醒來不是壞事,睡得越久恢覆得越快。

說來奇怪。宋淩霜一開始將信將疑,後來見到這些年對長孫玨呵護備至,恨不得將他拘在那滿是草藥的小院子裏的艾子軒竟然安心請辭,才算吃了一顆定心丸。

走的時候艾子軒笑話他,“早知道得我走你才相信,我就早點走了。”

宋淩霜反駁道:“我那是關心則亂,哪像你這般冷血無情,也不等我家阿玨醒來。”

艾子軒:“他醒來第一個想看見的又不是我,我自作多情個什麽鬼。我自有想要一醒來就看見我的人!”

他好歹也是個有媳婦兒的人。

宋淩霜嘲笑道,“就你那家庭地位?”

艾子軒瞥了他一眼,“你以為你地位很高?”

宋淩霜想起了什麽,臉色怪異,一時無法反駁。

後來宋淩霜還抽空去看了謝依蘭和謝依竹。若不是她二人,他與長孫玨早已命喪黃泉。

謝氏宗主和當家在那一日雙雙身亡。經過此事,謝依竹似乎長大了許多。她決定暫時離開家門,仗劍走遍天涯路,去體會真正的人間疾苦。

她說,爹爹不是壞人,但是做了許多惡,若能在行走途中鋤強扶弱,幫助一些尋常百姓,也算是為爹爹積德。

謝依蘭比之前還要沈穩不少,她在長老們的協助下解散了謝氏,帶著死活不肯離去的幾名長老和弟子打算在桃花嶺周圍辦學堂。不論何人,只要想學習修行之術,她就願意教。

她對宋淩霜道:“父親他做了許多錯事,但讓世間公允,人人平等的想法並沒有錯。或許這也是我唯一能承襲於他的東西了。”

她神態中多了幾分灑脫。

宋淩霜想,那日謝桐選擇不讓謝依蘭和謝依竹看到桃花嶺發生的一切,或許是對的。他不怕在所有人面前撕破臉,唯獨面對兩個女兒,他還是固執地保留了作為父親的體面。

謝依蘭說得沒錯,想要天下大同的理念並沒有錯。

或許真有一天,世間能如謝桐所想,氏族不再,君主不再,不論出身,能者居之。

誰知道呢?

眼下仙門支離破碎,朝堂新主也必定面臨腥風血雨。此後天下將何去何從,宋淩霜不知道,也不在乎。

他有他的小日子要過。這日子裏,除他之外,至少還有一個人。

這一日早上,宋淩霜又在長孫玨床前戳他的臉玩兒。

你說這人啊,怎麽能生得這麽好看?

你說生的這麽好看的一個人,怎麽就成了自己的?

他越想越覺得心裏美,心裏越美就越是仔細用指尖描摹著他的眉眼。

忽然長孫玨就睜開了眼,睜得他猝不及防。

晨光中四目相對,額前的劉海懶洋洋地垂在宋淩霜的眼角,那眼角下有一個淚痣,自帶著風情。他眼裏有些錯愕,有些欣喜,還有滿滿的溫柔。

長孫玨看得入了神。

那年他初來人世,生平第一次睜開眼就看見了一個人。

那人也像現在這樣,滿心歡喜地看著他。

他便笑著看了回去。

這一看,便是餘生。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結束了。會有三篇番外+一個彩蛋~

這不是一篇大開大合的文,加之老夏水平有限,所以中途應該勸退了不少觀眾。所以真的真的真的很感謝能夠看到最後的小夥伴們!

老夏第一次寫長篇,真實感受是,真的很難。(再次感嘆大神太太們令人驚艷的才華和令人嘆服的水準。)這篇文章離理想狀態還很遙遠,但我努力讓小宋和阿玨的行為都有所依據,而不是只為劇情服務的紙片人。因為他們是我心中真實的存在,有自己的所思所想,有自身的愛恨情仇。而看完了小夥伴們,因為你們的陪伴,讓這兩個人在這個世間,又真實了那麽一點點。

番外會是兩個人的一些日常,包甜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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