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巖山上，蟬聲陣陣，郁郁蔥蔥之間偶爾有風吹過，比起山外的似火驕陽，算得上是這酷暑之中的世外桃源。

艾子軒帶著夫人孩子來此避暑。

這已經是宋淩霜和長孫玨回青巖山生活的第三個年頭。

當初他們在蘆花蕩住了大半年，有吃有住有人照顧，宋淩霜顯然已經樂而忘返，還是長孫玨催著他回來，說是再不回去地要掃不完了。鬧得宋淩霜莫名其妙。

後來宋淩霜才明白，長孫玨著急離開，其實別有它意。

那時霜夫人清楚地認識到了他那個榆木兒子心裏只有兩件事，一是他那些鉆研不完的術法，二是她另一個兒子。

強扭的瓜不甜，霜夫人徹底放棄長孫玨繼任宗主的念頭，想把這重擔交給長孫傅，長孫傅卻死活不肯。

長孫玨覺得只要自己一日還在蘆花蕩，長孫傅便不會肯接受這個名分，於是拉著宋淩霜，以打掃為由厚顏無恥逃回了青巖山。

宋淩霜問，“你真就這麽撒手了，就不怕他真不管？”

長孫玨：“我不管，他自然忍不住會管。”

宋淩霜對長孫玨的印象總停留在年少時不谙世事的樣子，如今他終於知道，他家阿玨才是那個最會拿捏人的主。

長孫玨說不管還真就半點不管了。

第一年的時候長孫傅派人來過不下十回，他連人都不見。後來長孫傅自己來了，他見了。

長孫傅：“你什麽時候回去？”

長孫玨手中的書都沒放下，呡了口茶，答：“我忙。我不回去。”

長孫傅打量著他那一副閑出蛋來的樣子，問：“你忙什麽？”

長孫玨：“喝茶，看書，養雞。”

“……”長孫傅無功而返。

其實除了喝茶看書養雞，長孫玨還愛上了烹飪，幾乎每日下廚，樂此不疲。

這日長孫玨在廚房裏做飯，艾子軒抱著小兒子艾霖在廚房裏看他做飯。

常沁一如往常紮進了長孫玨的丹房。自從她見識到青巖山新建的丹房，似乎來訪的頻度高了許多。

宋淩霜則在院子裏教艾子軒的大兒子練功。

艾霄五歲了，正是武術啟蒙的好年紀。宋淩霜疼起這兩個孩子來那是連他們父母都看不過去，此時當起先生倒是不茍言笑，一臉認真。

他一根小樹枝不時敲敲艾霄的肩，不時敲敲他的腿，一招一式都不允許他與自己所說有絲毫偏差。

“基礎不打好，招式怎麽帥？招式不帥，將來怎麽找媳婦兒？”

“花拳繡腿不要緊，動作得給我做到位。瞧瞧瞧，怎麽回事？手臂給抻直了！”

艾霄人還沒有劍高，聽不懂帥是什麽也不知媳婦兒為何物，但被宋淩霜瞪得連嬌都不敢撒，很是委屈。

廚房裏的人只看他滿臉嚴肅卻聽不到他那不著調的混理，艾子軒還覺得這次宋淩霜終於靠譜了一回。

今日葷菜有清蒸鱖魚和三椒雞。

艾子軒看一身白衣的長孫玨站在砧板前聚精會神地切著辣子。這光景他不管看多少次都覺得不可思議。本是仙氣飄飄的一個人，怎麽就成了個廚子？

艾子軒：“你切了這麽多辣子不嗆啊？”

長孫玨：“閉息咒。”

艾子軒：“你那邊還燒著油呢，不用人給你看火？”

長孫玨：“火符。”

艾子軒：“你怎麽也不穿個圍裙，白衣服也不怕弄臟？”

長孫玨：“凈衣咒。”

艾子軒：“……”

他實在忍不住了，“堂堂一個八境修士，敢情這些符術都是給你下廚用的？”

長孫玨擡起頭，那眼神明白無誤地顯示著他正在嫌棄艾子軒今天的話有點多。

但他很快又回到自己的佐料事業上，淡淡回了一句，“破九境應該也不是問題。”

艾子軒：“……”

八境九境是重點嗎？等等，黃金時代以後，九境者無人。破九境不是問題，此般“豪言壯語”是應該邊切小米椒邊說出來的話嗎？艾子軒徹底無言以對。

長孫玨緊接著又補了一句：“在我的監督下，他應該也可以。”

艾子軒：“……”

好大一口猝不及防的狗糧。

懷裏兩歲多的艾霖十分不安分。艾子軒為了分散小家夥的註意力，於是隨手捏了個靈蝶給他玩。

靈蝶繞著小家夥肉乎乎的小手掌飛舞，但又總叫他抓不住。艾霖於是更認真了，開始兩只手去抓。

艾子軒看此法頗有成效，於是又捏了兩只。

長孫玨擡眼看了看圍著艾霖舞動的靈蝶，淡淡地問了句：“這法術很流行嗎？”

“什麽？”

靈蝶本就是艾子軒當初為了追媳婦兒造出來的中看不中用的符法，別說流行，除了自己應該沒有人會做這麽無聊的事吧。所以艾子軒被長孫玨這麽一問都沒反應過來。

長孫玨最近脾氣真是愈發地好，他竟然難得地解釋了一下，“以前在蘆花蕩的時候，這種靈蝶經常會飛到我書房裏。”

艾子軒好奇問：“以前是多久以前？”

長孫玨想了想，“記不清了，大概四五年前吧。”

艾子軒仔細一思量，覺得自己可能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秘密。

長孫玨發現他表情的變化，問：“怎麽？”

艾子軒剛要張嘴，宋淩霜就拉著艾霄進來了。

因為身高的差距艾霄牽著宋淩霜的手顯得有些牽強。他滿頭大汗小臉通紅，看來剛才被折磨得不輕。

宋淩霜大喇喇拍了拍艾子軒的肩膀，力氣大得差點把艾子軒從椅子上拍下去。

“子軒兄啊，你們平日裏都怎麽教的？我看你幹脆把你這個兒子送給我做徒弟算了！”

艾子軒覺得這個主意不錯，畢竟他跟常沁除了丹術其他術法上都沒什麽造詣。

“好啊！”他看著自己的大兒子問，“霄兒，你宋叔叔給你做師父怎麽樣？”

宋淩霜平時對他們溺愛的很，艾霄跟艾霖每次見到也愛粘著他。可是剛剛的一個時辰似乎在艾霄幼小的心靈裏留下了不可磨滅的陰影。

他皺起眉，稚嫩的臉上是極為認真的糾結，那神情煞是可愛，把宋淩霜都逗笑了。

“好啊，霄兒，我平時怎麽疼你的你都給忘了？給你當師父你還嫌棄怎麽著？”

宋淩霜看到艾子軒懷裏朝著自己手舞足蹈的艾霖，便一把將他抱過來，故意將頭埋到他懷裏蹭，蹭得艾霖呵呵直樂。

“你不喜歡我霖兒喜歡我，我看就讓霖兒當我徒弟！”

他註意到圍著艾霖轉的那些靈蝶，隨口道：“霖兒，也就是你爹會給你捏的這些個破靈蝶，給我當徒弟，師父給你捏更好玩兒的。”

艾子軒聞言頓時不服，對著宋淩霜調侃道：“捏這破靈蝶的可不止我一個。”他故意頓了頓，“至少懷荊書房裏的那些可不是我捏的。”

宋淩霜的動作難以察覺地一滯，連帶著面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哦？阿玨也見過這種靈蝶啊？”

長孫玨點頭，“前些年我確實見過。”

艾子軒看著宋淩霜壞笑，“懷荊剛才問我，靈蝶符是不是很流行，淩霜兄你說呢？”

宋淩霜暗暗對著他狠狠一瞪，轉頭對長孫玨就是一副春風和煦的笑臉，“流行！當然流行啊！我看好多年輕人沒事都捏靈蝶玩兒呢！子軒兄，你說是不是？”

他又轉頭去看一邊的艾子軒，剛才還人畜無害的笑裏多了點瘆人的東西。

艾子軒身子一僵，看著長孫玨的眼神一時間有些渙散。

宋淩霜還在看著他笑，“子軒兄？”

艾子軒這才答道：“是！流行的很！”語氣認真，神情肅然。

艾子軒隨手捏的靈蝶本就效力短暫，這會兒相繼消散成一團團光暈。宋淩霜懷裏的艾霖眼睜睜看著蝴蝶不見了，哇的就哭起來，嚇了宋淩霜一跳。

艾子軒立刻抱過艾霖，“霖兒，這裏不好玩，爹爹帶你找娘親去！”說罷片刻也不願再留在這是非之地，匆匆逃走。

長孫玨看著艾子軒莫名其妙有些跛的步子，問：“他腳怎麽了？”

宋淩霜無辜地搖搖頭，岔開話題，“今天有魚又有肉，我去挖兩壇桂花釀啊！”

自從他們搬回青巖山，宋淩霜就學著江睿釀酒，然後埋在院子裏。更正確地說，是長孫玨管釀，他只管埋。

他說完就溜之大吉了。只留下艾霄小腦袋想不明白，剛才明明就是宋叔叔踩了爹爹的腳，爹爹怎麽不說呢？

長孫玨望著宋淩霜迫不及待離開的背影，若有所思。他看見艾霄還老老實實地站在原地，忽然問，“霄兒，我有話問你……”

酒足飯飽後，宋三歲跟一個五歲一個兩歲半的娃在院子裏打鬧得不亦樂乎，直到常沁把兩個孩子抓回去睡覺他才不舍地回房休息。

他覺得他跟長孫玨兩個住著偌大的一個青巖山不能說不自在，但人多有人多的熱鬧。其實去年他就問過艾子軒他們一家要不要搬到青巖山來住，被艾子軒婉拒了。

當年艾子軒將常苑從桃花嶺救出，便將他帶回百草齋。常苑無傷無病，卻依舊不言不語。他原本就不問俗務，回了百草齋後更是閉門不出，也就只有兩個徒弟時常去探望探望。艾子軒始終不放心將他一人留在那裏。

宋淩霜安慰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劫，只能靠他自己來渡，旁人幫不了。”但之後也不再提搬來青巖山的事。

宋淩霜又開了一壇酒，長孫玨進來的時候他正喝的起勁兒，對著長孫玨就是咧嘴一傻笑，“阿玨，你回來啦？”

長孫玨望著他的眼神滿是溫暖。他緩緩點頭，走到床邊的櫃前，解開發帶，整齊放好。

他其實不太明白，為什麽家裏一來人，宋淩霜就逼自己把頭發綁起來。

說放下來的是他，說系上去的也是他。這兩頭的話都讓他說了。

長孫玨脫了外袍，到床邊坐下，對著宋淩霜說了一句，“你過來。”

宋淩霜放下酒杯，屁顛屁顛就過去了，剛靠近就被長孫玨拉了個滿懷。他也不客氣，順勢往床上一躺，長孫玨就被他扯得半伏在他身上。

長孫玨肩上的發落到他胸前，宋淩霜勾起一縷，在指尖纏繞。

他笑瞇瞇地望著眼前的人：“阿玨你在想什麽？”

長孫玨看著他。這樣一個臉皮比天厚不知羞恥為何物的人，偏偏生得一雙星眸清澈見底。

十年前他或許還會不知所措，如今他薄唇微揚，眼裏藏著一絲狡黠，“我在想，我書房裏的靈蝶是誰捏的。”

剛才還嬉皮笑臉的宋淩霜忽然一怔，臉上難得浮現出一絲窘迫，“呵呵，你怎麽還在想這事兒……”

長孫玨笑容依舊，俊美的臉龐離宋淩霜又近了些，害得宋淩霜呼吸都急促了幾分，只能頻頻眨眼緩解尷尬，“怎麽了？”

長孫玨嘴角的弧度更高了，火光的陰影勾勒出他俊逸的輪廓，屋裏僅有的一盞燈映在他烏黑的眸子裏忽閃忽閃的，莫名勾人。

他的聲音低沈又溫潤，撓得人心裏癢癢，“如果你告訴我，今日我讓你在上面。”

宋淩霜一怔：“當真？”

長孫玨眼裏都是笑，“自然。”

於是這天晚上宋淩霜屈服了，坦白從了寬。

於是第二天他終於知道，上下根本不是重點……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寫得小心翼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