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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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淩霜醒來只覺得身邊一片黑暗，身上的疼痛全然消失。他恍惚中想，自己終於還是下了地府，爬起來才發現，自己所處是一片荒野山頭，周遭看著熟悉，卻想不起是哪裏。
夜色籠罩，宋淩霜甚至能感覺到空氣的清冷。他自嘲地想，地府現在都這麽荒無人煙的麽？
可他還來不及多想，就聽到不遠處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回過頭去，然後看到了那個熟悉白色身影。
糟了，阿玨也死了？
他急忙朝聲音那頭跑去，邊跑邊答應著，“阿玨，我在這裏！”
只是離得近了，他才看清楚，那個人的確是長孫玨，卻不是現在的長孫玨。
十四五歲的少年一身白衣，涼夜裏額發已被汗濕，微顯稚嫩的輪廓與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可少年臉上的神情卻極為陌生。
宋淩霜從未見過長孫玨如此焦急，甚至可以說是驚慌的神色。他俊美的面容在月下顯得極為蒼白。
他聲音嘶啞，卻不知疲憊地朝黑暗中一次又一次地喊，“宋燁！宋燁！”
“阿玨，我在這裏啊！”人就在身邊，可無論宋淩霜如何招手如何大叫，都無法引起對方的註意。少年還是一如既往聲嘶力竭地呼喊著他的名字，瘋狂地尋找他的蹤跡。
宋淩霜伸手去過抓他，卻不料一把抓了個空。他的手從對方身體裏一穿而過，長孫玨也對此絲毫沒有察覺。
宋淩霜怔住了。面前那雙曾經明亮又清冷的眸子裏滿是驚恐和焦躁，還有極力壓抑的絕望，看得宋淩霜心裏發疼。
他不知道為何會這樣，只能無助地又叫了一聲，“阿玨！”
長孫玨依舊聽不見他的聲音，焦急地叫著所尋之人的名字，甚至穿過宋淩霜，去到他身後，繼續在這荒山野嶺之中孤獨地搜索。
宋淩霜忽然想起這是哪裏。
他人生最無助的那天夜裏，他從青巖山逃出來，滿身是血，狼狽又踉蹌地走了幾天幾夜，不知走過了多少這樣的荒山……最後是長孫玨找到了他，將他背回了蘆花蕩。
他望著長孫玨漸遠的背影，有些難以置信。
這是，那天晚上？莫不是自己死了，魂魄回到了那個時候。
還是說，是自己在做夢？亦或是，幻境？
不，不對。這裏的景物太過細致，現今赤州，據他所知還無人能構建如逼真的幻境。
若說是他的夢，他雖然模糊地記得自己曾經走過這樣的山路，但當時他身心受創意識不清，哪裏還會對周遭有這樣清晰的印象？何況一般而言，在意識到自己是在做夢的那一刻，夢就該醒了。
難道他真的化作了鬼魂，穿越了時空？這也未免也太過匪夷所思！
他碰觸不到長孫玨，無法跟他說話，只能一路尾隨。
他看著十四歲的長孫玨拖著疲憊的身體，漫山遍野喊自己的名字，每一處草叢都不曾放過。他越看心就越疼。
可是絕望的少年卻不知放棄，沈浸在覓而不得的恐懼與痛苦中，拖著沈重的步伐走過一座又一座荒山。從他稍顯笨重逐漸放緩的腳步可以看出，他的體力早已不支。
也不知過了多久，長孫玨忽然停住腳步，繼而朝著一處草叢飛奔過去。
宋淩霜仿佛忽然看見了希望，長孫玨就要找到那時的宋燁了嗎？
他跟著長孫玨一同過去。
躺在草叢之間的，的確是少年時的自己。
那時的宋燁渾身是血，臟得不成人樣。長孫玨毫不嫌棄地將他抱起，第一個動作就是去探他的鼻息，然後又用靈力去探他的心脈。
宋淩霜看見長孫玨臉上緊張又痛苦的神色，明知道自己說的他聽不見，還是忍不住安慰，“阿玨，你不要擔心，他現在還沒有死。”
可下一刻，看到長孫玨臉上僅剩的血色褪去和開始顫抖的手，他楞住了。
長孫玨抱著宋燁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
宋淩霜愕然地看著眼前的情景。
死了嗎？怎麽會！
隨著長孫玨的嘶吼，周遭的一切開始動搖，天地似有崩裂之兆。
宋淩霜終於明白了——
這裏不是過去，也不是幻境……
是長孫玨的夢！
他不知為何會進入長孫玨的夢境，也不知為何能在他人夢境中清醒地擁有自己的意識……或許是因為換血時二人五感共鳴，自己的靈力長時間運行在長孫玨心脈之間而引起了心神共振，亦或是別的什麽，但此刻他都不在乎了。
這裏是長孫玨的夢。現實中長孫玨找到了一息尚存的自己，然後帶回了蘆花蕩。而夢境中自己卻死了。
宋淩霜看著眼前悲痛哭泣渾身顫抖的白衣少年。
“阿玨……”
他忽然明白了。那一夜不光是他心底最恐懼最痛苦的時刻，也是長孫玨的。以至於這麽多年過去了，這一切仍歷歷在目，侵擾著他的心神，成為了他的夢魘。
“宋燁！你這個騙子！你不是說你會回來的嗎？你這個騙子！”
夢裏的長孫玨哭得儀態全無，哭得宋淩霜心都要碎了。他只能無力地懸著手，哪怕碰觸不到卻還是想拂去那面頰上的淚水。
“阿玨，我沒死。我在這裏，你不要哭。”
少年的悲痛撕碎了夢境，天崩地裂的同時黑暗籠罩，只剩下宋淩霜孤身一人。
沒過多久，他覺得自己的身體漂浮起來。四周亮起一點微光，宋淩霜發現自己身在水中，他的知覺好像變得更加敏感，刺骨的寒冷忽然襲來。
宋淩霜對這個地方絲毫沒有印象，卻很快猜到了這是哪裏。
上不見天光，下不見幽冥，還會出現在長孫玨夢裏。
這裏是輪回塹下的寒潭。
艾子軒說過，長孫玨以劫雷擊退華氏之後，帶著一身的傷跳下寒潭找尋自己的下落，更因為如此而寒疾覆發。
艾子軒不知道的是，那時候的長孫玨不僅在萬鬼崖和輪回塹上受了傷，還分去了一半自己跌下輪回塹時受到的沖擊，從而心脈受損。
他那樣怕水的一個人，到底是有多絕望，才會不顧一切跳入這樣深不見底的寒潭？
宋淩霜在這幽暗之中四處尋找，終於發現了遠處的一襲白影。
長孫玨被不知從何而來的巨大鐵鏈綁住了手腳。他一動不動，雙眸緊閉，沒有任何生氣。
宋淩霜知道這只是夢，可心還是揪了起來。
他不報任何希望地伸手去碰長孫玨的臉。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這一次，他碰到了。他還來不及高興，濃烈的情緒從指尖傳到他腦海，無法言喻的悲傷和憤怒排山倒海而來，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宋燁，你在哪裏？”
“你怎麽能！你怎麽敢！你憑什麽丟下我一個？”
“宋燁，你給我滾出來！”
“你寧願死，也要躲著我嗎？”
“你在哪裏？”
“我不逼你了，你回來，好不好？”
“求你了，你快回來，你在哪裏……”
宋淩霜知道此刻心中湧起的這些悲痛和絕望都不是自己的情緒，而是長孫玨的。
他想象過知道自己死訊以後的長孫玨會是什麽樣子。他也知道他一定會傷心難過。可他不知道，自己將他的心挖出了這樣一個鮮血淋漓的大窟窿，以至於他一直將自己禁錮在這暗無天日的寒潭深處。
他是多麽自以為是，輪回塹上，說去死就去死。他又是多麽鐵石心腸，醒來之後，說不回去就不回去。
宋淩霜，你該死！
長孫玨之前說他不怕水了。他說得那樣雲淡風輕。
是啊，無數個夜晚，他在這夢境中的寒潭一待就是那麽多個時辰，承受著常人難以想象的孤獨與寒冷。比起這裏，那些小溪小河又還有什麽可怕的呢？
宋淩霜只覺得眼眶發熱，眼睛酸疼，看不見的淚水融入無盡的寒潭之中。他情不自禁地將那個人摟入懷中。
他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聽到，但他想告訴他，“阿玨，以後，我再也不走了。”
沈睡中的人眉間難以察覺地微微蹙起。
宋淩霜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你是誰?”
宋淩霜驚喜地松開手，發現長孫玨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但這是第一次宋淩霜在夢境中得到了長孫玨的回應。
他興奮地抱著他，“阿玨，你醒了！這裏又黑又冷，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長孫玨仍然無動於衷。
他平靜地說，“我不能走。”
宋淩霜：“為什麽？”
長孫玨：“我得找他。”
宋淩霜：“找誰？”
長孫玨：“宋燁。”
宋淩霜：“我就是宋燁。”
長孫玨：“你不是。宋燁不見了。”
宋淩霜喉頭梗塞。
半晌，他才道：“阿玨，宋燁就在這裏，他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長孫玨：“你怎麽知道？”
宋淩霜望著他，眼裏一片赤誠，“因為他跟你拜了天地，在列祖列宗面前許過你今生，答應你無論悲喜禍福，生死不離。”
長孫玨的目光中第一次出現了情緒，那是一種疑惑。
宋淩霜接著道：“他說他要喜你之喜，憂你之憂，你還記得嗎？”
長孫玨眼中的疑惑轉為迷茫，迷茫中有一絲清明像要破開迷霧卻還未找到方向。
宋淩霜不再給他機會，湊上前去。
很多年前，也是在水底，也是這樣兩個人。
寒氣逼人的潭水中，冰遇見了火，於是冬雪化為春水，淌入心田。
混沌之中有什麽破土而出。
宋淩霜腦海中所有的喧囂都寂靜下來，撕心裂肺的疼痛也消失得無影無蹤，隨之而來的是四處亮起的光芒。他忽然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力量將自己彈開，心神受到劇烈的震蕩。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床上。
他醒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文一直以宋師兄的視角在寫，偶爾也讓wuli宋老幺看看阿玨的內心世界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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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了，阿玨也死了？
他急忙朝聲音那頭跑去，邊跑邊答應著，“阿玨，我在這裏！”
只是離得近了，他才看清楚，那個人的確是長孫玨，卻不是現在的長孫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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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淩霜從未見過長孫玨如此焦急，甚至可以說是驚慌的神色。他俊美的面容在月下顯得極為蒼白。
他聲音嘶啞，卻不知疲憊地朝黑暗中一次又一次地喊，“宋燁！宋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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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為何會這樣，只能無助地又叫了一聲，“阿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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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說，是自己在做夢？亦或是，幻境？
不，不對。這裏的景物太過細致，現今赤州，據他所知還無人能構建如逼真的幻境。
若說是他的夢，他雖然模糊地記得自己曾經走過這樣的山路，但當時他身心受創意識不清，哪裏還會對周遭有這樣清晰的印象？何況一般而言，在意識到自己是在做夢的那一刻，夢就該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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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絕望的少年卻不知放棄，沈浸在覓而不得的恐懼與痛苦中，拖著沈重的步伐走過一座又一座荒山。從他稍顯笨重逐漸放緩的腳步可以看出，他的體力早已不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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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宋燁渾身是血，臟得不成人樣。長孫玨毫不嫌棄地將他抱起，第一個動作就是去探他的鼻息，然後又用靈力去探他的心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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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不是過去，也不是幻境……
是長孫玨的夢！
他不知為何會進入長孫玨的夢境，也不知為何能在他人夢境中清醒地擁有自己的意識……或許是因為換血時二人五感共鳴，自己的靈力長時間運行在長孫玨心脈之間而引起了心神共振，亦或是別的什麽，但此刻他都不在乎了。
這裏是長孫玨的夢。現實中長孫玨找到了一息尚存的自己，然後帶回了蘆花蕩。而夢境中自己卻死了。
宋淩霜看著眼前悲痛哭泣渾身顫抖的白衣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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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燁！你這個騙子！你不是說你會回來的嗎？你這個騙子！”
夢裏的長孫玨哭得儀態全無，哭得宋淩霜心都要碎了。他只能無力地懸著手，哪怕碰觸不到卻還是想拂去那面頰上的淚水。
“阿玨，我沒死。我在這裏，你不要哭。”
少年的悲痛撕碎了夢境，天崩地裂的同時黑暗籠罩，只剩下宋淩霜孤身一人。
沒過多久，他覺得自己的身體漂浮起來。四周亮起一點微光，宋淩霜發現自己身在水中，他的知覺好像變得更加敏感，刺骨的寒冷忽然襲來。
宋淩霜對這個地方絲毫沒有印象，卻很快猜到了這是哪裏。
上不見天光，下不見幽冥，還會出現在長孫玨夢裏。
這裏是輪回塹下的寒潭。
艾子軒說過，長孫玨以劫雷擊退華氏之後，帶著一身的傷跳下寒潭找尋自己的下落，更因為如此而寒疾覆發。
艾子軒不知道的是，那時候的長孫玨不僅在萬鬼崖和輪回塹上受了傷，還分去了一半自己跌下輪回塹時受到的沖擊，從而心脈受損。
他那樣怕水的一個人，到底是有多絕望，才會不顧一切跳入這樣深不見底的寒潭？
宋淩霜在這幽暗之中四處尋找，終於發現了遠處的一襲白影。
長孫玨被不知從何而來的巨大鐵鏈綁住了手腳。他一動不動，雙眸緊閉，沒有任何生氣。
宋淩霜知道這只是夢，可心還是揪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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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燁，你在哪裏？”
“你怎麽能！你怎麽敢！你憑什麽丟下我一個？”
“宋燁，你給我滾出來！”
“你寧願死，也要躲著我嗎？”
“你在哪裏？”
“我不逼你了，你回來，好不好？”
“求你了，你快回來，你在哪裏……”
宋淩霜知道此刻心中湧起的這些悲痛和絕望都不是自己的情緒，而是長孫玨的。
他想象過知道自己死訊以後的長孫玨會是什麽樣子。他也知道他一定會傷心難過。可他不知道，自己將他的心挖出了這樣一個鮮血淋漓的大窟窿，以至於他一直將自己禁錮在這暗無天日的寒潭深處。
他是多麽自以為是，輪回塹上，說去死就去死。他又是多麽鐵石心腸，醒來之後，說不回去就不回去。
宋淩霜，你該死！
長孫玨之前說他不怕水了。他說得那樣雲淡風輕。
是啊，無數個夜晚，他在這夢境中的寒潭一待就是那麽多個時辰，承受著常人難以想象的孤獨與寒冷。比起這裏，那些小溪小河又還有什麽可怕的呢？
宋淩霜只覺得眼眶發熱，眼睛酸疼，看不見的淚水融入無盡的寒潭之中。他情不自禁地將那個人摟入懷中。
他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聽到，但他想告訴他，“阿玨，以後，我再也不走了。”
沈睡中的人眉間難以察覺地微微蹙起。
宋淩霜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你是誰?”
宋淩霜驚喜地松開手，發現長孫玨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但這是第一次宋淩霜在夢境中得到了長孫玨的回應。
他興奮地抱著他，“阿玨，你醒了！這裏又黑又冷，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長孫玨仍然無動於衷。
他平靜地說，“我不能走。”
宋淩霜：“為什麽？”
長孫玨：“我得找他。”
宋淩霜：“找誰？”
長孫玨：“宋燁。”
宋淩霜：“我就是宋燁。”
長孫玨：“你不是。宋燁不見了。”
宋淩霜喉頭梗塞。
半晌，他才道：“阿玨，宋燁就在這裏，他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長孫玨：“你怎麽知道？”
宋淩霜望著他，眼裏一片赤誠，“因為他跟你拜了天地，在列祖列宗面前許過你今生，答應你無論悲喜禍福，生死不離。”
長孫玨的目光中第一次出現了情緒，那是一種疑惑。
宋淩霜接著道：“他說他要喜你之喜，憂你之憂，你還記得嗎？”
長孫玨眼中的疑惑轉為迷茫，迷茫中有一絲清明像要破開迷霧卻還未找到方向。
宋淩霜不再給他機會，湊上前去。
很多年前，也是在水底，也是這樣兩個人。
寒氣逼人的潭水中，冰遇見了火，於是冬雪化為春水，淌入心田。
混沌之中有什麽破土而出。
宋淩霜腦海中所有的喧囂都寂靜下來，撕心裂肺的疼痛也消失得無影無蹤，隨之而來的是四處亮起的光芒。他忽然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力量將自己彈開，心神受到劇烈的震蕩。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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