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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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淩霜睜開眼,看到的是再普通不過的帳頂。他低頭看,胸口的銅管已經不在了,身上蓋著輕軟的錦被。傷口顯然已經處理過,雖然還痛,但呼吸困難的感覺已經減輕了許多。

他舒了口氣,臉上露出了笑容。他的阿玨果然說到做到,將他從冰墓裏帶出來了!

有人推門而進,宋淩霜轉頭就看到了柯言澈。

“子軒說你該醒了,他還真神。”柯言澈手裏端著一個碗,“來,把藥喝了。”宋淩霜剛要說話卻被他強行打斷,“先喝藥!”

宋淩霜被他扶起來,一口悶下碗裏的藥,喝完甚至還來不及擦嘴就急忙問道,“阿玨呢?”

看到柯言澈避開自己的目光,宋淩霜有種不好的預感。或許事情並非像他想的那樣順利。

“阿玨怎麽了?”

柯言澈不知該如何回答,神色略顯晦暗。

宋淩霜忍痛扯開被子就下了床,可腳才剛沾地就身子一軟,虧得柯言澈在旁邊扶了一把,他才不至於整個人跌到地上。

“你帶我去見阿玨!”宋淩霜的語氣已經有些著急。

柯言澈抿了抿唇,艾子軒讓他先瞞著,但這又怎能瞞得住。他下了決定,攙著宋淩霜,“我帶你去,你不要著急,慢慢走。”

宋淩霜出了剛才的屋子才發現這裏原來是艾子軒的小院。

柯言澈將他扶到另一間屋子跟前。

宋淩霜進門一眼就看到躺在床上的長孫玨。他怔了一瞬,下一刻就甩開柯言澈的手踉蹌著走到到床邊。

長孫玨躺在床上,雙眼緊閉,面上沒有一點血色。

宋淩霜想去摸他的手,發現他手上纏滿了紗布。於是他又伸手去摸他的額,冰冷透過掌心紮進宋淩霜心裏。宋淩霜慌了,下意識就想要去探長孫玨的鼻息。

“他沒死。至少現在還沒有……”一直在床前照料的艾子軒道,但他此刻的神色也並不明朗。

宋淩霜這才註意到艾子軒也在。他艱難地站起來抓著艾子軒的肩,眼裏滿是急切,“他怎麽了?”

艾子軒有些不忍,但終歸是要說的,“五天前他將奄奄一息的你從冰墓裏背出來,回到了這裏。可他自己卻靈力散盡,寒毒侵入心脈……兩天前陷入昏迷後就沒有醒來過。”

宋淩霜手上不自覺加重了力道,“那你們趕緊救他啊!常先生呢?常先生救過他兩次,他一定知道如何救阿玨!”

艾子軒低下頭,“皇城結界消失後,師父就失蹤了……”

宋淩霜:“那你來救,你不是這些年一直在幫他調理嗎?”

艾子軒搖頭,“不要說我,就算師傅在,也未必能有辦法。上一次他寒毒覆發的時候師父就曾經告誡過,讓他務必不可再讓寒毒攻心,否則就是大羅神仙也沒有辦法再將他從鬼門關拉回來……”

宋淩霜努力試圖理解,“你什麽意思?你想說……”

艾子軒垂下眼沈痛道,“他怕是不行了……”

宋淩霜腦子裏轟的一聲就炸了,將他僅存的理智炸成一片廢墟。他只能拼命拽著他所能想到的唯一一根稻草。

“怎麽就不行了?艾子軒,你不是你師父的高徒嗎?你不是說自己很厲害的嗎?你不是他最好的兄弟嗎?你憑什麽說沒有辦法了?你憑什麽不救他?”

艾子軒本來就憋屈,現在被宋淩霜一激,瞬間爆了,“我為什麽不救?你還好意思問我?若不是因為你,他怎麽會明知道自己有寒疾還將唯一的禦寒之物給了你?若不是因為你,他怎麽至於靈力散盡連護住自己心脈的能力都沒有?

“你知道他是怎麽從冰墓裏出來的嗎?他一個沒有靈力的人,忍受著寒毒攻心的劇痛,一劍一劍將冰墻砍穿,一步一步將你背到這裏!

“他到的時候什麽模樣你知道嗎?那一雙握劍的手,鮮血淋漓,慘不忍睹!一個好好的人,像一盞風一吹就要滅的燈,只剩下最後半口氣!

“宋淩霜,當初你是怎麽答應我的?你說你會護著他,你就是這樣護著他的嗎?”

幾日前,那個總是衣著工整一絲不茍的人,歪冠斜發一身狼狽地背著另一個人出現在他面前,那樣子活像剛剛從地獄裏走出來。

一想到此處,艾子軒的心就如刀絞一般。

宋淩霜楞住了,他本就還虛弱,艾子軒的話仿如一記重錘敲在他的心上,將他的心敲得稀巴爛。他一時沒有站穩,就要倒下去。

柯言澈連忙上來扶了一把,“子軒,他自己也是剛從鬼門關回來的人,你跟他置氣做什麽!懷荊好不容易把他救回來,你這是又要把他罵回去見閻王爺嗎?懷荊什麽樣的人,你還不知道?他所做的,都是他心甘情願的啊。”

艾子軒一時語塞,但心中憤懣又難以釋懷,只能甩袖而去。

柯言澈將宋淩霜扶到床榻上坐下,“你別太激動。你回來的時候心肺都受了重傷,連子軒兄都不知道他是如何設法護住你心脈的。也虧得他在你肺上插了一根管子,你才不至於被自己的血嗆死。他真的很不想你死,所以你一定得好好的。”

繼而他一聲輕嘆,“你好好陪陪懷瑾,我去看看子軒,他心裏也不好過。”說完默默出去了。

宋淩霜坐了半天,當他終於敢再去看長孫玨的時候,他還是被他的蒼白刺痛了。

他忍不住去摸長孫玨的臉,指尖順著臉頰碰到了那沒有一絲血色的唇。他忍不住俯身,唇上的冰涼紮在他心上。明明幾天前,暖帳紅燭,它曾經是那樣熾熱。

悲傷,委屈,自責,內疚,一股腦湧上心頭,將他淹沒。

宋淩霜忽然喉頭腥甜,來不及轉頭就吐了一口血。

鮮紅的血噴在長孫玨蒼白的臉上,這兩種不祥的顏色讓宋淩霜觸目驚心。他倉惶地去擦,可越擦就越臟,血糊得到處都是。他看著滿臉血漬的長孫玨,忽然崩潰了,嘶吼著放聲大哭起來。

他上一次這樣哭,還是他失去所有親人的那個晚上。老天是為什麽要這樣待他?給了他這樣完美的親人,卻又一個一個奪走。現在連最後一個也不放過……

他不服,不甘,不願,但又無能為力,所以他只能在心愛之人面前痛哭流涕。

宋淩霜幹脆放棄了擦幹凈長孫玨臉上的血,反而將手上沾到的血抹到長孫玨唇上,好似這樣他就能少一些蒼白,多一些生氣。

他將他抱在懷裏,努力去感受那微弱的心跳。他將頭埋在他頸間,努力去聞那清冷的體香。

“我都不敢死,你怎麽敢?你許了我一輩子,就是一輩子,你不能說話不算話!累了就睡一覺,但你得給我醒來。長孫玨,你聽見沒有?”

屋裏,有人安靜沈睡,有人泣不成聲。

艾子軒和柯言澈在門外聽見屋裏的哭聲,都沈默不語。

半晌,柯言澈拍了拍艾子軒的肩,“你已經盡力了。”

艾子軒忽然眼睛一酸,好不容易才不至於哽咽。

他沈聲道:“明日,就帶他回蘆花蕩吧……”

回到故裏,總好過客死他鄉。

宋淩霜是哭著睡過去的,但天才微亮他就醒了。醒來看見長孫玨滿臉幹了的血漬,楞了許久。

然後他默默下床,雖一步一歇,卻堅持著去打來一盆清水。他用手帕仔細將長孫玨的臉擦拭幹凈,又去換了一盆水,把長孫玨身上沒有纏紗布的地方都擦了一遍。

擦完他有些累,握著長孫玨被裹得嚴嚴實實的手,塞到自己懷裏,安安靜靜坐在床邊,目不轉睛地望著沈睡的人,仿佛下一刻他就會睜開眼。

艾子軒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他有些不忍心,但還是走了過去。

宋淩霜看見艾子軒來了,知道他要為長孫玨號脈,於是把懷裏的手掏出來,讓到一邊,乖巧得與昨日判若兩人。

艾子軒雙指按上長孫玨的腕,忽然神色一淩。

“怎麽了?”註意到這一細微變化的宋淩霜心裏一緊,連忙問。

“你昨天對他做了什麽?”

艾子軒神情嚴肅語氣急切,讓宋淩霜一下子就慌了神。

他不確定地回答,“我,我沒做什麽呀?”眼裏的焦急顯而易見,“他怎麽了?情況又惡化了嗎?”

艾子軒這才意識到對方誤會了,連忙搖頭,“恰恰相反。雖然變化十分細微,但我很肯定,他的氣息比昨日要強。你仔細想想,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麽?”

艾子軒的話在宋淩霜空蕩蕩的心裏燃起了一絲希望,可與此同時他又實在不知從何想起。他努力回憶昨夜的每一個細節。

片刻,他擡頭面帶疑惑地看著艾子軒,“我,親了他一口……”

艾子軒:“……”

宋淩霜看艾子軒不說話,試探著問,“要不……我再親一口?”

艾子軒一臉黑線,兄弟,你能不能理智一點。不會真覺得你的吻能治愈寒毒吧……

“你再想想還有沒有別的。”

“沒別的了,之後我就噴了他一臉血……”宋淩霜忽然瞳孔一緊,“我噴了他一臉血!”

艾子軒也覺得找到了關竅,“你噴了他一臉,噴到嘴裏了?”

宋淩霜連忙點頭,就算沒噴到嘴裏,也被他抹進嘴裏了!

這一刻,他福至心靈地想起了多年前他和長孫玨曾經被困在翼虎穴中,長孫玨也是身體冰冷。他當時就著自己的血餵了他丹藥,長孫玨便醒了。

他一直以為是那些丹藥的作用,現在想來,長孫玨明明說過那些丹藥治不了他的傷。一定是他的血,只能是他的血!如果不是,他就什麽都沒有了……

他抓著艾子軒的肩,“是我的血!一定是我的血!”

艾子軒掙脫宋淩霜的爪子,忽然疾風一般沖出門,片刻後又疾風一般沖回來。他站在宋淩霜面前,手裏拿著一個小皿。

“宋淩霜,”他嚴肅道,“我要你的血。”

宋淩霜二話沒說,走到劍架前,拿起君笑,劍歸鞘之時,他的左手掌心多了一道血口。

他將血滴入艾子軒手上的皿中,“要多少有多少。”

小皿很快已經盛滿一半,艾子軒道,“可以了。”

宋淩霜不放心,“真的夠了?”

“暫時夠了。”艾子軒走到長孫玨床前,將他扶起,然後將皿中的血餵他喝下一半。

離開之前,他對宋淩霜說,“你守著他。”

艾子軒找到柯言澈,吩咐他道,“從現在開始,你去給懷荊號脈,每隔半個時辰號一次,然後將變化告訴我。”

柯言澈看他急切的樣子,以為出了什麽狀況,連忙問:“怎麽了?”

艾子軒看他的眼神放著光,“懷荊或許有救了!”

作者有話要說:

子軒也是為這一對操碎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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