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二章

關燈
城外妖獸圍攻,城內皇室宮變,事態發展確實超出了宋淩霜的意料。艾子軒要進城的急迫之心不難理解。

長孫玨:“我們跟你一起去。”

長孫玨知道,兵變之事,江陽王和常先生也可能卷入其中,艾子軒哪怕是脫離了皇籍也必然是無法袖手旁觀的。但他畢竟身份特殊,未免又生變故,有他與宋淩霜同去,總是更穩妥些的。

艾子軒有些許猶豫。宋淩霜知道他顧慮什麽。修行之人不得幹預朝政,艾子軒因為親人無法置身事外,但他不願拖累自己和長孫玨。

宋淩霜笑道,“你覺得我二人是在乎什麽常規禮法的人麽?”

情況刻不容緩,艾子軒不再推辭,點頭答應。

從城門到宮門,一路上難民逃竄,處處狼藉,有些地方還能見到衛軍與妖獸搏鬥過的痕跡。從遠處的聲響判斷,戰鬥應該仍在繼續。

偌大皇城,不過數日,舊日繁華已成泡影

然而較之宮外,宮內的混亂則有過之而無不及。只不過不是因為妖獸,而是衛軍和禁軍之間打的你死我活。

三人能避則避,偶被牽連不得不出手也盡量不傷人,就這般闖到了殿前。

宋淩霜從未進過皇宮,這是第一次看到皇宮主殿。

大殿恢弘,金匾高懸。然而此刻殿外長階染血,廝殺不絕,早已令其失了應有的肅殺和威嚴。

不遠處,常苑手執長劍,與數十名禁軍糾纏。他身後是幾個看起來幹練卻滿身血跡的衛軍,圍成一圈拔劍向外擋去時而飛來的羽箭。

被他們護在中間的中年男子好像受了傷,右手無力地垂在一旁,指縫間殷紅的鮮血滴落到地上。他雖生華發,卻英氣逼人,絲毫不顯老態。

宋淩霜從未見過這男人,但從他所著的繡金龍袍不難猜出,這個人便是當今皇帝。

與常苑交手的禁軍身後悠然站著一名氣質不凡的青年。他身形修長,一身綠錦隱紋袍,銀冠高束,容貌俊逸,仔細看會發現他與那中年男子有幾分相似。他就是東宮太子,亦是艾子軒的堂兄,九皇子艾子敬。

常苑身上也有數道血跡,不知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他以一敵數,沒有一人能殺得過他這道屏障。但仔細看,就會發現他握劍的手已經微微顫抖,想必是體力將至極限。

艾子敬看著常苑,“常先生,或我者應該叫你,十七叔?”

他冷漠的眼神中帶著幾分揶揄,“皇室不曾給過你什麽,你這又是何苦?”

常苑長劍橫掃,逼得身周的禁軍齊齊後退,獲得一絲空隙。

他冷冷看向艾子敬,不言語。

艾子敬搖搖頭,看似有些無奈,“修行之人體質比尋常人要好,你能以一敵十,敵百。但沒有靈力,你還能敵千,敵萬嗎?就算你能,那十萬呢?我手上的禁軍加上投靠我的衛軍,可不止十萬。”

“他是我兄長。”常苑低聲道,與他疲憊的神情不同,他的聲音平靜而堅定。

“哦?”艾子敬仿佛聽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十七叔是想告訴我,你想守護的是我的父皇?”

“他是我兄長。”常苑又說了一遍,神情和語氣不見一絲動搖。

他始終記得,母妃臨終前,是他已經當上皇帝的五哥派人千裏之外將他尋回,他才得以見到母親最後一面。也是他的五哥力排眾議,將他安排進了送葬的隊伍,雖不能作為兒子光明正大地走在最前,但好歹能夠送母妃最後一程。這份恩情,他銘記於心。

“螳臂當車,蚍蜉撼樹,說的是不是就是我這個十七叔呢。”艾子敬笑容輕蔑,“你一個人,要如何擋住我的十萬人?”

宋淩霜過來的時候就恰巧聽到這一句。

且不說常苑是艾子軒的師父,也是自己和長孫玨的救命恩人,他平生最看不慣人家以多欺少!於是他翻身躍至常苑身前,狠狠擡腿一踢。近處的一名禁軍被踢飛出去,然後壓倒了正要撲上前來的一片人。

宋淩霜挑釁地看著初次見面的九皇子,眼眉微挑,“那還真說不定。”

來者不明,來者不善。

艾子敬擡手示意禁軍暫停攻擊,饒有興味地看著眼前這個氣焰囂張的男子,“閣下是?”

他未見過宋淩霜,自然不知道他是誰。然而當他註意到跟過來的長孫玨和艾子軒,再次看向宋淩霜的眼神就變得有些奇妙,“你就是那個宋氏遺孤?”

宋淩霜大方承認,“是我。”

艾子敬輕笑一聲,“你們不讓我撤了皇城的結界,口口聲聲說是為了要遵守仙皇契。可你們心心念念的仙皇契卻明令禁止修道之人參與皇室朝廷之事。”

他眼神掃過了宋淩霜幾個,最後落在常苑身上,“為了守規矩,卻壞了規矩。你們不覺得很諷刺嗎?”

宋淩霜莫名其妙,“皇城都被快被捅漏了,你這個時候起兵造反就是為了撤結界?”

艾子敬看了他一眼,忽然仰天大笑,那笑極盡嘲諷,卻又帶了一絲苦澀。

他望向皇帝,“父皇,你猜,如果他們知道了你的秘密,還會站在你那邊嗎?”

宋淩霜仍是摸不著頭腦:“什麽秘密?”

艾子敬:“如果我告訴你,有辦法將皇城內的妖獸一舉殲滅,你怎麽想?”

宋淩霜:“有這等好事?”

皇帝:“住口!”

艾子敬似乎覺得自己父皇的反應很有意思,但他並沒有停下來的打算,他借用了宋淩霜的話,“父皇,‘皇城都快要被捅漏了’,你還在意你那點只傳嫡系的秘密嗎?”

他回答宋淩霜,“就是有這等好事。當年皇□□建皇城,為了不受妖獸侵擾,在皇城布下絞妖陣,二品以下妖獸,入陣即刻化為斎粉。即使一品妖獸,也難以像現在這般肆虐。而絞妖陣,就在皇城結界之下。”

宋淩霜聞言立刻道,“有這麽方便的陣,那結界就先撤啊?等妖獸沒了再啟動不就好了?”

皇帝語氣凝重,“皇城結界,一旦解除便無法恢覆。”

宋淩霜忍不住大叫:“這也太坑了吧!”

皇帝目光峻厲地看著艾子敬,“這就是皇□□堅守仙皇契的決心。”

艾子敬也不理睬,卻看了一眼艾子軒,笑道,“看來我這表弟也知道。父皇,你防著王叔確實也有你的道理,江陽王連這個都跟他兒子說了呢。”

艾子軒才不願接這盆臟水,他狠狠瞪回去,“我爹沒有告訴我!是我自己偷聽到的。”

他兒時不懂事,偷偷溜進書房,才不經意間聽到皇帝叔叔與爹爹的對話。

艾子敬表情戲謔,“表弟,你不用著急。我父皇吧,矛盾得很,他一邊防著他的老哥哥,還一邊期待他來救駕呢!”

他目光又移到皇帝身上,“只是這次,他來不了了。”

艾子軒急問:“你將我爹怎麽了?”

“江陽王很好,就是得在王府裏多待一陣子。”艾子敬悠然道,“就好像我母妃,也很好。”

話語剛落,艾子敬後方的士兵就站到兩邊讓出一條路。

謝貴妃在幾個禁軍的挾持下走上前來,她抿唇不語,神色肅然。

“棠兒!”皇帝神色微變。

常苑的臉色也變了。

艾子敬從身邊的禁軍手裏接過些什麽,走上前來,將手中的東西扔到皇帝腳邊,“父皇,既然皇城的百姓無法打動你,那麽,你的兄弟,你的妃子,和你的兒子們呢?”

宋淩霜這才看清,被扔在地上的是些腰牌。他不知究竟,但從剛才艾子敬的話來判斷,這些腰牌應該是江陽王和妃嬪皇子們的。

宋淩霜註意到長孫玨神色有些異樣,像是在思考什麽,但此刻不是詢問的時候。

皇帝目光覆雜地看著他,“他們也是你的親人……”

艾子敬神色未有絲毫改變,只是看著皇帝靜待回答。

皇帝皺眉不語,半晌後終於開口,“結界一旦解開,皇城必成紛爭之地。皇權傾覆,戰亂橫起,朝堂亦將是修為高者居之,皇室不過是成為另一個仙門世家。這就是你想要為赤州百姓謀求的安寧嗎?”

艾子敬再次捂腹大笑,“父皇,你該不會是想說,皇□□建立朝綱,是想為寒門百姓提供翻身的機會吧?如今朝堂有幾個寒門?無論是仙門還是朝堂,都是世家做大。父皇你不會真的不知道吧?”

他掃了一眼艾子軒和常苑,神情驟然變冷,“只因為生在皇家,想要修行就不得不放棄祖籍,放棄家人,甚至更名換姓,你不覺得不公平嗎?父皇,你真的要這個時候跟我講這些你我都知道只是用來騙騙愚民的大道理嗎?”

皇帝:“你想要撤結界,但結界撤下以後,你確定這個皇宮還能由你做主?”

艾子敬一個眼色,一把劍就提到了謝貴妃的脖子上。

他冷冷道:“皇室固步自封上千年,我艾氏若沒有這個能力,被歷史淘汰,又有何不對?”

“你……”皇帝瞪著自己的兒子看了許久,終於道,“既然你如此想,那好,我帶你去。”

宋淩霜不解,輕聲問艾子軒,“去哪兒?”

艾子軒神情嚴肅,“大概是結界陣眼。”

眾人萬萬沒有想到,在金鸞大殿的龍椅之下竟然藏著機關。龍椅緩緩朝後倒下露出一條通往深處的長梯。

艾子敬示意皇帝下去,皇帝卻站著不動。

皇帝:“非皇族之人不可入內。”

艾子敬臉上再次顯出嘲諷的神情,“父皇,都這個時候了,你覺得我會同你兩個人下去嗎?”

皇帝臉色略沈,沈默稍許後陰沈著臉往密道裏走,剛才保護他的衛軍跟在後面。

艾子敬挑了一小隊精兵帶著謝貴妃同自己一起下去,並吩咐其他人守住密道入口。

艾子敬轉頭笑著對宋淩霜他們幾個道,“幾位要是得閑,不妨一起。”

宋淩霜他們本來也沒打算走,自然跟上。

一行人等沿著長梯一直往下走了許久,最後到了一個較為開闊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個水池,池水泛著淡藍色的熒光,池中央浮著一顆手掌大的靈珠。

宋淩霜瞬間明了,那靈珠就是皇城結界的陣眼。

艾子敬上前幾步觀察,他似乎發現了什麽,試探著向前伸手。在他的手碰觸到靈池邊緣的瞬間,靈光一閃,他被某種力量反彈著後退了幾步。

宋淩霜反應過來,有些訝異,望向身旁。

長孫玨微微頷首肯定,“沒錯,是界中界。”

在結界中設下另一個結界,這種陣術難度雖大,但也並不少見。然而,皇城結界的作用是隔絕靈力共鳴,在這樣的結界中建立起一個以靈力維系的結界卻不是每個人都能辦到。這也是宋淩霜感到驚訝的原因。皇□□不愧是術法天才。

艾子敬卻明顯不滿。

他看了一眼謝貴妃身邊的禁軍,又看向皇帝,“父皇,看來你還有話沒有說。”

接到主子指示的禁軍架在謝貴妃脖子上的劍又稍微靠近了些。謝貴妃雖神色不改,但頸上卻現出一道細細血痕。

“她是你母妃!”站在池邊的皇帝冷聲斥道。

“也是你最寵愛的妃子。”艾子敬接過他的話,絲毫沒有示弱。

皇帝神色更為狠厲,卻只能咬牙不語。

他稍作平覆,道,“你將謝貴妃放了,我告訴你。”

艾子敬:“你先告訴我,我再放人。”

可此時皇帝卻不再退讓,“我好歹還是個皇帝!君無戲言,既然許諾於你,就不會失信。先放人,我告訴你。”

艾子敬嘴角微擡,仿若聽到了什麽極為荒誕事情。

他冷笑一聲,“父皇,你我都知道,正因為是皇帝才未必守信。但是兒臣還是願意相信你。”

他看向禁軍。禁軍撤劍將謝貴妃推了出去。

謝貴妃剛回到皇帝身邊就被他拉到自己身後。

看到皇帝此舉,宋淩霜不禁想,當初嫁入皇室,不乏有人為年輕的謝貴妃惋惜,但如今看來,至少皇帝對她是真心的。

艾子敬:“現在父皇可以說了。”

皇帝:“這座靈池是守護陣眼的結界,非以皇室之血染紅池水不得入。”

艾子敬毫不猶豫拔出長劍,左手撫過劍刃,掌中鮮血滴入池中。他再次試著將手伸出,可下一個瞬間仍然被反彈了回來。

艾子敬有些惱怒,“父皇,話說一半,很不好。”

皇帝:“該告訴你的,我都告訴你了。”

艾子敬似乎被他激怒,正要知會禁軍發動攻勢,卻聽見一個清冷的聲音道,“池水並未被染紅。”

說話的是長孫玨。

宋淩霜與長孫玨想的一樣,能不撕破臉還是不要撕破臉。此刻在地下太子的人並不算多,他們未必沒有勝算,可上面有成千上萬的禁軍。要是太子一聲號令,禁軍攻進來,在這個封閉的地下空間裏,他們就是甕中之鱉。

艾子敬亦不是蠢人,再次望向他的父皇,“需要多少血?”

皇帝冷笑道:“沒有人做過的事,自然沒有人知道。一滴不夠,或是十滴,亦或是滴盡一人之血也未必足夠。子敬,你要解開結界,但你做好解開它的覺悟了嗎?”

宋淩霜見狀心道,這兒子老子都一個德行,幸虧自己不生在帝王家。他同情地看了艾子軒一眼,看得對方有些莫名其妙。

艾子敬微微皺眉,但很快又似乎釋然了。他輕笑,“或許,未必是我需要做這個覺悟。”

話音未落,一把匕首穿心而入。

皇帝不可置信地回頭,望向將匕首從背後紮進他心臟的人。

“棠……兒?”

謝貴妃突如其來的襲擊讓所有人瞠目結舌。她毫無表情,果斷將匕首拔出,順勢將皇帝推入池中,池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

謝貴妃沒有遲疑,從袖中掏出一把比手掌稍大的短弓,匕首做箭,謝貴妃拉開弓弦,瞄準了池中的靈丹。

素聞謝貴妃金丹毀去之前最擅長的就是箭術,宋淩霜心道不好。其他人亦萬分驚愕,卻無人來得及阻止。

當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在謝貴妃手中的短弓上時,常苑卻看到了他人未看到的東西。

他大叫一聲,“謝棠!”

謝貴妃回過頭來,望著一臉絕望朝著自己大喊飛奔而來的男人,露出了微笑。那笑容純粹又釋然,像是早已預知了結局。但也只是一瞬,她就轉過頭去。

匕首離弦,池中靈丹碎成星辰。

與此同時,長劍刺破華服穿過胸膛。

在那一瞬,時光流轉,常苑似乎看到了那年夏天,一身翠綠輕紗的少女將額前的碎發綰到耳後,笑靨如花地對悶頭鉆研丹書的少年說,“我叫謝棠,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只看了她一眼,就再也挪不開視線。

“謝棠!”常苑將倒下的謝貴妃抱入懷中。

長劍仍插在她胸口,迅速蔓延的血漬將她身上的綠錦染成黑色。

常苑眼含熱淚,神情痛苦,“……你這是何苦?”

謝貴妃吃力地保持著神志,滲血的嘴角仍帶著一絲微笑,“我……不悔。”

常苑:“從一開始,你就是為了他?”

謝貴妃沒有回答。

常苑:“不值!”

謝貴妃艱難地咽下喉中湧出的血,輕聲說,“不悔。”

笑容凝固在她風華絕代的臉上,那雙曾經清澈後來幽深的眸遠遠望了一輩子,現如今閉上了,就再沒有睜開。

眾人還沈浸在皇帝被殺結界被毀的震驚之中,卻不想忽然靈池驟起渦旋,與此同時一陣地動山搖。

宋淩霜警覺,“不好,這裏要塌。”

想必結界與這密室有一定的關聯,如今結界被毀,密室也支撐不住。

他迅速查看穹頂結構,大叫一聲,“阿玨,棱柱!”

沒頭沒尾的一句,長孫玨卻聽懂了。

靈珠被毀的瞬間,宋淩霜就感覺到自己的靈力已經恢覆。二人符光驟起,射向支撐穹頂的棱柱。棱柱一共六根,二人雙手並用,此刻也只能加固四根,勉強還算能夠撐起石室。

不遠處,艾子軒正在拼命想要拉走抱著謝貴妃屍體失神的常苑。

就在此時,宋淩霜註意到一塊從穹頂掉落的大石正砸向二人。出聲叫他們離開已經來不及了,宋淩霜只好分出一手射出一道符光將落下的大石擊碎在空中。

碎石落下,艾子軒來不及用防禦術,只能用自己的身子護住常苑。好在石塊不大,砸在身上頂多也就是淤青幾塊。

宋淩霜正松了口氣,忽然下意識感覺到危險,稍稍側身。

一股刺痛從胸口傳來。

他低頭一看,一把帶著血的長劍從自己鎖骨處刺出。還未等他反應,身後就被重重地踢了一腳。他本就離靈池不遠,這一腳正好將他踹入靈池之中。

漩渦裏,宋淩霜感覺到自己急速下沈。

在失去意識的前一秒,他還在想,阿玨又該生氣了……

作者有話要說:

常苑,謝貴妃,都是愛而不得的苦命人。

常苑和他哥就是普通兄弟,別誤會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