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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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宋淩霜出現的那一刻,長孫玨就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

世界隨之消失,他只看得見那一人。那人紅服加身,眾目睽睽之下朝自己走來。

他站在自己面前,目光如炬。他的聲音如同手腕上傳來的溫度,那樣讓人欣喜又那樣不真實。

那人唇邊帶著淺笑,對他說:“君心悅我,我心亦同。”

我心悅君,君心可同?從何時起,一句話,爛於心中,不能言。

如今他道,他心亦同。

“你可願跟我走?”他問。

“好。”他答。

宋淩霜轉頭笑著望向謝依蘭,道:“依蘭姑娘,對不住了。這個人打娘胎起就是許給我的人,我要帶走了!”

謝依蘭不看宋淩霜,卻凝視長孫玨:“你答應過我的……”

長孫玨唇角微動,卻沒出聲。

謝依蘭:“我等了你十年……”

她目光中隱約有淚光閃爍。

宋淩霜向前一步,擋在長孫玨與謝依蘭中間。他迎著謝依蘭傷痛又委屈的目光,說得理直氣壯。

“你等了他十年,我師弟卻等了我一輩子,我可不好叫他再等了。”

他說完拉著長孫玨的手就要往外走。在場的謝家子弟回過神來,將二人團團圍住,靈劍皆已出鞘,一時間劍拔弩張。

“你不請自來,想走便走,你當我們謝氏好欺負?”

宋淩霜斜嘴輕笑:“你們攔不住我。”

“他們攔不住,那我呢?”秀廉君一身威嚴,怒目相視。

宋淩霜將長孫玨拉到自己身後,直面謝桐,“願盡全力。”

長孫玨剛想要站上前來,謝依蘭卻開口了,“父親,讓他們走吧……”

謝桐震驚又疑惑,“蘭兒?”

謝依蘭雙拳緊握,眼眶泛紅,努力克制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她嗓音有些嘶啞,“就當是留給女兒最後的體面吧。”

謝桐怒意難平,卻不得不咬牙揮手,“都退下。”

“師父!”

“我說退下!”

人群散開。

宋淩霜對謝依蘭誠懇道:“多謝。”

然後他看了一眼堂上。霜夫人低著頭叫人看不清神色。宋淩霜心中有些難過。他又望了人群中的艾子軒一眼。艾子軒朝他輕輕點頭。宋淩霜用目光以示感激,然後再眾目睽睽之下拉著長孫玨離開了張燈結彩的蘆花蕩。

長孫玨萬萬沒想到宋淩霜竟然將他帶回了青巖山。

站在封山大陣之前,宋淩霜右手一揮,青巖山立現眼前。

長孫玨有些詫異,“你能解開這陣了?”

宋淩霜得意一笑,“有你在,自然可以。”

這一句話便將長孫玨的嘴堵了個嚴實。

宋淩霜拉著長孫玨的手,一步一步走上山。

月明星稀,夜風漸涼。宋淩霜拉著長孫玨跨過門檻,笑嘻嘻地回頭看他,“好了,你也算進了我宋家的門了。”

此時長孫玨終於冷靜下來,他覺得自己好像想明白了。

他掙開宋淩霜的手,道:“只剩你我二人,便不必再做戲了。”

宋淩霜有些不解:“做什麽戲?”

長孫玨:“你知我即便違心也不會悔婚,才為我鬧了這麽一出,替我抗下這惡名。其實你不必因為我而暴露了自己。如今,整個仙門都知道你還活著了。”

宋淩霜自己都差點被長孫玨這莫名其妙又十分合理的解釋給說服了,忍不住想逗逗他,不置可否地說了句,“哦。”

長孫玨:“……那我走了。”

這個時候,他走到哪兒去?期待後的失落是最難承受的,長孫玨心中已然慌亂得連個像樣的理由都懶得找了,轉身就要走。

那明明很受傷卻還要裝得若無其事的樣子忽然就讓宋淩霜心疼了,後悔自己嘴賤非要逗他。

他神色一轉,伸手甩出紅塵纏上長孫玨的腰將他拉住,不再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他認真道:“誰讓你走了?我說了,我是去搶親的!既是搶親,搶來自然便是要成親的!”

長孫玨垂下眸,眉頭微蹙,努力掩蓋神情中的苦澀。

他啞聲道:“宋燁,你不要用這個來戲弄我。”

宋淩霜:“我沒有戲弄你。我很認真。我這輩子都沒有這樣認真過。”

長孫玨還是沒有回頭。他不敢看他。

宋淩霜見他不願相信,收了紅塵過去拉上他就走。

長孫玨就這樣被他拽到了一間屋子裏,擡頭才發現,竟是祠堂。

宋淩霜對他燦然一笑,轉過身對著門外,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一拜天地。上有日月蒼天為鑒,下有妖魔鬼神為憑。我,宋燁,願與長孫玨結為一生伴侶,禍福與共,生死不怨。”

繼而他轉身對著祠堂上宗族排位,最前排的便是他爹娘。他再次恭恭敬敬彎腰鞠躬。

“二拜高堂。列祖列宗在上,願爹娘在天之靈,佑我二人白頭永偕,生死不離。”

“三拜……”他轉過身來對著長孫玨又鞠了一躬,“三拜我媳婦兒。今日結為連理,從此同心同德,悲喜不移,生死不悔。”

他望著他的眼神那樣真摯,那樣深情,沒有半點戲謔。那目光中是長孫玨不知從何時開始夢寐以求卻又不敢期盼的東西。

宋淩霜問得不徐不疾,仿佛生怕他聽錯一個字:“我們拜過堂了,從今往後,你做我媳婦兒,我喜你之喜,憂你之憂,哀怒你之哀怒,可好?”

眼前的人一身吉服,對著自己微笑。長孫玨怔怔地站著,他不敢相信,卻又害怕如若不相信,這一切都會在下一秒灰飛煙滅。

他想說些什麽,可一開口卻是:“我與別人也拜了堂。”

他痛恨自己為什麽每到關鍵時刻就犯病。別扭病。

好在宋淩霜不與他計較,“放屁!我可是在你們一拜之前進去的!”

長孫玨好像終於有點相信了。

他薄唇微啟,小心翼翼問:“喜我之喜,憂我之憂?”

仍是那眉眼,幽深又清亮的眸中有守候固執地藏了千年,如今終於化作暖暖殷切。

宋淩霜微笑著誠心誠意答:“喜你之喜,憂你之憂。”

“不怨,不離……不悔?”

仍是那看似薄情的唇,如今微微顫抖。

“不怨,不離,不悔!”

宋淩霜微笑著一字一句回答,好似這誓言他已經準備了一輩子。

時至今日,他浪費了太多時間,讓他的師弟,他的媳婦兒,他從小便視為珍寶之人,等得太久。

他湊上前去,從冰封已久的雙眸裏看到了一片汪洋,然後輕柔的,小心地,靠近淺緋色的唇。

長孫玨卻突然問:“那寒芝呢?”

宋淩霜僵住了,很不自然地收回腦袋,站直身子,“什麽?”

長孫玨垂著頭,明顯有些緊張,“你與我成親,那寒芝姑娘怎麽辦?她不是你在凡間的……?”

長孫玨話未說全,宋淩霜卻聽明白了,忽然間捧著肚子瘋狂大笑起來。

這一笑便笑得長孫玨更加局促,耳根通紅。

宋淩霜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好不容易直起身來,擦著眼淚道,“哪兒來的姑娘?涵之就是江睿!”

“江睿?”長孫玨一臉懵。

宋淩霜:“你見過的呀,在咱們從皇城去陰山的路上。”

長孫玨似乎還沒有想起來。

“船上!書生!”宋淩霜繼續提醒。

長孫玨恍然大悟,然後就不止是耳根,連臉都紅了。

宋淩霜也好像想明白了什麽,“我說你之前怎麽老涵之涵之地揪著不放,敢情我媳婦兒是吃醋了!”

“滾!”長孫玨一氣之下大步出了祠堂,也不知往哪兒走。

宋淩霜得意地笑著,從後面跟上,在廊上拉住了長孫玨的手。

“瞎走什麽?你到底是答應不答應?”

“你說呢?”此時的長孫玨又羞又惱,仿佛又犯了年少時的別扭病,還在使勁兒要往前走。

宋淩霜死死將他拉住,直到對方狠狠回頭,才認真道,“這事兒不能含糊,得你親口說。”

皓月皎皎,長廊之上,一身紅衣的二人相對而立。

一個發髻梳得工整,在大紅的吉服襯托之下膚如白玉,月光下更顯分明的輪廓讓五官看起來愈發精致。

一個長發束得隨意,有一縷掉落額前,被夜風吹著悠悠掃過臉頰,偶爾也略過他上揚的嘴角。

一個眸中隱隱約約閃著淚。

一個眼裏明明白白帶著笑。

宋淩霜松開長孫玨,手掌攤開放在他面前,“可好?”

長孫玨望著對面的人。那人伸過來的手,他等了一輩子。

他將手放入他的掌心,他的手心還是那麽暖,像小時候一樣。

一如從前許多次,他說,“好。”

宋淩霜滿臉幸福,笑著道:“好嘞。”然後拉著長孫玨便往前走。

長孫玨不知他拉著自己又要去哪裏,只是老老實實跟著,然後進了宋淩霜少年時住的屋子。

這屋子裏掛滿了紅綢,燈臺上點著紅燭,連床帳床褥也換成了大紅色。

長孫玨有些楞地看向他,問:“你什麽時候……?”

宋淩霜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笑道,“我昨夜回來過。娶媳婦兒嘛,總得跟爹娘說一聲的。”

他趕回青巖山後一個人布置了洞房,然後站在爹娘的墓前,告訴他們,他要把兒媳婦兒給他們帶回來了。

他亦是在給爹娘道歉。他們拼上性命讓自己活下來,但宋氏的血脈終究還是要斷在自己這裏。他當年不敢接下長孫玨的心意,又何曾不是有過這方面的顧慮?

可他已經死過一回了,如今他只想好好地活著。若不能與心愛之人共度一生,即使百子千孫,又如何能說活過?

不孝就不孝吧。反正爹娘哥哥姐姐們都知道他的德行,反正他是老幺,反正他習慣了為所欲為。他們一向慣著他,即使到了天上也一定不會怪他。

他故作認真,壓下微揚的嘴角,“比起涵之,此刻可是有更重要的事情。”

“何事?”長孫玨以為他真有什麽正事,凝神恭聽。

宋淩霜嘴邊浮起一抹壞笑,俊俏又邪魅。

他湊到長孫玨耳邊,輕聲說了兩個字。

“洞房!”

語畢,紅燭驟滅,紅帳輕揚。

作者有話要說:

圓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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