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晚，宋淩霜和長孫玨原本就決定在鎮上停留一晚，所以早就找好了落腳的客棧。

回客棧的路上宋淩霜神不守舍，若不是長孫玨叫住他，到了客棧門前他還一直向前。

見二人回來，前臺夥計跑上來說了些什麽。

“宋燁？”

長孫玨喊了兩聲，宋淩霜才回過頭來。

長孫玨：“你怎麽說？”

宋淩霜壓根沒聽面前二人的對話，突然發現長孫玨在詢問自己，為了掩飾自己走神，稀裏糊塗就說了聲“好。”這才與長孫玨一同上樓。

宋淩霜回到自己房間，在房中央楞站了半天，聽見敲門聲才回過神來。

他開門就看見抱著一床被子的夥計和提著兩壺酒的長孫玨。

宋淩霜楞住了。

夥計麻利地將被子鋪在床上，又向二人道了謝才關門出去。

宋淩霜摸不清狀況，試探著問：“你這是，要在我房裏睡嗎？”

長孫玨：“……”

他盯著宋淩霜看了許久，看得宋淩霜顯而易見地慌了，終於解釋道，“樓上房客的洗澡水翻了，滲了下來。我們這層有好幾間房都濕了，住不了人。剛才在樓下，夥計問我們是否能勻一間房出來。我問你，你說好……”

宋淩霜：“……”

他們定的是兩間上房，相對寬敞，足夠睡兩個人，因此夥計才會試探著問上一問。

這要是平常，宋淩霜或是求之不得。可今日，他卻有些害怕面對長孫玨。

長孫玨：“你若不願……”

他說罷要走，卻被宋淩霜從後面拉住。

宋淩霜沒有看他，只將他手裏的兩壺酒搶過來，在桌前坐下。

他倒了兩杯酒，一杯推到長孫玨那邊，道：“有什麽不願意的，又不是沒一起睡過。”

長孫玨也坐到桌前。

平日裏總是宋淩霜話多，但這些天他突然不怎麽願意不說話了。就如今日，兩個人就只剩下安靜地喝酒。

長孫玨自然察覺到了他這幾日的異常，猜到他心裏有事，但並未著急詢問。他只是陪著他一杯接著一杯地喝，杯空了，他便幫他滿上。

兩壺酒喝了一大半，因為喝得急，宋淩霜有些微醺。他看著長孫玨握著酒壺的手，手指修長而骨結分明，指甲是飽滿又狹長的橢圓，食指和拇指的第二關節上有些繭子。

明明是常年握劍的手，怎麽還能那麽好看？

他順著手指看到手腕，又順著手腕看到衣袖，最後沿著衣袖看到那張清雋俊美的臉。看著看著，就出了神。

長孫玨發現宋淩霜在看自己，擡眸迎上他的目光，問：“怎麽了？”

宋淩霜承受著長孫玨的註視，腦海中縈繞著他對秦三郎說的話。

“她曾經一顆真心相付，你不敢接。如今有人替你接了，你又不肯了？”

這句話紮在他心上，讓他無法釋懷。

看著宋淩霜眼裏的明暗交錯，長孫玨淺淺笑了，那笑容在溫黃的燈光裏生出了花。他用他好看的手去撥宋淩霜耳邊的發，妖怪般的尖耳就露了出來。

“光顧著喝，你的妖怪耳朵還在呢。”

宋淩霜這才意識到，進屋這麽久，他都忘記化去美容丹。美容丹一顆的藥效能維持六個時辰，若不化去，便還是剛才那般醜陋模樣。

想起自己頂著一張人神共憤的臉任長孫玨看得那樣認真，他有些尷尬。但這份尷尬裏，自然也有幾分是因為鬢邊那帶著一抹冷香的手指。

美容丹被化去，他露出原本的模樣。

“心裏若有事，便說出來。”長孫玨目光溫和，聲音柔軟。

宋淩霜望著他，幾乎下一秒就要將心裏的話問出來。

你心裏是不是一直都怪我？

因為，曾經有個少年也將真心托付，他沒有接，也不敢接。

因為，曾經他也獨斷專行自以為是，十年杳無音訊。

還因為，他也與那秦三郎一樣，明明自己將人推開，但知道他要與他人成親，心中竟然也生出些不甘來。

他想問，在自己消失的日子裏，你是否曾經也像柳靜那樣悲痛難忍，心如死灰，甚至心懷怨恨？

然而他還沒有醉，所以他沒有問。

他移開目光，淡淡道，“沒什麽，就是有些累。我先去睡了。”

說罷他一口喝完杯中的酒，便翻身上了塌，背對著長孫玨躺在了靠墻的那邊。

宋淩霜早已想明白這些日子心中那些情緒的根源何在。他不負責任地期待，只要他回來了，一切就會物歸原處。他自私地以為，曾經屬於自己的東西就會永遠屬於自己。

可他接不住的那顆真心，有人接了，他憑什麽要回來？要回來，他又能如何呢？是要他和他一起背負肩上的亡靈，還是一起經歷前路的坎坷？

他受了那麽多的苦，如今好不容易要過上安穩的日子了呀。

這樣想著，他的身體不自覺地蜷縮起來。

長孫玨看著宋淩霜的背影沈默了半晌，又看了看還剩半壺的酒，默默熄了燈。

第二日一早，宋淩霜破天荒起的比長孫玨還早。他下樓買了些早點，回來的時候長孫玨已經醒了。他有些話想要對長孫玨說，但還未來得及開口，李宣與柳靜來了。

他們是來給長孫玨和宋淩霜發喜帖的。二人經歷此劫，不願再等到原定的婚期，決定於三日後的吉日完婚。

因為柳靜之前的事，婚禮也不打算大張旗鼓，只想請些走得近的親朋好友。這次來，一是想要表達感激之情，二是來請長孫玨和宋淩霜吃喜酒的。

“若不是二位道長，靜兒也不會這麽快好起來。若二位道長不介意在鎮上多住幾日，還請一定來為我二人做個見證。”

長孫玨似乎想要婉拒，但宋淩霜卻即刻答應了下來。

“好啊！算上我們兩個。”他轉頭去問長孫玨，“你不趕時間吧？”

長孫玨一楞，但很快恢覆平日裏的淡然，道，“不趕。”

“那好，三日後，我們等著吃酒！”宋淩霜爽朗笑道，“對了，你們這裏有沒有什麽好玩好看或者好吃的？”

柳靜想了想，“出了鎮有一條河，每隔半年這附近鎮子的商戶就會在河邊擺一次夜市，正好就是這幾天。二位道長若是有興趣可以去看看。

“沿著河一直往西走，會有一顆大榕樹，老人們都說那樹洪荒以前就在那兒了。逛夜市的人會寫下心願，綁在樹上，綁得越高，離天越近，就越容易靈驗。那樹極高，據說還沒有人爬到過樹頂，但就算只能爬到一半，也是很好了。”

李宣柳靜又說了幾家鎮上有名的食肆，這才告辭離開。

宋淩霜笑著帶上鬥篷對長孫玨道，“好久沒跟我們阿玨壓馬路了，賞個臉唄！”

這日長孫玨真的跟著宋淩霜閑逛了一天。吃了小吃，喝了茶水，還嘗了當地的特色點心。小鎮本來就不大，他們幾乎全部走了一遍。

晚飯他們去了李宣柳靜介紹的面館，叫了幾個小菜，又點了兩碗雲吞面。宋淩霜吃得十分滿足，臨了還多叫了兩壺酒帶走。

天色已暗。

宋淩霜道：“走吧，該去夜市了。”

長孫玨還真未料到宋淩霜是鐵了心要在一天之內把該吃的該看的該玩的全都做了。這個人一反前幾日的沈悶，一整日樂呵呵的，像是回到了從前的樣子。

長孫玨也不多說，跟著他吃，跟著他喝，跟著他玩，也跟著他來到了夜市。

剛出鎮子的時候路上幽暗，可到了夜市附近眼前就亮堂了。夜市沿河而建，狹長一條，燈火閃耀，如同黑夜中閃閃發光的一條龍。

宋淩霜與長孫玨並肩走在夜市中。這裏雖然比不上皇城的廟會熱鬧，但也獨有一番風味。商戶來自附近不同的城鎮，雖相隔不遠，但每個鎮子都有自己的特色，所以每一個攤位出售的貨品也都不大相同，值得細看。

宋淩霜算是明白了，這夜市大概就是每半年一次的大型交易集市。面對村鎮鄉民的只是一小部分，更多是商戶之間互相進貨。每個鎮子都會擺出特色商品出售，然後同時購入其他地方的特產，待回到自己鎮上再加以轉賣。

想不到這樣的荒僻之地，經濟生態也是極好的。由此也可見，雖然這些年仙門有些亂，但皇家還是把這凡間治理得很好。

柳靜說這夜市已經將近尾聲，所以來逛的人不算太多。

宋淩霜正走著，忽然被長孫玨拽住。

長孫玨止步的小攤是個賣面具的。他挑了一個看起來薄的大花臉，付了錢。他伸手就將宋淩霜的鬥篷摘了，同時將面具扣在他臉上。

“戴了一天了，悶不悶？”

面具後面的宋淩霜一楞，瞪著大眼睛。

說實話，要不是“美容丹”所剩無幾他舍不得，他也不想一天都帶著鬥篷。悶就不說了，隔著一層紗看什麽都看不真切。

此時換成面具，腦後一空確實涼快了許多，而且透過面具上的“眼睛”看世界，簡直不要太清晰！

長孫玨看著他笑，“師兄再不拿住，可是想要我一直替師兄扶著？”

宋淩霜迅速抓住面具下的木棍。

一旁的長孫玨又怎會錯過某人紅了的耳根，唇角不由微擡。

沒想到這夜市還挺長挺耐逛。宋淩霜見到什麽新鮮玩意兒都喜歡問個究竟，有時候問得攤主都投降了。

“公子，你放過我吧。再問下去，我可沒法憑這手藝吃飯了。”

二人走到大榕樹前花了將近一個時辰。

這榕樹說有千年並不為過。樹幹之粗，需五六個成人環抱才能繞上一圈。雖不至於高聳入雲，但比宋淩霜行走赤州見過的任何一顆榕樹都要高，目測有將近二十丈，樹冠也極大。

樹下無人，宋淩霜收起了面具，別在腰間。他摸著下巴仰頭在樹下走了好幾圈，呢喃著時而點頭，時而駐足仔細觀察。

半晌，他得出結論，“這樹確實不好爬，我看那些許願的字條最高的也就到一半了。”

長孫玨：“嗯。”

“柳姑娘說，還沒有人爬到過樹頂？”宋淩霜仍摸著下巴琢磨。

長孫玨預感不好。

果不其然，宋淩霜朝他擡了擡眉，“怎麽樣，我們爬一個？”

還未等長孫玨開口他又補充了一句，“不許用靈力！”

長孫玨望了一眼樹，又看向宋淩霜，那表情像是在問：“你是認真的嗎？”

宋淩霜朗聲一笑，“你不爬我可爬了。”

說罷撩起衣擺，攀上樹枝就開始踩著樹杈往上爬。

長孫玨看了一眼，無聲地嘆了口氣，也開始跟著往上爬。

宋淩霜在前面聽到動靜，往下看了一眼，嘴角禁不住上揚。

小時候就是這樣。長孫玨害怕弄臟衣服猶豫著不願意跟他爬樹的時候，他也是用的這招。只要他上樹了，不用一會兒長孫玨就一定會跟過來。

那小人兒還會奶聲奶氣地喊：“相公，你等等我！”

長孫玨已經不再是那短胳膊短腿的稚童了，何況修行者就算不動用靈力，體力也不是凡人能比的。不過一刻，二人就已經爬到了樹冠最高處。

宋淩霜先到，找了個樹枝坐了下來。

他轉過頭來，唇角帶著些得意的弧度，對長孫玨道：“誰說爬不到頂的，這不就到了！”

夏末的夜風吹過，鬢邊的發拂過臉龐，有些癢，於是他用手撥了一下，壓在耳後。

在這個高度，夜市的燈火顯得有些遙遠，原本被亮光遮去的繁星一覽無餘。那些星星落在宋淩霜眸中，然後被長孫玨看到了眼裏。

長孫玨覺得臉有些熱，避開目光說了一句，“修行之人，與凡人比不算本事。”

說完就後悔了，這些年他以為自己已經改掉了這個喜歡掃興的壞毛病。

可宋淩霜卻毫不介意，笑裏滿是自豪，興許還帶著一點點不服氣，“就算沒有結丹，我也是能爬上來的！”

長孫玨看著他，忽然就笑了，“是，師兄說能，就一定能。”

他這麽一說，倒把厚臉皮的宋淩霜給說不好意思了。

他掩飾般催促，“你也快過來！這兒景色最好。”

長孫玨看了一眼，有些無奈，“你那根樹枝，怕是承受不了我們兩個人的重量……”

宋淩霜二話不說就施了個符術加固樹枝，扭頭道：“現在可以了。”

長孫玨：“不是說不用靈力……”

宋淩霜往後邊樹幹一靠，打開酒壺喝了一口，說得有些賴皮，“我就隨便一說，你也信？你快來！”

長孫玨到他旁邊坐下，接過宋淩霜遞過來的酒壺，喝了一口。

這邊風景確實好，擡頭能看見天上的星河，俯首能看見地上的燈火。

夜市上華燈璀璨，行人來來往往。有人歡呼雀躍，有人習以為常，還有人手拉著手。攤主們有的在吆喝，有的在討價還價。有姑娘在笑，有孩童在哭。

這便是人間。

宋淩霜與長孫玨喝著酒，看著眼前平凡又充滿溫度的煙火。

他過了許多年凡間的日子。在後院耕種，在塘邊釣魚，與小笛子他們玩鬧，與江睿月下暢飲，亦可說是悠閑愜意。可他總覺得少了什麽。如今，他知道少了什麽。

他轉過頭看長孫玨。

側臉更能看出這個人輪廓分明的下顎，高挺的鼻梁，和微微上揚的眼角。那雙清亮又深邃的眸轉了過來，眼裏仿佛裝著整個宇宙。

宋淩霜這次沒有躲開，笑著問：“我們現在離天很近了，阿玨你有什麽要許的願望沒有？”

長孫玨：“我不信天。”

宋淩霜輕笑一聲，轉過頭去看遠方的霓虹，心想著這確實像是長孫玨的回答。

可長孫玨又加了一句，“可是我很感謝它。”

宋淩霜沒有問他感謝的是什麽。他晃動著手中的酒壺，裏面剩得不多了，他送到嘴邊，卻最終還是沒有喝下去。他怕他再喝上一口，就會說出不該說的話。

繁星之下，煙火之上，他與他共享這片刻安寧，便是很好。

作者有話要說：

甜中帶刀，師兄你是要鬧哪出？

在周中的六更，卑微地求一下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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