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宋淩霜消停了，除了下樓吃飯就是在房裏看書，時而也與長孫玨一同交流術法心得。

宋淩霜在符術上的見解一直讓長孫玨覺得極妙。

這日宋淩霜將直接用紅塵使出符術的竅門說與長孫玨聽。

其實這件事的靈感還是來源於紅玉手鐲。當初宋淩霜遇到的難點在於無法讓靈力同時一分為二產生不同種類的共鳴，但既然紅玉鐲證明了能以器為符陣，他也可以事先在靈武上設下符陣，然後再用靈力根據需要觸發不同的條件，以此來通過靈武施出不同的符法。

當然，因為此法中符陣需要預設，所以能夠觸發的符術也會受到一定的限制。所以他下一步是想將預設的符陣變為動態，這樣一來，施術者就可以根據情況即時調整符陣，做到通過靈武施出修行者能夠掌握的幾乎所有符術。

至於如何實現，他還未有頭緒。一來，動態符陣是前人未敢想過的領域，能否做到尚不可知。二來，即使動態符陣能夠完成，這對施術者靈力運行的速度和精準度都有極大的要求。

長孫玨聽後十分佩服，同時提出了自己的幾點見解，讓宋淩霜亦覺得收獲頗豐。

就這樣到了第三日黃昏，宋淩霜與長孫玨備上了賀禮，前去李家吃喜酒。

婚禮樸實而溫暖。

紅轎停在門前，新郎官兒下了馬。

蓋頭裹著紅妝，新娘子進了門。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禮成，便允了彼此一生一世。

入了夜，簡單幾桌酒席。本就是相熟的親朋好友，新娘子沒有在房中等待，而是一身吉服與新郎官兒一起給客人挨個兒敬酒。敬到宋淩霜和長孫玨這兒，又是連聲感謝。

宋淩霜拍拍李宣的肩：“你自己定的人，可得對人家好！”

李宣望了一眼身邊的柳靜，眼中情意無需言表。他重重點了點頭。

一對新人又忙著去了別桌。

宋淩霜放下酒杯，今夜他不敢多喝。

他看見新郎官兒滿心歡喜地看著新娘子，他看見新娘子一臉幸福雙頰緋紅，他看著他們忙碌又滿足的樣子，心裏想，那個人吉服加身，會是個什麽樣子？

長孫玨見宋淩霜一直盯著新人看，於是問：“在想什麽？”

宋淩霜轉過頭去，“我在想，你成親的時候，會不會也那樣笑。”

雲淡風輕一抹笑，卻寂靜了喧囂。

長孫玨眼裏閃過一瞬錯愕，他想張嘴，卻好似被什麽堵住了喉嚨。許久，他才輕聲道：“你知道了……”

宋淩霜沒有回答，只是平靜地問：“你什麽時候要走？”

長孫玨：“五日後。”

宋淩霜不再說話，目光裏映著不遠處的熱鬧。

長孫玨：“你怎麽想？”

許多年以前，他問過他同樣的話。

許多年以後，當他再聽到這個問題，卻已經失去了回答的資格。

眼前的人飽受苦痛，滿身傷痕。在他最需要的時候，是別人在一旁照顧，不曾離棄。如今他真心有人托付，自己有什麽資格說不肯？

宋淩霜轉過頭去，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思緒碎成萬千星辰，被揉進一抹和煦的笑。

他說：“挺好的。”

說完他便側過臉去，於是錯過了另一個人眼裏的落寞。

長孫玨不再言語。他等了十年，答案卻始終沒有變過。

“明日你便回去吧。”宋淩霜突然說，還是沒有看他。

長孫玨：“我還有五日，如果明日出發，我還能陪你到奚原。再不濟，我還可以同母親說晚兩天……”

他話還未說完，宋淩霜就將他打斷，“五日後又與明日有何差別呢？”

長孫玨無言以對。

宋淩霜拍了拍他的肩，“你為我做的已經足夠了。成親是大事，需要準備的有很多，你新郎官兒不到，叫別人怎麽辦？別耽擱，回去吧。你也知道，師兄還有事……就不去喝你的喜酒了。提前祝你圓圓滿滿，白頭偕老。”

宋淩霜的笑似兄似友，刺得長孫玨心裏疼。

是啊，五日後走同明日走，又有什麽差別？

終歸是要走。

長孫玨掩去面上那一絲本就難以察覺的苦笑，道：“好。師兄保重。”

“嗯。”

宋淩霜收回了手，不敢再看他。他已經用盡了全部的力氣。

第二日清晨，長孫玨走了。

宋淩霜沒有去送他，只是在房門口與他道了別。但他還是忍不住去窗口尋找那個白色的身影，然後看他漸行漸遠，順便帶走了自己的整個世界。

他喉頭發緊，眼睛發酸，心像是被挖去了大半，空寥寥的。原來失而覆得會讓失去變得更加艱難。

這一日宋淩霜只覺得全身沒有力氣。他在客棧又待了一宿，第二日才出發去了奚原。

他在奚原並未找到那位張姓的外門弟子。原因是對方已入贅到一個明河的小仙門家族當女婿去了。這名弟子當年與一女子情投意合，可對方家裏卻說不入贅就不允這門婚事。這名弟子就去領了宋煜的許可，離開師門入了贅。

宋淩霜自然可以到入贅的家族去求證一番，但張姓弟子的家人不似說謊，去了大概也問不出更多的什麽。

如此看來，最可疑的仍然是陳林。於是他一個人又回到了蜇河。

宋淩霜不知道他回到這裏還能做什麽。他一向都有自己的主意，可這回卻失了方向。他有許多事情需要想，卻提不起勁去想。

還是那家客棧，他在房裏大白天開始喝起了小酒。邊喝著，他無意間摸到了衣服裏從映婆婆那裏順來的安神香，自嘲一笑。

他想，如果能就這麽睡過去也挺好的。於是他掐了個火符將香點燃，任其在空酒杯裏燒著。

這安魂香似乎真的有些用處，伴著酒意，宋淩霜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就在他要睡過去的時候，門開了。

宋淩霜一萬個想不到，破門而入的是艾子軒，一時間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艾子軒看宋淩霜大白天一個人就喝上了，氣不打一處來，剛要破口大罵，忽然發現不太對勁兒。

他大步走到宋淩霜跟前，看見他手上空杯裏的安神香，拿過來仔細查看了一番，繼而又摳出些許香灰放在鼻下聞了一聞。這一聞他就更生氣了。

他搶過宋淩霜手裏的酒，將安神香澆滅，然後張嘴就罵，“宋淩霜，你搞什麽鬼！懷荊就要成親了，你卻在這裏醉生夢死，還想用這種邪門歪道讓自己將一切忘個幹凈？你知不知道這玩意兒有多傷身！”

“你什麽意思？忘記什麽？”宋淩霜聽不明白，“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的？”

艾子軒懶得回答他第二個問題，他從長孫玨那裏聽得事情原委就匆匆找來。他其實先去了奚原，可奚原他找起來毫無頭緒，於是才來蜇河城試試運氣，要再找不到也只能認命。好在這地方不大，客棧也不多，翻了幾家終於找到了這個不爭氣的酒鬼。

“這香能令人失魂，你不是想忘記過往又是想幹什麽？但這東西帶有毒性，劑量過大可至人神智混亂，你怎麽敢亂用！”

宋淩霜盯著酒杯裏的香，神情由驚詫轉為凝重。

這香是秀廉君特地送給映婆婆的，如果真如艾子軒所說，那麽……

秀廉君究竟想讓映婆婆忘記些什麽？

他回過神來就要往外走。

艾子軒將他拉住，“你去幹什麽？”

宋淩霜：“我得去找一個人！”

艾子軒指著他的鼻子罵：“都這時候了，你還有功夫去找人？你家阿玨你不要了？”

這句話直戳宋淩霜痛處，他別過臉去，“他要成親，這不是好事麽？你來我這兒發什麽脾氣。”

艾子軒：“宋淩霜啊宋淩霜，你真不知道我在說什麽？”

宋淩霜看過去，目光冷漠，“你在說什麽？”

艾子軒被他氣得一時間說不出話來，恨不得一腳踹過去，“你就這麽看著他跟別人成親？”

宋淩霜：“不然呢？這是他自己決定事情，我有什麽資格說不？再說我為什麽說不……他與謝依蘭，那是天造地設……”

艾子軒此時看宋淩霜就像是在看扶不上墻的爛泥，恨鐵不成鋼的心情簡直無以言喻。

他打斷宋淩霜的狗屁言論，“宋淩霜，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他忍不住手上用力，“當年在寒天院，木先生早就免了他的功課，他卻還是每日一絲不茍地做習題，是為了誰？

“你家逢變故下落不明，他不顧院規私自出院，而後回來領罰，足足挨了三百大板，一個月下不來床，是為了誰？

“傷未痊愈就私自退學，然後千裏迢迢跑去白海屠了條龍，抽了龍筋懇求我找人制成鞭子，又是為了誰？

“他是無聊了還是吃飽了撐著了？宋淩霜，你自幼與他一起長大，你應該比我更了解他。你說，他究竟是為什麽？”

艾子軒想起自己第一次向長孫玨證實自己的猜測。

“懷荊兄，你是不是……”

長孫玨答得堂堂正正，毫未猶豫：“是。”

“什麽時候開始的？”

“自記事起。”

以前他不願多想，但宋淩霜死後，他實在看不下去長孫玨心如死灰的樣子，才會問起。

想到此處，艾子軒嘆了口氣，對宋淩霜道，“你曾問我他為何寒疾覆發。”

宋淩霜神情微變，卻仍然不語。

艾子軒苦笑：“有些話，他自己不說，但總需要有人來告訴你。當年他以為你死了，當場屠盡華氏子弟，還一劍廢了長孫傅的右臂。你想知道發生了什麽嗎？”

他瞪著宋淩霜，“你不是學會了他的凝魂術嗎？那好，你自己來看啊！”

說罷，他將手伸到宋淩霜面前。

宋淩霜看著艾子軒的手。他曾經那麽想知道，現在卻沒有勇氣去觸碰。

艾子軒：“他因為你，只身去闖萬鬼崖。那一身的傷痕，便是那時被崖底無數惡鬼所傷。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父親的屍身，連傷心都來不及，就取了末影抱著殘骸馬不停蹄奔回來為你洗清冤屈。

“他在輪回塹上兇險破境，只為護下長孫子弟讓華氏為你血債血償。他一身的傷啊，卻又為了找你在寒潭裏泡了好幾個時辰，以至於寒疾覆發，命懸一線！

“世人只道逸塵君閉關三年，其實他是人事不知在床上躺了三年……”

艾子軒咽下喉頭哽咽，“即便如此，你還要說，他與別人天造地設嗎？”

他看宋淩霜不做聲，繼續道，“你要是不回來也就算了。他就算忘不了你，也該學會死心。可偏偏你回來了，你是要我看他再被你折磨得死去活來一次？”

宋淩霜垂頭。艾子軒說的，有些他早已知曉，有些他還不知道。可那又能如何呢？將這些點點滴滴抓在手裏，放進心裏，他只會更難受。

他低聲道：“他不是普通人，他是長孫家的宗主，他有他的責任，不能一輩子跟著我……”

艾子軒真想扇上幾個耳光把人給扇醒，“宋淩霜，我從不知道你這麽慫！你什麽時候在乎過這些？他又什麽時候在乎過這些？”

他從包袱裏掏出一個罐子。這罐子宋淩霜在長孫玨書房見過。

“這些年我親眼看著他是怎麽過來的。他有多少個夜晚睡不著，這裏就有多少他從自己身上凝出來的魂影。你自己看吧！”

說罷，艾子軒將罐子放在桌上。

宋淩霜目光落在琉璃罐上，沈默了。

艾子軒：“宋淩霜，當年他真的就差陪你去死了，他還有什麽是舍不得的呢？”

宋淩霜終於不再回避艾子軒的目光，他看過去的眼裏亦是藏不住的痛，“子軒，你說他沒有什麽舍不得的，如果換做是他要死了，他舍不舍得拉我一起去死？”

“你……”艾子軒被他噎得無話可說，賭氣道：“我看他舍得！”

宋淩霜知道他是在說氣話，也不反駁。

他眼神誠懇又無奈，“但是我不舍得。我死過一回，差點將他害死。我不舍得再拉他與我一起去死了。如今有人用真心托著他，愛護他一輩子，他也願意了，難道不是件好事嗎？”

“他願意是因為……”艾子軒感覺自己被氣得都要語無倫次了，“你拉著他死什麽死？你為什麽要死？你們兩個都給我好好活著不行嗎？”

他就差一口老血吐宋淩霜一臉了，“我……我真是懶得管你！”

說罷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小袋，扔到宋淩霜手裏。

宋淩霜：“這是什麽？”

艾子軒：“這是易容丹！以後少瞎改我的美容丹。那雙耳朵實在是……你這幅德行，以後給我滾得遠遠的，免得他看了傷心！這些個易容丹就當做是兄弟我的餞別禮。就此別過，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覺得還不解氣，又補充了一句，“宋淩霜你真他娘的是個大慫包！老子白認識你了！”

罵完了，艾子軒才甩袖憤然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我們艾軒的助攻，師兄怎麽活……

下章重頭戲，高甜來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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