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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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歲的小姑娘舉著風車走在路上。一個看起來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小男孩跑過來,二話不說就將風車奪了去,小姑娘立即大哭起來。

小男孩顯然沒有料到會是這個情況。他還等著對方過來爭搶,怎麽就哭了?他一時慌了神,能想到的最快的補救辦法,就是將吃了一半的糖葫蘆塞到小姑娘嘴裏。

小姑娘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忘記了哭,小臉上大眼睛睜得老圓,只覺得嘴裏酸酸甜甜的。

小男孩見她不哭了,楞頭楞腦地朝她一笑。

小姑娘楞了一下,也笑了。這一笑,嘴裏就只剩下甜了。

第一顆魂影燃盡,畫面隨之消失。

宋淩霜很是不滿:“怎麽我凝出來的魂影這麽短?而且只能看見他們兩個,四周什麽都沒有。”

長孫玨安慰道,“一開始做到這樣已經很不錯了。越是熟練,細節就會越豐富,時間也會越長。”

宋淩霜撇了撇嘴,燃起了第二顆魂影。

這回周圍一樣是看不清楚,但黑漆漆的似乎是在夜晚。依然只有兩個人,他們將寫了字的紙條卷好,系在各自的孔明燈上。

“你許的什麽願?”

這時候的秦三郎已經是個清秀的少年,他捧著燈問柳靜。

“我不告訴你!”

柳靜睜著她圓圓的大眼,有些調皮地看著秦三郎,那是少女初長成的可愛。

秦三郎微笑著將自己的字條取下來,遞過去,“我的告訴你。”

柳靜遲疑著不接,“說出來就不靈了……”

秦三郎依然在笑,“我的得說出來才靈。”

柳靜半信半疑地接過字條,打開先是一楞,而後瞬間飛紅了雙頰。

“你可願意?”秦三郎問,目光灼灼。

柳靜羞澀低頭,想說,又不敢說。

“你什麽都不說,我可就當你答應了。明天就讓我爹娘替我去你家提親!”

這回柳靜就真的什麽都不說了,只是那散不去紅暈的臉上有掩不住的笑容。

魂影熄滅又燃起。

柳靜在哭。秦三郎背對著她,不語。

“秦三哥哥,你為什麽不要我了?”柳靜抽泣著,“你告訴我,我哪裏做錯了,我改,好不好?”

秦三郎不肯轉過來,依然背對著她,身形比起之前略顯消瘦。

“我厭了,不想與你好了。”

“你怎麽,怎麽就能厭了呢?”她說得很艱難,仿佛不願相信自己所聽到的,“還有半年我就過門了,你怎麽就厭了呢?”

“這不還沒過門嗎?”秦三郎的話冰冷決絕。

柳靜望著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有眼淚止不住地從她的臉上淌到地上。直到秦三郎邁步離去,她才大喊:“秦三哥哥,靜兒非你不嫁!靜兒等你!”

秦三郎自始至終沒有回頭。

魂影交替。

柳靜一個人坐在荷塘邊,神情木訥,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只是望著一塘的荷花發呆。

忽然她站起身,閉著眼朝著池塘就是一聲大喊:“啊——”

喊到一半,聲音戛然而止。嘴裏甜甜的,是被人塞了一顆糖果。

她睜開眼轉過頭,看到身邊站著的青年正在折糖紙。宋淩霜認得,這是李宣。

李宣迎著她狐疑的目光,笑得十分坦蕩,臉上有兩個好看的酒窩。

“我聽說,姑娘家有什麽不開心的,吃顆糖就好了。”

桂花糖在嘴裏化開。很甜,也很苦。

柳靜望著眼前的陌生人,仿佛看到了另一個人的影子,於是淚如雨下。

眨眼從盛夏變成寒冬。

院子裏白雪皚皚,李宣凍得雙頰緋紅,不停地搓手。他打了個噴嚏。

屋裏傳來柳靜的聲音:“你快回去吧,凍壞了我可不管!”

“你不答應我就不回去!”李宣堅定道。

似是終於不忍心,柳靜開門走出來,往李宣手裏塞了個暖手的銅爐,“宣郎,你這是何苦?”

李宣:“你心裏明明有我,為何不願嫁我?”

柳靜低頭垂眸,神情落寞,“我心裏有你,也有別人。”

“我不在意。總有一天,他會從你心裏出去。就算這輩子他都從你心裏出不去,我也不在意。既然我已經在你心裏,那就也讓我在你身邊,在你命裏。”

李宣想去握柳靜的手,但又害怕自己那幾近失去知覺的手會凍著她,最後只是拉住了她的衣袖。

柳靜擡頭,眸中淚光瑩轉,“宣郎,我不願讓你將來後悔。”

“若娶不到你,我才悔恨終生!”李宣望著柳靜,目光中滿是深情,“你答應我,好不好?”

柳靜看著他,半晌不能言語,最後輕聲道,“好。”

魂影燃盡,宋淩霜和長孫玨也大致摸清楚了來龍去脈。

簡單來說,就是秦三郎與柳靜青梅竹馬日久生情,連親事都定好了。無奈天不遂人願,秦三郎身患絕癥,於是毅然決然退了婚,寧做負心人,也不願讓柳靜為自己守寡。

秦三郎病死,可情之深切讓他即使化為亡魂也一直守在柳靜身邊。

誰料李宣出現,打開柳靜心扉。秦三郎看著二人漸生情愫,最後有了婚約,於是原本的成全逐漸扭曲,執念成怨,化為邪靈。他依附在柳靜身上,不惜把自己心愛之人變成□□也要阻止二人成婚。

身為邪靈的秦三郎自然看不到剛才魂影中的記憶,他依然猙獰著面容,陷在自己的怨恨之中不得超脫。

宋淩霜嘆了口氣,心道這秦三郎也是個可憐人,不禁同情起來。他本是因為用情太深,以至死後未能馬上投胎,而是守在了柳靜身邊。可看見自己心愛之人投入別人懷抱,他心中生出不甘,也並非不能理解。

於是宋淩霜好心勸道:“秦老弟,你死都死了,且不說你們還未成親,柳姑娘也總不能為你守一輩子活寡。就算沒有李宣,還會有王宣,趙宣。她總是要嫁人的,你說是不是?”

“我不管,她說了,非我不嫁!”秦三郎處於混沌之中,無法理解宋淩霜的大道理,“她為什麽說話不算數?”

宋淩霜心中有所觸動,剛要開口,卻聽長孫玨道:“她曾經一顆真心相付,你不敢接。如今有人替你接了,你又不肯了?你說你退婚是為了她,可卻從未想過她會因此受到多大的傷害。你自以為是,獨斷專行,剝奪了她陪你到最後的權利,如今有何顏面說是她棄了你?”

他負手而立,神色淩然。

話是對著秦三郎說的,可那話語裏每一個字都如利刃一般,紮在宋淩霜心上。

長孫玨戳中了秦三郎的痛處,邪靈變得愈發兇橫起來,那怨氣化成的面影一時憤怒,一時痛苦,一時愧疚。

忽然邪靈一聲怒吼,緊接著從柳靜的身體中湧出大量黑色的怨氣!

“糟糕!他要化成惡靈了!阿玨,不能等了,快用符術將他剝離!”宋淩霜向長孫玨喊。

長孫玨點頭,符紋剛起,忽然聽見了女人的聲音,“不……要!”

這是柳靜!

這聲音支離破碎,再加上在邪靈附體之時恢覆神智幾近不可能,所以無論是宋淩霜還是長孫玨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長孫玨手上動作稍滯,正要繼續施符,柳靜的聲音卻再次響起。

“不……要……不要傷害……秦三……哥哥……”

這回兩個人都聽清了,會稱秦三郎為“秦三哥哥”的,只有柳靜。

邪靈還未驅除,她如何能有自己的意識?可剛才說話的又的的確確是她。

“要再不把他從你身上剝離出來,他化為惡靈,你可就沒命了!”宋淩霜解釋道。

“我……願意……陪他……死……”柳靜艱難地說。

柳靜話語剛落,暴虐的邪靈驟然安靜。那扭曲的面容稍稍清晰起來,隱約又能看出秦三郎的輪廓。

“靜兒?”

“秦三哥哥……”

“靜兒,靜兒……”秦三郎的臉上既有喜悅又有羞愧,“靜兒……”

“秦三哥哥……你回來了,我好高興。”

或許是因為邪靈恢覆了平靜,柳靜的意識也比剛才清明了些,說話也順暢了許多。

秦三郎:“對不起,靜兒,對不起。”

柳靜:“秦三哥哥,只要是你在我身上,我願意瘋一輩子。無論你讓我做什麽荒唐事,我都高興。”

秦三郎的聲音有些嗚咽:“靜兒,我的靜兒。”

他念著心愛之人的名字,剛才的霧影由黑變灰,逐漸變得更淺。

他緩緩從柳靜的身體裏游離出來,望著她,“是我對不起你。”

柳靜雖然虛弱,但意識已經完全恢覆清明。

她滿臉含淚,“秦三哥哥。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你生病了?你怎麽就不讓我陪著你走到最後?你就這麽不相信靜兒嗎?我……我連你死了都不知道。他們瞞了我好久!”

秦三郎神情晦澀,沈默不語。

“秦三哥哥,你不願靜兒嫁給別人,靜兒便不嫁了。我心甘情願給你守一輩子的寡。”

“不行!”秦三郎終於開口,“不行,我已經負了你,卻還因為心中嫉妒對你做出如此不堪之事。我不是你的良人,他才是。”

他看起來是真心誠意地在悔過。

柳靜流著淚不停搖頭。

秦三郎接著道,“你答應我,好好活下去,不要負了真心待你的人。不要像我,活著的時候糊塗,死了更糊塗……”

話語之間,他的身影逐漸變淡。

“如今你有人相伴,我亦能安心離去。”

執念已放下,他再也沒有留在這世間的理由。

“秦三哥哥,你不要走!不要走!我求你留在我身上,讓我瘋一輩子!”

柳靜驚慌失措地哭喊著。她還被綁在椅子上無法動彈,只能用目光去抓住那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

長孫玨:“柳姑娘,他已不再執著,你又何必再讓他有所牽掛?早入輪回,才是解脫。”

柳靜已經泣不成聲,無助地看著那即將消失的身影。

秦三郎:“我化為邪靈,罪惡深重,不知來世還可否為人。但是靜兒,不論要多少世,我必贖清罪孽,然後回到這人間,來找你!”

“好,我等你!”

柳靜哽咽著努力說完,看著秦三郎的身影緩緩歸於虛空。

塵埃散盡,一切歸於岑寂。世上再無靜兒的秦三哥哥。

柳靜哭得脫了力,身形不穩。

長孫玨將她扶住,並攙她到床邊坐下,“柳姑娘你先休息。”

二人正要離去,柳靜卻道:“道長留步,柳靜有一事相求。”

長孫玨:“姑娘請說。”

柳靜:“道長可否不要告知我家人,邪靈就是秦三哥哥。”

事到如今,她依然想在自己家人面前護著自己曾經的愛人。

長孫玨微微頷首,收了結界,與宋淩霜一同出了屋子。

屋外柳家人和李宣滿臉擔憂。

李宣走上前來急切問道,“道長,靜兒如何?”

長孫玨:“邪靈已除,不必擔心。”

“可是那秦家三郎纏著我家靜兒?”柳父不安地問。

長孫玨搖頭:“只是附近的野魂,並非秦家人。”

“哦,哦。”柳父這才安下心來,他轉頭對李宣道,“宣兒,你今日先回去。等靜兒好些了,你再來看她。”

“沒見到她,我總安心不下。柳伯父,可否讓我看她一眼。”李宣懇求道。

不等柳父開口,房門開了,柳靜從中走出來,面色略顯蒼白。

她望著李宣,喚了句,“宣郎。”

李宣三兩步上前將她一把抱如懷中,激動道:“你總算認得我了!你認得我了!”

柳靜剛剛擦幹的眼淚又落了下來,“宣郎,是我對不住你。”

李宣:“你何來對不住我?”

“我已無顏再嫁入李家……”

“你答應過嫁給我,便不能反悔。無論你是聲名狼藉還是心中仍有他人,我要娶的都是你!”

“宣郎……”

如此情境,宋淩霜與長孫玨也不好多做打擾。正要離開之際,柳父將長孫玨拉住,往他懷裏塞了包東西。

長孫玨猜想是銀兩,於是將包裹還回去,“柳老先生,我說過,我們不要報酬。告辭。”

說罷拉著宋淩霜走出柳家大門。

柳父望著遠去的白色身影,心中感嘆道,這應該就是傳說中的神仙了吧。就是不知道為何如此俊美飄逸的神仙,身邊的跟班卻是那般形容猥瑣……

作者有話要說:

宋師兄對號入座,有得糾結了。

下章小刀一下~實則是大大的進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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