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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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長孫玨醒了過來，發現自己被緊緊鎖在宋淩霜的懷裏。
他比宋淩霜高一個頭，宋淩霜吃力地貼在他背上，下巴抵在他肩窩裏，溫暖濕潤的鼻息均勻地呼在自己頸間。
他忽然想起了一段往事。
那日宋淩霜背上有傷趴在他身上睡著了。宋淩霜睡了一夜，他就醒著坐了一夜。
睡夢中宋淩霜不知為何忽然狠狠咬上了他的脖子，要不是自己及時扯開他的腦袋，怕是要見血。可即便如此，他頸上還是生生被咬出了一圈紅痕。
他那時候還小，還是那副別扭的脾氣，心裏氣得很又不好意思說，只能自己生悶氣，還因此穿了許多天的高領衣裳。
可在往後沒有那個人的歲月裏，指尖無數次撫過那曾經印有咬痕的地方。他無數次想，如果當初自己再耐心一點，亦或是再死皮賴臉一點，他是不是就不會離開？
那些夜晚，他悔得心都要滴出血來。
如今那人就貼著自己的後背，靠著自己的肩頸，睡得安然。
上天終究是待他不薄。
他曾以為，人生幸事，不過是心悅之人亦心悅我。
但他終究錯得離譜。
他所求之事，不過是自己魂牽夢繞之人仍在這世間，會呼吸，有溫度。
身後的宋淩霜嘟囔了一聲，像是要醒了。
長孫玨寒疾發作的時候身如寒冰，抱起來自然也是冰冷刺骨。但是寒疾一旦過去，體溫接近正常，又比常人要低上一些，在這悶熱的夏日裏抱起來卻是極舒服的。
宋淩霜挺過了最難受的時候就是一夜好眠，這會兒睡眼惺忪地醒來，發現自己前胸緊貼著長孫玨的後背，甚至能清晰聞到對方頸間耳後若有若無的一絲清冷體香。
昨夜他一心想著焐熱懷中的人，從未升起一絲邪念。可此時此刻，衣物單薄，身體相依，他還依稀能聽見對方的心跳，忽然就有些心猿意馬。
他放開手噌地一聲退到墻邊，那架勢感覺他剛才抱的不是個人，而是個大刺猬。與此同時他還不忘順手去扯被子將自己蓋住。
被子被扯過來大半，剩下的一角卻被人揪住了。
宋淩霜擡頭一看，見長孫玨已經棲身過來。他右手半撐起身子，肩上長發如墨，有幾縷潦草落在胸前，身上單薄的裏衣略顯松散，隱約能窺見鎖骨。
宋淩霜頓時蜷起腿，又警覺地捂了捂身上的被子。
長孫玨嘴角微揚，眼裏也帶著笑意，長眸斂去鋒利便多了幾分風情，叫人更加心生遐想。
他柔聲道：“師兄把被子都搶走了，我怎麽辦？不如到這邊來一起睡？”
仿佛還嫌眼前這幅讓人血脈噴張的景色不夠旖旎，長孫玨的話無疑在宋淩霜的腦子裏掀起狂風巨浪。
還未等他反應，長孫玨又接著說：“只是師兄睡覺好不老實。昨夜好像在我脖子上咬了一口。”宋淩霜這才意識到從剛才起長孫玨的左手就輕輕搭在頸上。
這回宋淩霜真真淩亂了，頭腦一片空白，竟未發覺剛才自己明明靠的是長孫玨的右肩，而此刻他掩住的卻是左邊的脖子。
“我……我……”
長孫玨看著拼命尋找借口的宋淩霜笑出了聲，“師兄真好騙！”說著放下手，那白皙如玉的頸上沒有一絲痕跡。
宋淩霜傻了。他這是被長孫玨給耍了？
長孫玨松了被子，坐起身來，打算下床，卻忽然被宋淩霜拽住。他回過頭，迎上的是宋淩霜關切的目光。
“你……你的寒疾，經常發作嗎？”
長孫玨笑著看他，“不經常。”見他不松手，又伸手在床邊按了一下。
一個暗格忽的彈出來，他從裏面取出一個小瓶，解釋道：“常先生跟子軒精心幫我配了藥。吃幾顆，扛一下就過去了。你不用擔心，我習慣了，不打緊的。”
宋淩霜蹙眉不語。你不是說不經常，怎麽就還習慣了？
宋淩霜沒有松手還想再追問，長孫玨卻又揚起了他似有似無的淺笑，“師兄這是想再跟我多睡一會兒？”
這句話果然管用，宋淩霜瞬間就縮回手去，窘迫地皺著眉，似乎在腦中搜尋著說辭。
長孫玨從容起身穿衣，看了一眼床上無助的宋淩霜，若無其事道：“早飯也應當快好了。師兄這是要留在我房中梳洗嗎？我喚人過來.”
宋淩霜噌地跳下床，哐的一聲破門而出，直奔對面房間，又砰的一聲關上自己的門。
長孫玨看著他狼狽而逃的背影，又掃了一眼自己屋裏還未關緊的窗，剛才還一派天真的笑容多了幾分狡黠。
來的時候翻窗，走的時候倒知道要走門了。只是，師兄，你把我的被子拐跑了，是幾個意思？
宋淩霜一路奔回自己房間，關上門，這才意識到自己還裹著長孫玨的被子，羞憤交加之餘，終究是沒有勇氣再還回去。
他在自己床上坐了片刻，冷靜下來才將剛才的事情一一回過味兒來。
好啊你個長孫玨，連師兄都敢耍！
等等……
宋淩霜一個機靈。
我這是不是，被調戲了？
從來就只有宋淩霜調戲別人的份兒，如今竟然被這個世界上最不可能調息別人的人給調戲了。這……真是丟人丟到家了。
宋淩霜不禁感嘆，這些年修心養性，連寶刀都給養老了。竟讓長孫玨騎到了自己頭上！
天道輪回，報應不爽啊！
他羞憤歸羞憤，早飯還是要吃的。等宋淩霜收拾好去到大堂，霜夫人和長孫玨已經在桌上等他了。
飯菜已經擺好，除了他們三個未有其他人。宋淩霜這才猜到，長孫玨剛才故意將自己氣走，大概是為了先來這裏將一切安排妥當。
“明昭呢？”宋淩霜不見長孫傅，問道。
“明昭應該早就吃過飯了，這個時候在校場訓練弟子們呢。”霜夫人說道，“你快來，粥湯都要涼了。”
宋淩霜應聲過去。
簡簡單單的早飯，宋淩霜吃得很滿足。霜夫人還像以前一樣，生怕宋淩霜吃不飽，時不時給他夾菜。但長孫玨已不是那個臉色冰冷誰也不搭理的少年，他時不時將菜碟推到霜夫人面前，溫聲催促，“母親，你別只顧著他，自己也吃。”
宋淩霜心中缺失的在這個清晨忽然就被填滿了。他想，能分得這一刻的平淡，不知是自己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吃完早飯，三人去了書房。
“你想要問的，我知道的不多，全部說與你聽便是。”霜夫人對宋淩霜道，“我與你師父相識之時，謝貴妃已經入了宮，常先生也已經移居皇城郊外。所以關於他們的事情，我也是從你師父那裏聽到的。你師父不喜歡話人是非，只在我面前提起過一次。”霜夫人將那些年的往事緩緩道來。
長孫桓年少時隨父輩去西岐與謝桐相識的時候才十五六歲。二人一見如故相談甚歡，自此成為摯友。
那個時候謝桐是備受冷遇的謝家二少，桃花嶺上下都看著謝老宗主的臉色對這位少爺極不待見。甚至有傳言說，老宗主對謝銅的態度有時候比對下人還要差。謝桐的生母死於難產，所以弟子間私下裏猜測，老宗主是恨兒子克死了謝老夫人，所以才會有怨氣。
在謝家一眾的冷眼中，與謝桐最親近的要數謝桐和謝棠。
尤其是他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
謝家三兄妹和當時在西岐求學的常苑四人關系要好，時常形影不離。也是因為如此，長孫桓在結交了謝桐以後逐漸與其他幾人熟悉起來。
但謝棠畢竟是女子，長孫桓與她交集要少些。然而每逢與他們一起，長孫桓都能感覺到，謝桐有多寵這個妹妹謝棠就有多崇拜這個的哥哥。
謝棠清麗可人，性格亦靈動活潑，那時候常苑的眼神總是隨她而動。加上少年時的常苑也是溫婉儒雅清秀俊俏，長孫桓每每看見那二人在一起，都覺得是一對璧人。他一度以為這兩個人總有一天會成為羨煞旁人的一對。
有一次謝桐和謝棠提起皇城，都心生向往。常苑幼年身居深宮，少小離家，其實對皇城也是充滿好奇。三人一拍即合，便一同去了。
那次在皇城不知發生何事，回來以後三人的感情似乎有所變化。之後長孫桓與謝桐見面，很少再見到謝棠，而謝桐與常苑之間也不知為何莫名顯得疏離。
沒過多久，謝棠便自毀金丹，嫁入皇室。
結了丹的人毀去金丹，是一件要去半條命的事。連當今聖上都應允謝棠在西岐多調養些時日，可謝棠卻執意拖著病體匆匆上路，鳳冠霞帔進了宮。
是常苑一路護送，將謝棠送到皇城。謝棠成婚翌日就被封為貴妃。而常苑則在皇城郊外住了下來，親自為謝貴妃調養身體。這一住就是二十八年。
“常先生或許真的對謝貴妃有情，但醫者父母心，常先生更有甚之。以我對他的了解，他寧可犧牲自己，也絕不會因為要為心愛之人奪權而去傷害無辜的生命。”霜夫人說道。她理解宋淩霜心中的疑惑，是以多說了幾句。
宋淩霜點頭道，“其實，常先生叫子軒兄給我們帶話的時候，我便覺得是自己想錯了。聽完師娘所講，我想，常先生之所以對我等有所隱瞞，大概是因為東宮易主之事牽扯到謝貴妃，他不願多生枝節。”
霜夫人：“你下一步有何打算？”
長孫玨也望向宋淩霜。
宋淩霜搖頭，“我還沒有想好。”他苦笑，“總不能直接去皇宮問謝貴妃。”
長孫玨聞言若有所思。
霜夫人苦笑道，“你啊，是個留不住的主！若還沒有打算，就在家多住幾天。”
宋淩霜過去拉住她的手，寬慰道：“師娘不要這麽說。等我正了名回來，不是能長長久久堂堂正正地在這裏住下去嗎？”
霜夫人疼愛地抓著他的手，“就算不正名，只要你想，就能長長久久堂堂正正地在這裏住下去。”
宋淩霜心中感動，“淩霜知道師娘疼我。但宋氏一天與紅焰疫脫不開幹系，那些個所謂正義之士就一天不得安寧。要是知道我在這裏，指不定又上門來嚷嚷說您包庇罪人。淩霜這不是怕吵著您？”
霜夫人知道他是不願拖累長孫氏，更不願十年之前那一幕重演。他故意這樣輕描淡寫，無非是想讓自己安心。
於是她也不再說什麽，轉頭對長孫玨道：“玨兒，你的衣裳做好了，你先去試試。母親與淩霜這麽久未見，再與他說說話。”
長孫玨微微一楞，但還是應聲出去了。
宋淩霜：“師娘你支走阿玨，想對我說什麽？”
他從小心思靈巧，自然看得出霜夫人是故意的。
霜夫人：“師娘問你，十三年的事，你是不是一定要尋個明白？”
宋淩霜認真地迎上霜夫人的目光，這個問題，他想了十年。
“是。”他誠懇道，“仇我可以不報，但宋氏得死個明白。”
霜夫人聽到意料中的回答，無奈道：“好。你想要做的事，你師父沒有攔你，師娘也不會。”她輕輕嘆了口氣，“常先生和謝氏，對我長孫氏都有恩情……”
宋淩霜打斷霜夫人的話，腰背挺直，伸出二指向天，“師娘放心，我宋燁發誓，無論如何都不會陷阿玨和長孫氏於不義，有什麽，我宋淩霜一人擔著。”
霜夫人哭笑不得，將他發誓的手指拉下來，埋怨道，“年紀輕輕，動不動發什麽誓！能不能把話給聽全了。”
她懲罰似的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師娘要說的是，他們對長孫氏有恩，宋氏也有！就算沒有宋氏的恩情，你也是我長孫家的徒弟。你與阿玨從小一起長大，我心裏早就把你當兒子。不論你做什麽，蘆花蕩都是你的家，長孫氏都是你的後盾。你既叫得我一聲師娘，那師娘就不會任別人欺負你。我長孫氏雖不及別人強大，但如若連一個弟子都護不住，也枉為百年世家！”
宋淩霜望著她，說不出話來。
霜夫人一笑，清雋大方的面容上讓人不難想象她年輕時應是多麽颯爽俊俏的女子，“怎麽，感動了？”
宋淩霜楞楞地點點頭。
霜夫人笑意更濃，“那你瘋夠了，就記著回家！”
宋淩霜抱住霜夫人，八分感動，一分愧疚，又還有一分撒嬌，“師娘，你怎麽就對我這麽好呢？”
須臾，他放開手，有感而發，“曾經我就聽說秀廉君不受宗主待見，不想是真的。當今叱咤風雲的秀廉君，當初也熬過不少苦日子。”
霜夫人：“謝老宗主與第一任夫人伉儷情深也曾是一段佳話。謝夫人非仙門之人，是謝老宗主在黔川游歷時相識。當初謝老宗主力排家族眾議，娶她進門，二人恩愛非常。夫人因難產而死，他心中過不去這道坎，也不能怪他。
“若不是因為二子年幼，他也不會隨了家中長輩的意願續了房。聽聞秀廉君生得酷似母親，謝老宗主許是因為睹目思人太過痛苦，曾有幾年將秀廉君寄養在外祖父母那裏，後來才將其接回。”
稚子無辜，因為夫妻情深而無法善待親兒，作為父親未免失職。
宋淩霜不禁心感唏噓。
“對了，師娘，我還想問你一件事……”
這一日，長孫玨一整天都不見蹤影，連晚飯也不知去了哪裏。
宋淩霜在自己房中觀望許久，終見長孫玨的房中亮起了燈，於是毫不客氣地就過去了。
這次他走的是門。
“你這衣服試得真久！”
長孫玨不接他的話，反問，“今日母親與你說了什麽？”
宋淩霜壞笑道：“怎麽？好奇？”
長孫玨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等他回答。
宋淩霜嬉笑著打哈哈：“師娘說我瘦了。”
長孫玨仍看著他，知道他不願說，於是也就不多問了。突然想起什麽，他嘴角浮起一絲淺笑，似有深意地看過去，“哦？我看沒有。”
這話再正常不過了，可宋淩霜偏偏聽出了幾分別的意味，蹭地紅了耳根。
但他心裏又不服氣，只得硬著頭皮繼續撩，“看師弟的意思，莫非今晚想換你來抱著師兄睡？”
“好啊。”長孫玨答得面不紅心不跳。
宋淩霜：“……”
長孫玨：“師兄可不要反悔。”
宋淩霜：“……”
寶刀已老，撩不動了。
宋淩霜認輸投降，“好了好了，你要真想知道，我說就是。師娘與我講了些關於秀廉君的事情。”於是他將自己聽到的簡單說了一遍。
長孫玨聞言道，“這些我也略有耳聞。其實，秀廉君真正於仙門立名，是在謝老宗主去世以後。未能讓父親見到自己今日的成就，想必秀廉君心中也是遺憾的。”
宋淩霜不願細想他從何處耳聞，微微點頭，剛想再開口，忽有一人闖入長孫玨的臥房。
“懷荊兄，好久不見，我又來討酒喝了！”
宋淩霜行遍赤州，從來人的服飾和發式看出，這位不請自來的青年應是北陸人。
北陸人不束發，從鬢間編成細辮綰在腦後，然後用繩子隨意綁起，來人就是如此。與他粗獷的神態和不修邊幅的衣著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略顯清秀的面容，只有那濃黑倔強的眉，彰顯著幾分北方人的英氣。
這位客人進門發現這房中除了長孫玨竟然還有一人，於是望了過去。
宋淩霜下意識警戒，除了他之外深夜有人闖入長孫玨的房間已足夠讓他意外，且不說他現下還應該是個死人。頃刻間右腕上的紅塵隱現紅光。
長孫玨情急之下趕忙伸手抓住宋淩霜的手腕，穩住紅塵。
宋淩霜還未來得及發問，眼前的年輕人就已反客為主。
“這位仁兄是誰啊？”
作者有話要說：
進擊吧，感情線！
助攻2號登場啦~
現在字字必較的宋師兄是不是與十年前形成鮮明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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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比宋淩霜高一個頭，宋淩霜吃力地貼在他背上，下巴抵在他肩窩裏，溫暖濕潤的鼻息均勻地呼在自己頸間。
他忽然想起了一段往事。
那日宋淩霜背上有傷趴在他身上睡著了。宋淩霜睡了一夜，他就醒著坐了一夜。
睡夢中宋淩霜不知為何忽然狠狠咬上了他的脖子，要不是自己及時扯開他的腦袋，怕是要見血。可即便如此，他頸上還是生生被咬出了一圈紅痕。
他那時候還小，還是那副別扭的脾氣，心裏氣得很又不好意思說，只能自己生悶氣，還因此穿了許多天的高領衣裳。
可在往後沒有那個人的歲月裏，指尖無數次撫過那曾經印有咬痕的地方。他無數次想，如果當初自己再耐心一點，亦或是再死皮賴臉一點，他是不是就不會離開？
那些夜晚，他悔得心都要滴出血來。
如今那人就貼著自己的後背，靠著自己的肩頸，睡得安然。
上天終究是待他不薄。
他曾以為，人生幸事，不過是心悅之人亦心悅我。
但他終究錯得離譜。
他所求之事，不過是自己魂牽夢繞之人仍在這世間，會呼吸，有溫度。
身後的宋淩霜嘟囔了一聲，像是要醒了。
長孫玨寒疾發作的時候身如寒冰，抱起來自然也是冰冷刺骨。但是寒疾一旦過去，體溫接近正常，又比常人要低上一些，在這悶熱的夏日裏抱起來卻是極舒服的。
宋淩霜挺過了最難受的時候就是一夜好眠，這會兒睡眼惺忪地醒來，發現自己前胸緊貼著長孫玨的後背，甚至能清晰聞到對方頸間耳後若有若無的一絲清冷體香。
昨夜他一心想著焐熱懷中的人，從未升起一絲邪念。可此時此刻，衣物單薄，身體相依，他還依稀能聽見對方的心跳，忽然就有些心猿意馬。
他放開手噌地一聲退到墻邊，那架勢感覺他剛才抱的不是個人，而是個大刺猬。與此同時他還不忘順手去扯被子將自己蓋住。
被子被扯過來大半，剩下的一角卻被人揪住了。
宋淩霜擡頭一看，見長孫玨已經棲身過來。他右手半撐起身子，肩上長發如墨，有幾縷潦草落在胸前，身上單薄的裏衣略顯松散，隱約能窺見鎖骨。
宋淩霜頓時蜷起腿，又警覺地捂了捂身上的被子。
長孫玨嘴角微揚，眼裏也帶著笑意，長眸斂去鋒利便多了幾分風情，叫人更加心生遐想。
他柔聲道：“師兄把被子都搶走了，我怎麽辦？不如到這邊來一起睡？”
仿佛還嫌眼前這幅讓人血脈噴張的景色不夠旖旎，長孫玨的話無疑在宋淩霜的腦子裏掀起狂風巨浪。
還未等他反應，長孫玨又接著說：“只是師兄睡覺好不老實。昨夜好像在我脖子上咬了一口。”宋淩霜這才意識到從剛才起長孫玨的左手就輕輕搭在頸上。
這回宋淩霜真真淩亂了，頭腦一片空白，竟未發覺剛才自己明明靠的是長孫玨的右肩，而此刻他掩住的卻是左邊的脖子。
“我……我……”
長孫玨看著拼命尋找借口的宋淩霜笑出了聲，“師兄真好騙！”說著放下手，那白皙如玉的頸上沒有一絲痕跡。
宋淩霜傻了。他這是被長孫玨給耍了？
長孫玨松了被子，坐起身來，打算下床，卻忽然被宋淩霜拽住。他回過頭，迎上的是宋淩霜關切的目光。
“你……你的寒疾，經常發作嗎？”
長孫玨笑著看他，“不經常。”見他不松手，又伸手在床邊按了一下。
一個暗格忽的彈出來，他從裏面取出一個小瓶，解釋道：“常先生跟子軒精心幫我配了藥。吃幾顆，扛一下就過去了。你不用擔心，我習慣了，不打緊的。”
宋淩霜蹙眉不語。你不是說不經常，怎麽就還習慣了？
宋淩霜沒有松手還想再追問，長孫玨卻又揚起了他似有似無的淺笑，“師兄這是想再跟我多睡一會兒？”
這句話果然管用，宋淩霜瞬間就縮回手去，窘迫地皺著眉，似乎在腦中搜尋著說辭。
長孫玨從容起身穿衣，看了一眼床上無助的宋淩霜，若無其事道：“早飯也應當快好了。師兄這是要留在我房中梳洗嗎？我喚人過來.”
宋淩霜噌地跳下床，哐的一聲破門而出，直奔對面房間，又砰的一聲關上自己的門。
長孫玨看著他狼狽而逃的背影，又掃了一眼自己屋裏還未關緊的窗，剛才還一派天真的笑容多了幾分狡黠。
來的時候翻窗，走的時候倒知道要走門了。只是，師兄，你把我的被子拐跑了，是幾個意思？
宋淩霜一路奔回自己房間，關上門，這才意識到自己還裹著長孫玨的被子，羞憤交加之餘，終究是沒有勇氣再還回去。
他在自己床上坐了片刻，冷靜下來才將剛才的事情一一回過味兒來。
好啊你個長孫玨，連師兄都敢耍！
等等……
宋淩霜一個機靈。
我這是不是，被調戲了？
從來就只有宋淩霜調戲別人的份兒，如今竟然被這個世界上最不可能調息別人的人給調戲了。這……真是丟人丟到家了。
宋淩霜不禁感嘆，這些年修心養性，連寶刀都給養老了。竟讓長孫玨騎到了自己頭上！
天道輪回，報應不爽啊！
他羞憤歸羞憤，早飯還是要吃的。等宋淩霜收拾好去到大堂，霜夫人和長孫玨已經在桌上等他了。
飯菜已經擺好，除了他們三個未有其他人。宋淩霜這才猜到，長孫玨剛才故意將自己氣走，大概是為了先來這裏將一切安排妥當。
“明昭呢？”宋淩霜不見長孫傅，問道。
“明昭應該早就吃過飯了，這個時候在校場訓練弟子們呢。”霜夫人說道，“你快來，粥湯都要涼了。”
宋淩霜應聲過去。
簡簡單單的早飯，宋淩霜吃得很滿足。霜夫人還像以前一樣，生怕宋淩霜吃不飽，時不時給他夾菜。但長孫玨已不是那個臉色冰冷誰也不搭理的少年，他時不時將菜碟推到霜夫人面前，溫聲催促，“母親，你別只顧著他，自己也吃。”
宋淩霜心中缺失的在這個清晨忽然就被填滿了。他想，能分得這一刻的平淡，不知是自己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吃完早飯，三人去了書房。
“你想要問的，我知道的不多，全部說與你聽便是。”霜夫人對宋淩霜道，“我與你師父相識之時，謝貴妃已經入了宮，常先生也已經移居皇城郊外。所以關於他們的事情，我也是從你師父那裏聽到的。你師父不喜歡話人是非，只在我面前提起過一次。”霜夫人將那些年的往事緩緩道來。
長孫桓年少時隨父輩去西岐與謝桐相識的時候才十五六歲。二人一見如故相談甚歡，自此成為摯友。
那個時候謝桐是備受冷遇的謝家二少，桃花嶺上下都看著謝老宗主的臉色對這位少爺極不待見。甚至有傳言說，老宗主對謝銅的態度有時候比對下人還要差。謝桐的生母死於難產，所以弟子間私下裏猜測，老宗主是恨兒子克死了謝老夫人，所以才會有怨氣。
在謝家一眾的冷眼中，與謝桐最親近的要數謝桐和謝棠。
尤其是他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
謝家三兄妹和當時在西岐求學的常苑四人關系要好，時常形影不離。也是因為如此，長孫桓在結交了謝桐以後逐漸與其他幾人熟悉起來。
但謝棠畢竟是女子，長孫桓與她交集要少些。然而每逢與他們一起，長孫桓都能感覺到，謝桐有多寵這個妹妹謝棠就有多崇拜這個的哥哥。
謝棠清麗可人，性格亦靈動活潑，那時候常苑的眼神總是隨她而動。加上少年時的常苑也是溫婉儒雅清秀俊俏，長孫桓每每看見那二人在一起，都覺得是一對璧人。他一度以為這兩個人總有一天會成為羨煞旁人的一對。
有一次謝桐和謝棠提起皇城，都心生向往。常苑幼年身居深宮，少小離家，其實對皇城也是充滿好奇。三人一拍即合，便一同去了。
那次在皇城不知發生何事，回來以後三人的感情似乎有所變化。之後長孫桓與謝桐見面，很少再見到謝棠，而謝桐與常苑之間也不知為何莫名顯得疏離。
沒過多久，謝棠便自毀金丹，嫁入皇室。
結了丹的人毀去金丹，是一件要去半條命的事。連當今聖上都應允謝棠在西岐多調養些時日，可謝棠卻執意拖著病體匆匆上路，鳳冠霞帔進了宮。
是常苑一路護送，將謝棠送到皇城。謝棠成婚翌日就被封為貴妃。而常苑則在皇城郊外住了下來，親自為謝貴妃調養身體。這一住就是二十八年。
“常先生或許真的對謝貴妃有情，但醫者父母心，常先生更有甚之。以我對他的了解，他寧可犧牲自己，也絕不會因為要為心愛之人奪權而去傷害無辜的生命。”霜夫人說道。她理解宋淩霜心中的疑惑，是以多說了幾句。
宋淩霜點頭道，“其實，常先生叫子軒兄給我們帶話的時候，我便覺得是自己想錯了。聽完師娘所講，我想，常先生之所以對我等有所隱瞞，大概是因為東宮易主之事牽扯到謝貴妃，他不願多生枝節。”
霜夫人：“你下一步有何打算？”
長孫玨也望向宋淩霜。
宋淩霜搖頭，“我還沒有想好。”他苦笑，“總不能直接去皇宮問謝貴妃。”
長孫玨聞言若有所思。
霜夫人苦笑道，“你啊，是個留不住的主！若還沒有打算，就在家多住幾天。”
宋淩霜過去拉住她的手，寬慰道：“師娘不要這麽說。等我正了名回來，不是能長長久久堂堂正正地在這裏住下去嗎？”
霜夫人疼愛地抓著他的手，“就算不正名，只要你想，就能長長久久堂堂正正地在這裏住下去。”
宋淩霜心中感動，“淩霜知道師娘疼我。但宋氏一天與紅焰疫脫不開幹系，那些個所謂正義之士就一天不得安寧。要是知道我在這裏，指不定又上門來嚷嚷說您包庇罪人。淩霜這不是怕吵著您？”
霜夫人知道他是不願拖累長孫氏，更不願十年之前那一幕重演。他故意這樣輕描淡寫，無非是想讓自己安心。
於是她也不再說什麽，轉頭對長孫玨道：“玨兒，你的衣裳做好了，你先去試試。母親與淩霜這麽久未見，再與他說說話。”
長孫玨微微一楞，但還是應聲出去了。
宋淩霜：“師娘你支走阿玨，想對我說什麽？”
他從小心思靈巧，自然看得出霜夫人是故意的。
霜夫人：“師娘問你，十三年的事，你是不是一定要尋個明白？”
宋淩霜認真地迎上霜夫人的目光，這個問題，他想了十年。
“是。”他誠懇道，“仇我可以不報，但宋氏得死個明白。”
霜夫人聽到意料中的回答，無奈道：“好。你想要做的事，你師父沒有攔你，師娘也不會。”她輕輕嘆了口氣，“常先生和謝氏，對我長孫氏都有恩情……”
宋淩霜打斷霜夫人的話，腰背挺直，伸出二指向天，“師娘放心，我宋燁發誓，無論如何都不會陷阿玨和長孫氏於不義，有什麽，我宋淩霜一人擔著。”
霜夫人哭笑不得，將他發誓的手指拉下來，埋怨道，“年紀輕輕，動不動發什麽誓！能不能把話給聽全了。”
她懲罰似的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師娘要說的是，他們對長孫氏有恩，宋氏也有！就算沒有宋氏的恩情，你也是我長孫家的徒弟。你與阿玨從小一起長大，我心裏早就把你當兒子。不論你做什麽，蘆花蕩都是你的家，長孫氏都是你的後盾。你既叫得我一聲師娘，那師娘就不會任別人欺負你。我長孫氏雖不及別人強大，但如若連一個弟子都護不住，也枉為百年世家！”
宋淩霜望著她，說不出話來。
霜夫人一笑，清雋大方的面容上讓人不難想象她年輕時應是多麽颯爽俊俏的女子，“怎麽，感動了？”
宋淩霜楞楞地點點頭。
霜夫人笑意更濃，“那你瘋夠了，就記著回家！”
宋淩霜抱住霜夫人，八分感動，一分愧疚，又還有一分撒嬌，“師娘，你怎麽就對我這麽好呢？”
須臾，他放開手，有感而發，“曾經我就聽說秀廉君不受宗主待見，不想是真的。當今叱咤風雲的秀廉君，當初也熬過不少苦日子。”
霜夫人：“謝老宗主與第一任夫人伉儷情深也曾是一段佳話。謝夫人非仙門之人，是謝老宗主在黔川游歷時相識。當初謝老宗主力排家族眾議，娶她進門，二人恩愛非常。夫人因難產而死，他心中過不去這道坎，也不能怪他。
“若不是因為二子年幼，他也不會隨了家中長輩的意願續了房。聽聞秀廉君生得酷似母親，謝老宗主許是因為睹目思人太過痛苦，曾有幾年將秀廉君寄養在外祖父母那裏，後來才將其接回。”
稚子無辜，因為夫妻情深而無法善待親兒，作為父親未免失職。
宋淩霜不禁心感唏噓。
“對了，師娘，我還想問你一件事……”
這一日，長孫玨一整天都不見蹤影，連晚飯也不知去了哪裏。
宋淩霜在自己房中觀望許久，終見長孫玨的房中亮起了燈，於是毫不客氣地就過去了。
這次他走的是門。
“你這衣服試得真久！”
長孫玨不接他的話，反問，“今日母親與你說了什麽？”
宋淩霜壞笑道：“怎麽？好奇？”
長孫玨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等他回答。
宋淩霜嬉笑著打哈哈：“師娘說我瘦了。”
長孫玨仍看著他，知道他不願說，於是也就不多問了。突然想起什麽，他嘴角浮起一絲淺笑，似有深意地看過去，“哦？我看沒有。”
這話再正常不過了，可宋淩霜偏偏聽出了幾分別的意味，蹭地紅了耳根。
但他心裏又不服氣，只得硬著頭皮繼續撩，“看師弟的意思，莫非今晚想換你來抱著師兄睡？”
“好啊。”長孫玨答得面不紅心不跳。
宋淩霜：“……”
長孫玨：“師兄可不要反悔。”
宋淩霜：“……”
寶刀已老，撩不動了。
宋淩霜認輸投降，“好了好了，你要真想知道，我說就是。師娘與我講了些關於秀廉君的事情。”於是他將自己聽到的簡單說了一遍。
長孫玨聞言道，“這些我也略有耳聞。其實，秀廉君真正於仙門立名，是在謝老宗主去世以後。未能讓父親見到自己今日的成就，想必秀廉君心中也是遺憾的。”
宋淩霜不願細想他從何處耳聞，微微點頭，剛想再開口，忽有一人闖入長孫玨的臥房。
“懷荊兄，好久不見，我又來討酒喝了！”
宋淩霜行遍赤州，從來人的服飾和發式看出，這位不請自來的青年應是北陸人。
北陸人不束發，從鬢間編成細辮綰在腦後，然後用繩子隨意綁起，來人就是如此。與他粗獷的神態和不修邊幅的衣著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略顯清秀的面容，只有那濃黑倔強的眉，彰顯著幾分北方人的英氣。
這位客人進門發現這房中除了長孫玨竟然還有一人，於是望了過去。
宋淩霜下意識警戒，除了他之外深夜有人闖入長孫玨的房間已足夠讓他意外，且不說他現下還應該是個死人。頃刻間右腕上的紅塵隱現紅光。
長孫玨情急之下趕忙伸手抓住宋淩霜的手腕，穩住紅塵。
宋淩霜還未來得及發問，眼前的年輕人就已反客為主。
“這位仁兄是誰啊？”
作者有話要說：
進擊吧，感情線！
助攻2號登場啦~
現在字字必較的宋師兄是不是與十年前形成鮮明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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