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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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他們到了明河西境的大湖邊。這是當年他們沿著地下河逃出生天的地方。翼虎穴入口已堵,若要進去便只能潛進湖裏,找到地下河的通道再游回去。

宋淩霜滿臉歉意,“又要委屈你了。還像當年一樣,我背你。”

長孫玨卻道:“不必。”

說罷他若無其事走入了湖水中,回頭望著他。

宋淩霜驚詫道:“你不怕水了?”

長孫玨:“早就不怕了。”

宋淩霜心下忽然升起一絲失落。曾經這個人的每一個成長他都見證過。但現在,他的阿玨連水都不怕了,他卻不知是從何時起的。

這種失落轉瞬即逝,他爽朗笑道,“那便出發吧。”

從前他們從地下河道游出來耗盡了所有靈力,如今全程用閉息咒再游回去卻易如反掌。

只是河道依然漫長,宋淩霜掐著光明咒游在前頭帶路。雖然長孫玨已經表明自己無事,但他還是時不時不放心地回頭看上一眼,見到長孫玨面色平常活動自如,才安心下來。他終於相信對方早已不是那個遇水就驚慌失措的少年了。

河道越來越窄,小半個時辰之後二人終於浮出水面,回到了讓他們印象深刻的水潭。

長孫玨生得清雋高挑,但平日裏穿衣總是廣袖寬袍難免遮掩了身形。當下一身濕透,衣服都貼在了身上,那寬肩窄腰一覽無餘。

宋淩霜看了一眼,不自覺就又看了一眼,末了竟然有些心虛地避開了目光。

宋淩霜很不自然地目不斜視,道:“你要不要脫下來烤烤?”

長孫玨極其自然地掐了個凈衣咒,問:“烤什麽?”

宋淩霜:“……”

他恨不得再跳回水潭裏去。世上還有種符術叫凈衣咒,這種認知在剛才那一刻徹徹底底地消失在了宋淩霜不中用的腦子裏,而他是絕跡不會承認他只是想看某人脫衣服的。

“頭發!”宋淩霜看著長孫玨濕漉漉的長發,下意識脫口而出。

“把頭發……脫下來……烤麽?”長孫玨望著他,眸中嘴角都帶著笑。

宋淩霜此刻連水潭都不想跳了,只想那翼虎還在把自己一口吞了算了。他死要面子硬撐道:“什麽脫下來,你聽錯了!我說的是用火符烤烤!”

這個……差別好像還挺大的。

長孫玨:“用火符烤頭發?”

“誰說不行?”宋淩霜三兩步上前去,伸手挑起長孫玨的一束發,指尖略過發絲,捋到發尾,那一束發竟是瞬間幹了。

長孫玨知道宋淩霜在符術上天賦異稟,可見如今他對其分寸的掌控已經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境地,竟然既未傷到發絲又將上面的水分恰到好處地蒸騰幹凈。

長孫玨莞爾一笑,“那好,就請師兄幫我烤頭發。”

宋淩霜自己撒的謊必然得自己圓。他站在長孫玨背後,用指尖輕柔地梳理著他潑墨般灑在肩上的長發,一束一束地幫他烘幹。

如果長孫玨此刻轉過身去,就會發現宋淩霜從臉紅到了脖子根兒。

梳頭綰發,無論是在俗世還是仙門,那都是多半在夫妻間才有的親密舉動。雖說小時候宋淩霜幫長孫玨梳頭束發的次數數不勝數,可長大以後一次也沒有過。

宋淩霜只覺得長孫玨的頭發劃過的不是他的手指,而是別的什麽地方,連同著那一聲“師兄”,撓的他怪癢癢的。

不過半刻,長孫玨的頭發便全都幹了。

“你的呢?”長孫玨看宋淩霜的頭發還濕著,便問,“要不我來幫你?”

剛才那一遭已經讓宋淩霜心猿意馬,又怎會讓長孫玨再來整理自己的頭發,忙道:“別了,我怕你把我燒成光頭!”

長孫玨的符術同樣造詣非凡,燒成光頭是萬不可能的。只是宋淩霜此刻哪裏還顧得上找什麽像樣的借口,連推脫都草率無比,“我熱著呢,剛好涼快涼快,你不必在意。”

這一點倒是沒有誇張,他臉上現在比火還熱。

長孫玨臉上的失望一閃而過,他輕聲道,“你就算是光頭,也是好看的。”

他淡然的語氣中彌漫著若有若無的暧昧,說罷便往紫晶石洞的方向去了。

宋淩霜腦子裏轟的一聲就炸了。

他這是在說我好看嗎?

宋淩霜簡直懷疑自己幻聽了。從前自己臭美的時候,長孫玨不給幾個白眼就算不錯了。現在他竟然主動誇他?

“師兄?”長孫玨的聲音從那邊的洞穴傳來。

宋淩霜回過神來,這才跟上去。心裏想著,此次回來,怎麽總有點兒找不到感覺呢?難道逗人這種事情長久不做也會生疏?

紫晶石洞與從前並未有什麽不同。重游故地,宋淩霜心中五味雜陳。這裏是一切的開端,時隔多年他們再次回到這裏,卻已經山河變換,二人也不再是當初的懵懂少年。

那兩具帶著紅焰紋的白骨仍在。

長孫玨望了宋淩霜一眼,“你來?”

這一路上,他已經將借由執念抽取記憶的符術要領一一告知宋淩霜,此刻正是一個實踐的機會。

宋淩霜點頭,選了當初他們沒有取出末影的另外一具屍骨,開始施符。

隨著符光滲入白骨,宋淩霜能隱隱感覺到逝去之人湧動的情緒,只需用靈力將這些情緒凝結然後抽取出來即可。

可那些情緒飄忽不定,幾刻過去,他始終無法使之凝聚起來。他收了符,嘆了口氣道,“有點難。”

長孫玨安慰道:“你只是還未習慣,多練習就好。”

語畢他符入白骨,不過片刻,掌中便是四顆晶瑩剔透的珠子。

宋淩霜心服口服。

長孫玨看出他在想什麽,溫聲道:“多練習,你也可以。”

“練確實還得練,不過你這符術叫什麽?也沒聽你說過。”

長孫玨:“未曾取名。”

“這麽厲害的術法,你竟然連名字都沒取?”宋淩霜覺得不可思議。他自己這些年也自創了些符術,每次都在名字上費盡心思。

“那你取一個?”長孫玨似乎並不太在意,隨口道。

宋淩霜沈吟片刻道:“那就叫凝魂術吧!這些珠子,就叫魂影。”

長孫玨:“好。”

說罷靈力被導入魂影。這些琉璃一樣的珠子漂浮在空中,依次被點燃。

第一顆魂影將他們帶到了一個陰暗潮濕的小房間。

這裏不見天日,看起來是個地下的暗室。記憶的主人是個不到十歲的孩子,被鐵鏈鎖在木柱上,一下一下地挨著鞭子。

他身上已經滿是血痕,但仍然一聲不吭,默默承受這一切。

鞭聲響徹暗室,夾雜著不遠處的□□和謾罵。

“這點程度就忍受不住了?吩咐下去,這個今日的夥食不必送了!”

從旁邊的房間傳來斥責的聲音。聞言,男孩更是閉緊了雙眼咬緊了嘴唇,死死不讓自己叫出聲來。

也不知多少鞭過去,孩子的嘴唇已經滲血。有被鞭子抽的,也有自己咬的。

然後鞭子終於停了。

“不錯。”站在他身前的男人說,“晚飯好好吃。”說罷冷笑著揚長而去。

男孩嘴角微微揚起,從木柱上被放下來的瞬間暈厥了過去。

第二顆魂影燃起。

景象變成了戶外,男孩似乎長大了一些,十四五歲的模樣。身形有了明顯的變化,不再那般瘦弱,但眉眼卻沒怎麽變。他穿著黑色的練功服,身旁是一群與他差不多年紀的少年。

少年們在練功。稍有姿勢不端或是身法不到位就是來自教官毫不留情的鞭打。

練功結束後,有些人被帶走了,不知去了哪裏。餘下的少年們每人都領到了一塊腰牌。

宋淩霜神色一淩。這腰牌他不能說不熟悉。

“從今往後,這就是你們身份的證明。”看起像教頭的男子道。

說罷,靈光一閃,每個拿著腰牌的手掌上都出現了一道血口,血滲入腰牌的紋路中,符光一閃而熄。“人在,腰牌在。人亡,腰牌即刻化為灰燼。記住了!”

少年們齊聲答應。宋淩霜似乎能感受到記憶主人緊張又略帶雀躍的心情。

第三顆魂影將二人帶到了一個無月無風之夜。

少年已成人,身形高大了許多。他一身夜行衣,蒙住了口鼻,只留一雙眼睛望著躺在自己身前床榻上有些年紀的男人。

他好像有些緊張,可多年的訓練仍然他幹脆利落地畫起符咒,然後將符送入酣睡之人額心。

那原本規律起伏的胸膛便停在了那一瞬。

青年伸出二指探了探男人頸間,確定沒有脈搏之後便飛身離去。

他行至荒野方才停下。他忽然伏在地上不停幹嘔,身體顫抖不止。好一會兒他才平靜下來,伸手盯著自己掌心,像是在看極可怕的什麽。

最後一顆魂影的影像宋淩霜和長孫玨都不陌生。他們曾經在另一具白骨的末影中見過。遺憾的是,這段記憶太短,並未能讓他們看到當年在場的第三人的模樣。

魂影燃盡,二人沈默思索。

片刻,宋淩霜問:“你怎麽想?”

長孫玨:“此人應該是暗衛。”

有一些世家,會從小培養一批出身低微的修行者,專門負責不方便擺上臺面的事情,稱作暗衛。暗衛是暗器,也是死士。

他們都是“精心”挑選而出,以非常人的方式訓練,再進而從中挑選有天賦者,成為殺人禦敵的機器。如魂影中他們所看到的,暗衛習慣了酷刑,即使落入敵人手中也不會吐出半點關於主人的信息。

長孫氏是沒有暗衛的。長孫桓連責罰弟子都不忍心,更不用說將一群孩子從小折磨到大,但這並不代表長孫玨不知道這樣一種存在。

宋淩霜點頭讚同。暗衛通常都被訓練得無情無感,所以此人的執念不多,只有集中在前半生的三個記憶和死亡前的片刻影像。同伴七竅流血而亡,自己也即將死於非命,想必這樣的沖擊哪怕對於見慣生死的暗衛來說也是十分之大。

“可惜沒有線索表明他們屬於哪個家族。看來這條路也走不通……那還有什麽辦法……”宋淩霜無奈道。

長孫玨抿了抿唇,似乎有些猶豫,但終究還是決定說出來,“有。”

宋淩霜:“有什麽辦法?”

長孫玨知他誤會了,於是搖頭解釋,“關於家族,有線索。”

宋淩霜仔細回想也並未想起什麽,於是問道:“什麽線索?”

長孫玨:“你可否還記得第二段記憶,暗衛們練功的時候身著何衫?”

“黑衫?”宋淩霜試探著答道。

長孫玨:“確是黑衫。但你可有發現,那是冬衣?”

宋淩霜仍然不解。

長孫玨繼續道:“既穿冬衣,時節便是深秋到早春之間,可那校場卻有花瓣飄過。”

“花瓣?”

長孫玨點頭,“桃花瓣。”

宋淩霜睜大了眼,“你是說,西岐?”

“除此之外,我不知道還有何地四季桃花常開。”長孫玨垂眸,叫人看不清神色。

宋淩霜:“這麽說,這些人很有可能是西岐的暗衛?如此說來,襲擊青巖山的也是西岐人?”他有些混亂,因為這實在說不過去。

先不說西岐與南陵無仇無怨,謝氏與長孫氏交好,長孫氏與宋氏交好,怎麽說也是友非敵。

長孫玨不置可否,“我亦只是猜測。而且此事若說與西岐有關,許多事情都難以解釋。只是……”

“只是,三年前皇室之事與謝貴妃和常先生有關,而這二人均與西岐關系匪淺。如今掛腰牌的黑衣人也可能是西岐暗衛。如此一來,所有的線索,就都指向了西岐。”宋淩霜接著他的話說完。

這雖非長孫玨所樂見,但他仍然點了點頭。

宋淩霜思索片刻道,“此事應從長計議。師父與秀廉君是至交,有些事我想拜托你問一問……師娘。”

長孫玨看了他一眼,“你可以自己問。”

宋淩霜沈默了。與長孫玨重逢實屬偶然,要去見霜夫人還需勇氣。但他也知道,自己既然已經再次入世,總不能一輩子躲著不見霜夫人。

所以他只是猶豫了一瞬就應承下來,“好,我隨你回蘆花蕩。”

長孫玨知道他在擔心什麽,“你不必多慮。我說過,母親她不會怪你。她若知道你還活著,定然是高興的。”

宋淩霜略帶苦澀地微微一笑,“我知道。”對方是否原諒自己是一回事,自己能不能不愧疚是另一回事。

他頓了頓,“但在離開這裏之前,我還有一件事需要你幫忙。”

作者有話要說:

師兄你心懷不軌!

宋師兄有點不淡定了~

你們說wuli阿玨是不是故意的?

算上淩晨的,今日第七更咯~

小夥伴們順手點個收藏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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