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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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去百草齋的路上,長孫玨忽然說,“你不要怪他……”

宋淩霜有些訝異,“怪誰?子軒兄?”他笑了,“你放心,我明白他的苦心。他不與我們前來,是因為不願他師父將我們三人看做一夥。若是我們因此得罪了常先生,便是連個說情的人都沒有了。”

長孫玨有些意外。相交多年,艾子軒的一番苦心他自是明白,未曾想宋淩霜也能一眼看穿。

“有摯友如此,阿玨,這是你的福分。”宋淩霜道。

長孫玨沒有說話。這些年艾子軒為他做了什麽,他心裏自是清楚的。

轉眼到了百草齋。

如今沒有了常沁這個門神,見到常苑容易了許多。

“晚輩見過常先生。”長孫玨作揖,宋淩霜在旁也跟著行禮。

“懷荊怎麽來了?”常苑笑道。這些年因為治療寒疾接觸得多了,倒是比先前親近了許多。

“晚輩路過皇城附近,便順便來拜會先生,想要詢問些事情。”

“哦?”常苑看了一眼長孫玨身邊易了容的宋淩霜。

長孫玨:“此人是我的貼身侍從,先生無需介意。”

長孫玨向來不喜帶下人在身邊,常苑雖疑惑,但世家少宗主帶個侍從也不足為奇,遂沒有計較,“你想問何事?”

長孫玨稍作沈默,開門見山:“常先生,三年前,前太子病逝一事,你是否有所知?”

長孫玨毫無鋪墊地將問題拋出,實則是不想給常苑反應的時間。所以宋淩霜和長孫玨都仔細觀察對方神色。可常苑雲淡風輕得叫人看不出絲毫破綻,他道:“太子病逝,天下皆知。懷荊為何獨獨問我?”

長孫玨:“三年前,您曾深夜入宮。三日後,先太子亡。”

常苑:“你懷疑是我殺了太子?”

長孫玨搖頭,“先生宅心仁厚,晚輩不敢胡亂猜測,但晚輩也不相信巧合。您與貴妃曾是舊識卻不願與人提起。您入宮後數日,東宮易主,身為貴妃義子的九皇子上位。晚輩只是有惑,想請先生解惑。”

話畢,他又朝常苑福身行了一禮。

常苑望著他,眼神深邃,“你為何想知?可是與你這些年所查之事有關?”

長孫玨點頭,迎上他的目光,“常先生,您救過我的性命,也曾救過那個人的性命。不管真相如何,晚輩都無意掀起波瀾,只求先生將所知告訴晚輩。”

常苑並未躲閃,只是那語氣中已經沒有了剛才的輕松,“你的惑,我解不了。請回吧。”

常苑不常生氣,但如若說他當真是生氣了,大概就是此刻這般。斂去了平日裏的溫婉,那份不怒自威予人極大的壓迫感。

長孫玨慶幸常苑並未與自己撕破臉,但他也深知今日是問不出什麽了,於是與宋淩霜交換了個眼神,亦不再多說,行禮離去。

二人回到客棧,長孫玨一言不發。

宋淩霜安慰道:“你亦不用喪氣,原本我也未期待能問出什麽。若他真是那幕後之人,又豈是那麽容易露出破綻的?去將話挑明,不過是看看他會作何反應,順帶著要是能在他的言辭態度之間找到什麽線索,那便是賺到了。”

長孫玨搖搖頭,這些年他與常苑的接觸比以前多了許多,自然也更了解一些,“常先生今日態度已經說明,三年前皇宮裏的事,至少他不能說毫不知情。”

宋淩霜:“為何?”

長孫玨神色郁郁,“自始至終,常先生一直只是在將問題拋給我們,但卻從未否認自己與此事的關系。”

常苑是父親的故交,又多次救下他們二人性命,他始終不願相信他與十年前之事有任何瓜葛。

但即使如此,他們也做不了什麽,唯有暫時離開皇城,找個地方暗中觀察常苑是否會有動靜。

可還未等二人離開皇城,艾子軒便找上了門。

“子軒兄,要是來教訓我倆大可以省省力氣,我們這就打算離開了。”宋淩霜見到艾子軒便自覺道。

艾子軒像是有些意外,繼而說:“我倒是想來罵你們幾句出出氣,但不巧,我是來帶話的。”

宋淩霜:“帶誰的話?”

“還有誰的?我師父的!”艾子軒嘆了口氣,望向長孫玨,“師父他說,十年前的事,他解不了你的惑。太子之死也與他無關。其他的,他只能用自己的性命保證,不讓禍出皇城。”

三人都沈默了。

還是艾子軒先開了口:“自我入門起,師父便教我,醫者救人,若非自保絕不應該傷人性命。三年前太子病故之事,他即使真的知道些什麽,我也不相信他能夠下手殺了太子。師父雖不願明言,但我信他。”

宋淩霜沒有馬上回應。聽完艾子軒的話之後,他其實早已動搖。

常苑的話清晰明了,十年前的事與我無關,東宮易主我知道些什麽但不打算告訴你們。

如果幕後主使真的是他,他大可以故作清高不再理睬他們,又何苦多此一舉來傳這句話,讓他們知道三年前皇室的事情確實有蹊蹺?

他思緒紛飛卻未多說些什麽,只是拍了拍艾子軒的肩道:“無論是與不是,我們都要走了。但願你所信之人值得這份信任。”

艾子軒也不再糾結,反而轉了話題,朝著長孫玨道,“既然要走,你就再去藥泉泡一泡。”他瞄了一眼宋淩霜,“下一次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再回來。”

要是沒有宋淩霜,長孫玨一個月來藥泉一次還是很守時的,可有了這個人,艾子軒還真說不好他能不能那麽聽話。

長孫玨想了想,點點頭,走到門前卻又停了下來,疑惑地望著並未移步的艾子軒。他本以為他要與他一同離開的。

艾子軒白了他一眼,“看什麽看?我與淩霜兄說說話再走,你先去!”

長孫玨未動。

艾子軒嘆了口氣,“你放心。”意思是你不讓說的,我不會多說。

長孫玨這才離去。

宋淩霜聽著腳步聲走遠,給艾子軒倒了杯茶,笑道:“子軒兄有何吩咐?還是說你改變主意,打算告訴我阿玨的寒疾是為何覆發了?”

艾子軒:“你也看到了,不該說的我可一個字都不敢說,有什麽你問本人去吧。”

宋淩霜:“那你想說的是?”

艾子軒神色忽然認真:“他要跟著你,這事兒任誰也勸不動。但我想問你,你是否真的忍心將他置於危險之中?”

宋淩霜一楞,繼而笑了,也很認真地說:“子軒兄,我此次回來,並非想要攪亂誰的太平。我只是想知道,十幾年前發生了什麽,我宋氏是否真的應當擔此罵名。無論事情發展如何,我必然不會置阿玨於險境。”

艾子軒舒了口氣,但仍顯擔憂:“你無意,但世事難料,往往難遂人願。罷了,你只需知道,他比起十年前,更強大,也更脆弱!”

強大指的是境界,脆弱指的是身心。

宋淩霜望著艾子軒,神色淩然:“你放心,我就算是拼上性命,也會護他周全。”

艾子軒嘆氣心道,你如是想,只怕他也是。罷了罷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自己何苦多事。

他點了點頭道:“我雖不及師父丹術造詣之萬一,但若有兄弟能幫上忙的,不要客氣。”

宋淩霜心中感激,但面上卻正經不起來,“還真有!要不,先來一打美容丹?”

艾子軒:“……”

有些人,還真是給臉就能上天。懷荊啊懷荊,你說你這是什麽眼神?

一個多時辰以後,長孫玨回到客棧。

“子軒呢?”長孫玨問。

“早走了。”宋淩霜答。

“他與你說了什麽?”長孫玨又問。

宋淩霜壞笑:“你這是有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要這樣心虛?”

長孫玨故作無事:“我只是好奇。”

宋淩霜擡著眉,饒有趣味地看著他:“要不你猜幾個,我看對是不對?”

長孫玨回了他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師兄好心機!”

從前,長孫玨只有氣極的時候才會喚宋淩霜師兄,所以宋淩霜下意識心裏一跳。可望過去長孫玨臉上未有任何惱怒,反而長眸中帶著笑意,讓這聲師兄憑空添了幾分暧昧。

宋淩霜心中一動,驀然臉上充血。他不知道這些年發生了什麽,反正現在的長孫玨,他好像有點越來越駕馭不住。

他轉過臉去,假咳幾聲,“還真沒聊什麽,就是瞎貧幾句。我看子軒兄這些年是憋壞了,沒人跟他懟幾句心裏不痛快。”

長孫玨難以察覺地嘴角微翹,很快正色,“其實,我覺得常先生與紅焰疫之事應該是無關的。”

如果宋淩霜之前還存有一點疑慮,如今他也釋然了。

他微笑道,“好,我信你。”

在這個世上他最相信的人如果相信一個人,那麽他也會選擇相信那個人。可惜的是,這就意味著這條線索,斷了。

宋淩霜沈默片刻後話鋒一轉,“我問你,你在華家陵使的那個抽離人記憶的符術若是一堆白骨,還管不管用?”

“只要執念夠深,便管用。”長孫玨道。

宋淩霜豎起大拇指,“厲害!”

長孫玨:“你想學,我隨時可以教你。”

宋淩霜:“學當然是要學,只是還得麻煩你陪我再走一趟了。”

“你要去哪裏?”

“故地重游,翼虎穴。”

二人禦劍而行,累了便下來休息。宋淩霜所剩的“美容丹”也不多,帶著鬥篷也礙事,所以盡量避開了大城鎮。

此刻他二人在荒無人煙的山野中生了火,烤著剛打的野味。

宋淩霜望著火堆旁的長孫玨。

曾幾何時,他也是一襲白衣散了發,被火光映暖了容顏。只是現在那輪廓早已褪去了青澀,更顯溫潤,是要叫看上一眼的人都動了心。

宋淩霜忽然問,“阿玨,你陪著我做了許多事情,怎麽從不問我為什麽?”

長孫玨擡眸,眼裏是躍動的火光。

他問:“你想我問?”

宋淩霜不答只看著他笑。

長孫玨目光回到烤著的野豬腿上,道,“你自有你的理由。”

宋淩霜苦澀地笑了笑,“十四年前,我一夜之間失去所有。”他往火裏填了些樹枝,“我很不甘,很憤怒。我知道被奪走的一切都回不來了,但我想要有人為此付出代價。”

說到此處,他神情有些自嘲,“可我卻不知道,我自己也是要付出代價的。”

長孫玨安靜地聽著,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當年萬鬼崖上,師父曾對我說,他所作一切便是想讓我有家可回。我爹的末影裏,千囑萬念,也是要我活下去。”

他擡頭,迎著長孫玨溫暖的目光,“往事已矣,路在前方,冤冤不必相報。我用了十年,來想明白這個道理。可是那些死去的人,不能白死。”

他的目光對上長孫玨的眸。

“心安理得。”長孫玨緩緩柔聲道。

宋淩霜笑了,“對,心安理得。”他似有深意地望著長孫玨,“師兄我與你推心置腹。你有沒有什麽想對我說的?”

長孫玨迎上他的目光,“你想知道什麽?”

我想知道你為何寒疾覆發,我想知道你背上的傷是誰人所致,我想知道這十年裏你都承受了什麽。

可他沒有問,他想聽他自己說。

千言萬語化作眉間的一抹落寞,宋淩霜笑道,“沒什麽。”

他移開眼,“肉好了,吃吧。”

作者有話要說:

小受越來越上心了呢~

子軒好助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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