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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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緩緩淡去，宋淩霜與長孫玨回到現實。
二人一時無語，陷入沈默。
華晨一生驕傲又自卑，委屈又憤怒，最終竟然死在自己的父親手裏。唯一真心待他的就是華雲征。他若能早些看清這一點，或許也不必成為這樣一個扭曲的人。
宋淩霜下意識地看了身邊的人一眼。同是被寒疾所擾，所幸他的阿玨長成了這樣一個正直善良的人。他又聯想到華晨死時華雲征的樣子，不知道以為自己死了的時候，長孫玨是否也曾悲痛欲絕？他有些不敢想。
長孫玨察覺到目光，微微轉頭，問：“怎麽了？”
宋淩霜思緒被拉回，急忙移開眼，說道，“沒什麽。我就是想，虎毒還不食子，華晨竟是被自己的父親所害。反倒是華雲征，最不被他當回事，最後卻陪在他身邊還為他報仇。”
長孫玨望著石棺裏的兩個人，輕輕搖頭，“恰恰相反。”
宋淩霜也看過去，仔細思索長孫玨的話，不知道他說相反的是什麽。
長孫玨：“可還要看華晨的記憶？”
宋淩霜：“你這術法，對未結丹者也能用？”
長孫玨點頭。
宋淩霜心中大為感嘆，但他搖了搖頭已做回答，“想知道的已經有了答案。況且，現在看來華仲揚許多事都是背著他兒子安排的，反倒是他這個義子知道的比較多。”他對華晨這輩子執著於什麽又糾結於什麽全然沒有興趣。
長孫玨點頭。他在華雲征身上摸索，不一會兒便找出了一塊入陵符。他遞到宋淩霜面前，“給你。”
宋淩霜一楞，才反應過來這是用來出結界時用的。他“哦”了一聲接過符，連自己都未察覺心中細微又莫名的失望。
長孫玨接著說，“現在來看，華雲征所說的那位“先生”就是我們要找的人。無論是尋男嬰換血，還是用華晨的死來陷害你，都是‘先生’的主意。”
宋淩霜點頭，他有些無奈，“你說這幕後到底有幾個人？當年萬鬼崖上我遇見一個，現在又來一個。”
長孫玨卻道：“有沒有可能這二人其實是一人？”
宋淩霜：“不無可能。但現下並沒有證據，也只能走一步猜一步。”
長孫玨：“下一步，你打算去哪兒？”
“皇城。”
“皇城。”
二人異口同聲，宋淩霜望著旁邊的人輕笑：“明知故問！阿玨，你什麽時候也學會賣乖了？”
宋淩霜和長孫玨再也不是當年靈力都得省著用的毛頭小子，一路禦劍，幾日之後，二人走在皇城的大街上。
他們目標明確，是因為華雲征的那句“那地方我用不了靈力”。赤州大地無法使用靈力的地方屈指可數，但在沒有其他線索的情況下，最大的可能性就是皇城。
來的路上，長孫玨告知宋淩霜，艾子軒現在就住在皇城城郊。
當年艾子軒為了常沁拜入常苑門下。早先常苑知道他的心思不願意收這個徒弟，可沒想到死纏爛打這一點艾子軒就像是得到了某人的真傳，沒日沒夜跪在百草齋門前，鬼號一樣說要拜師。
常苑一開始覺著有個兩三日他就走了，沒想到他除了吃飯解手，其餘時候還真就老老實實跪在院門口，後來幹脆連幹糧都帶過來了。這樣足足持續了十天，讓常苑半點辦法沒有。看他這份韌勁，常苑收下了這個徒弟。
艾子軒是為了娶媳婦兒拜師。但他心心念念的常沁那裏又是另一幅光景，那些個辛酸史就不一一言說了。皇天不負有心人，苦苦追求這麽多年，終於在三年前得償所願，將常沁娶回了家，如今已經有兩個娃了。
宋淩霜聽後大笑，直呼要去見見已為人父的艾子軒是個什麽樣子。
皇城的大街上仍是別處不能比的熱鬧。宋淩霜已有多年未來過這裏，不知當年那些個小吃的攤檔是否還在，那些送他東西的小姐姐小妹妹們是不是已經嫁人。
熙攘人流之中，他忽然駐足，對長孫玨道：“時候也不早了，不如線索我們明日再找。長孫公子賞臉陪我喝一杯，可好？”
酒樓閣臺之上，宋淩霜捧著一小壇醉仙醇，喝得甚是享受。
托長孫玨的福，二人包了這酒樓最高處的亭閣，叫了些聞名的菜肴，酒也沒有少。
且不說長孫玨是個千杯不醉，宋淩霜這幾年也被江睿練得酒量大增。飯館最掙錢的就是酒水，見到這兩個喝酒不要命的，掌櫃自然是心裏樂開了花，夥計也畢恭畢敬地伺候得周周到到。
然而宋淩霜卻只想清凈，吩咐小二沒有招呼就不要進來。
在宋淩霜的印象中，和長孫玨二人如此悠哉聊天喝酒的次數屈指可數。他心中高興，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酒酣之處，他架著一只腿，靠著憑欄坐在亭邊，仰頭望月，聽樓下傳來的小曲兒。
有花嬌娘琴曲中細聲吟唱。
“密約沈，離情杳。
顧月顧影不成眠。
思人思物難為願。
舉盞問天地，莫問不歸人。”
聽著聽著他就入了神，喝了口酒，感嘆道，“還真是被涵之慣壞了，哪怕是這醉仙醇，感覺也差那麽點兒意思。”
本來也在怡然聽曲的長孫玨忽然側目。
寒芝？是什麽人？
他猶豫半晌，最終還是試探著問：“寒芝是哪家酒館的酒娘嗎？”
“酒娘？酒娘……哈哈哈”宋淩霜想想就覺得好笑，他醺醺然中哪裏還會為江睿解釋什麽，邊笑邊說，“你說是酒娘，也算酒娘。是我專屬的酒娘，哈哈哈！”
長孫玨：“……”什麽叫算酒娘？什麽又叫你的專屬酒娘？
長孫玨悶聲一壺酒全灌了下去，嘗不出滋味。
宋淩霜哪裏知道他在想什麽，反而有些得意道，“阿玨我跟你說啊，涵之釀的酒，那是真叫好喝！也不知道他在家裏院子那棵樹下埋了多少！我懷疑，他根本就不止埋在了樹下，整個院子都被他埋滿了！哈哈哈哈！”
宋淩霜笑個不停，自顧自地吐槽著江睿，卻沒有看見長孫玨越來越陰沈的臉。
人家釀的酒好喝，你得意個什麽勁兒？
家裏院子？誰家？你家還是他家？
人家家裏的酒埋在哪裏你為什麽知道？
長孫玨沒接話，順手拿了一壺新酒，悶了。
“哎，”宋淩霜嘆了口氣，“也不知何時能再喝上一壇……”
長孫玨愈發沈默，又是一壺。
過了許久，他終於轉過頭去，盯著宋淩霜看。
宋淩霜被他望得一楞，“怎麽了？”
長孫玨：“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他的眼神認真裏帶著些難以言喻的情緒，讓宋淩霜看不真切。這問題過於簡單，也過於覆雜。重逢時他未曾問過他，現在卻問了。
這些年，他曾風餐露宿，也曾安居田園。
背負著一族上百條人命的冤屈，不得不以假死暫別於天下，委實說不上好。
然而哪怕只是短暫幾年，他也曾從血海深仇的怨恨中解脫過。說不好，好像不太準確。
只是他自己知道，這些年無論好與不好，他心中總有一片缺失。直到遇到長孫玨之前，他都不知道那是什麽。
長孫玨的目光讓他隱隱感覺對方想問的不止這些，他卻還未想好該如何回答。於是宋淩霜朝對面的人憨憨一笑，呢喃道，“好不好呢？”然後啪地一聲，頭磕到桌子上，不再有聲響。
我們宋某人，決定，裝醉。
長孫玨：“……”
來看情況的夥計往裏頭瞄了一眼，敲了敲門，輕聲問了一句，“客官還要加酒麽？”
長孫玨嘆口氣道，“不必了，結賬。”
宋淩霜被長孫玨扛回客棧。他感覺到對方一直站在床邊沒有走。
長孫玨的確在看他。
宋淩霜沒醉，但的確也是酒有些上頭。一半是鬼使神差，一半是不服氣，他毅然睜開了眼。
他每每仔細看長孫玨這張臉就忍不住想，怎麽會有人長得這麽好看？
有好多事情，他還沒想清楚，但有句話，他想告訴他，“阿玨，見到你之前，我害怕見你。可見到你了，我才覺得，這是最好的。”
聽他這麽說，長孫玨心裏因為那莫名其妙的“寒芝”而起的郁氣就已經消散了大半。他的目光溫柔起來。
宋淩霜被那目光卻不敢再對視下去，認慫再次閉上了眼。
這一次，我們宋某人決定，裝睡。
長孫玨望著眼前面露潮紅微微起了鼾聲的人。
這是他盼了十年的人。
他擡手，卻未如期落在對方臉上。他給了“熟睡”的人一個微笑。那微笑可傾城，可傾國，可惜無人看見。
長孫玨走後宋淩霜半宿沒睡著，後來想了許多，腦子裏亂西八遭的幾近天明才入睡。以至於第二天日上三竿長孫玨來找他的時候，他迷迷糊糊錯以為自己還在蓮山腳下的小茅屋，是江睿來叫他起床了。
於是他稀裏糊塗地說了一句，“涵之，今日就讓我再睡會兒。”
長孫玨聞言明顯動作一滯。
那個寒芝已經與他相熟到每日叫他起床的程度了嗎？他們……不會是住在一起吧？
長孫玨想到這裏心就往下沈。他努力排遣心中不快，耐心將宋淩霜鎬起來。
宋淩霜困得魂不附體，哪裏知道自己說了什麽，眼看著又要倒下去。
長孫玨道：“我已告知子軒兄今日會去看望，你若不去，我便自己去了。”
宋淩霜這才意識到是長孫玨，半醒著急忙道，“我去！我去！你等我！”說罷，眼睛還沒睜開就摸瞎著到了桌前，拿起茶壺往嘴裏灌，灌完了才停下來。
他如逢甘霖地哈了一聲，甩了甩頭，終於回了神。他對著長孫玨討好地傻傻一笑，“昨夜喝多了，阿玨你別生氣哈！”其實他是怕對方發現他裝醉。
長孫玨並未有任何異色，溫聲道，“我生什麽氣，不是說好一醉方休？你快快穿衣，吃過早點我們便去城郊。”
宋淩霜一看事情並未敗露，心中大喜。這個善解人意的阿玨，實在是太惹人喜愛了！
早飯過後，二人便去找艾子軒。
艾子軒的宅子離百草齋不遠。這也理所當然，夫妻二人都是常苑的徒弟，即使成了婚，住得近些也方便。
長孫玨事先並未提起宋淩霜，只是說要前去探望。因此艾子軒看見宋淩霜的時候，那神情簡直就跟活見了鬼似的。
他上來便問，“這位仁兄，您是神是鬼？”
宋淩霜好笑，心想我怎麽就不能是人呢？“子軒兄，別來無恙？”
艾子軒盯著宋淩霜看了許久，那目光讓人瘆得慌。
於是宋淩霜又道了一句，“要不，你上來捏幾把？”
就在此時，不知從何處爬來一個渾身是土的男孩兒，抱住了宋淩霜的腳。
艾子軒低頭看看自己不到兩歲的兒子，又看向長孫玨。
長孫玨點頭，“是真的，他還活著。”
艾子軒反應激烈，但消化起來也快。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以後就抱起兒子將二人引進屋裏。
艾子軒喚了一聲，常沁便出來抱娃。她倒是對宋淩霜活生生地再次出現沒有什麽反應，楞了一瞬若無其事地評價了一句，“你沒死啊？也好，免得這兩個人成天以你為借口出去喝酒。”
跟宋淩霜印象裏那個倔強伶俐的青澀少女相比，如今的常沁出落得秀楚大方，只是脾氣好像並未比當年好到哪兒去，一個冷眼就能把艾子軒嚇成一只烏龜，恨不得頭腳都縮進殼裏。
後邊傳來隱隱哭聲，常沁抱著娃走了。
長孫玨神色泰然，像是見慣不怪。
宋淩霜笑道：“貴夫人了不起啊！”
艾子軒嘆了口氣，“當初想著，娶回家興許我就翻身了。沒想到……”
宋淩霜拍了拍他的肩，“娶到了就好！怕老婆算什麽？哈哈哈哈！”
艾子軒實在不清楚他這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在嘲笑自己，苦笑著轉了話題，“當年我親眼看你喝下斷魂散後跌下輪回塹，你怎會無事？你們又為何會來皇城？”
宋淩霜望了一眼長孫玨，看他點頭，便道：“說來話長，我慢慢與你說。”
三人邊喝茶邊說話。長孫玨這些年四處探尋線索的事艾子軒最是清楚。於是宋淩霜將自己跌下輪回塹被漁夫救起之後的事情簡單交代，便說起二人在華家陵的發現和推測。
艾子軒聽後駭然。“華氏的背後竟然還有人……這到底……”他也陷入了沈思。即使撇開宋淩霜的各人仇怨不說，這事說大可大，說小可小。
如果只是華氏背後一個狗頭軍師倒也罷了，可怎麽看此人都像是一切的始作俑者。那麽他目的為何？如今又身在何處？曾經苦心積慮地掀起風浪，總不至於今後就這麽安於平靜。
長孫玨：“無論是宋燁尚在人世之事，還是華氏幕後還有他人之猜測，都希望子軒守口如瓶。”
當年輪回塹上的事算是拉開了征華之戰的序幕，而作為導火索的宋淩霜，也是仙門皆知。宋氏與紅焰疫的關聯仍未查清，若如今知道他還活著，必定引起軒然大波。
艾子軒點頭道：“沁兒那邊，我也會囑咐的。”
宋淩霜和長孫玨頷首表示感謝。
“我有什麽可以幫忙的？”艾子軒問道。
長孫玨：“多謝，暫時未有。”假設華雲征當年尋人之地確是皇城，那也是多年前的事了。能否找到他的足跡，要看運氣。此時還不宜驚動太多人。
宋淩霜卻道，“怎麽沒有？”他笑著看長孫玨一臉疑惑，轉頭對艾子軒把話說下去，“我們遠道而來，你怎麽也得招呼頓飯吧？”
艾子軒毫不含糊，當下便將二人留下用晚膳。他看距用膳還有些時辰，便對長孫玨道：“來都來了，去藥泉裏泡泡？”
長孫玨微微點頭。
“藥泉？什麽藥泉？我也去！”宋淩霜道。
艾子軒看了長孫玨一眼，見他不打算解釋，自己也就不好多說，搪塞道，“你去什麽去！那是專門給他弄的，你想泡也泡不了。”
想當初他好不容易在這附近尋得一地挖了處溫泉，又跟著自家師父鉆研數月才造出了這麽個為長孫玨量身定做的藥泉。
艾子軒看宋淩霜有些失望，又怕他多問，連忙拉著他說，“你是不是應該跟我去好好看看你兩個侄兒？初次見面，紅包呢？”
宋淩霜嬉笑道：“侄兒得看！紅包先欠著……你兄弟我剛出山，沒什麽積蓄……呵呵呵呵，要不你跟阿玨要去？”
作者有話要說：
宋淩霜說的涵之，長孫玨以為是寒芝，不是錯別字哦~
來點助攻催化劑~
下章再稍稍推進感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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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時無語，陷入沈默。
華晨一生驕傲又自卑，委屈又憤怒，最終竟然死在自己的父親手裏。唯一真心待他的就是華雲征。他若能早些看清這一點，或許也不必成為這樣一個扭曲的人。
宋淩霜下意識地看了身邊的人一眼。同是被寒疾所擾，所幸他的阿玨長成了這樣一個正直善良的人。他又聯想到華晨死時華雲征的樣子，不知道以為自己死了的時候，長孫玨是否也曾悲痛欲絕？他有些不敢想。
長孫玨察覺到目光，微微轉頭，問：“怎麽了？”
宋淩霜思緒被拉回，急忙移開眼，說道，“沒什麽。我就是想，虎毒還不食子，華晨竟是被自己的父親所害。反倒是華雲征，最不被他當回事，最後卻陪在他身邊還為他報仇。”
長孫玨望著石棺裏的兩個人，輕輕搖頭，“恰恰相反。”
宋淩霜也看過去，仔細思索長孫玨的話，不知道他說相反的是什麽。
長孫玨：“可還要看華晨的記憶？”
宋淩霜：“你這術法，對未結丹者也能用？”
長孫玨點頭。
宋淩霜心中大為感嘆，但他搖了搖頭已做回答，“想知道的已經有了答案。況且，現在看來華仲揚許多事都是背著他兒子安排的，反倒是他這個義子知道的比較多。”他對華晨這輩子執著於什麽又糾結於什麽全然沒有興趣。
長孫玨點頭。他在華雲征身上摸索，不一會兒便找出了一塊入陵符。他遞到宋淩霜面前，“給你。”
宋淩霜一楞，才反應過來這是用來出結界時用的。他“哦”了一聲接過符，連自己都未察覺心中細微又莫名的失望。
長孫玨接著說，“現在來看，華雲征所說的那位“先生”就是我們要找的人。無論是尋男嬰換血，還是用華晨的死來陷害你，都是‘先生’的主意。”
宋淩霜點頭，他有些無奈，“你說這幕後到底有幾個人？當年萬鬼崖上我遇見一個，現在又來一個。”
長孫玨卻道：“有沒有可能這二人其實是一人？”
宋淩霜：“不無可能。但現下並沒有證據，也只能走一步猜一步。”
長孫玨：“下一步，你打算去哪兒？”
“皇城。”
“皇城。”
二人異口同聲，宋淩霜望著旁邊的人輕笑：“明知故問！阿玨，你什麽時候也學會賣乖了？”
宋淩霜和長孫玨再也不是當年靈力都得省著用的毛頭小子，一路禦劍，幾日之後，二人走在皇城的大街上。
他們目標明確，是因為華雲征的那句“那地方我用不了靈力”。赤州大地無法使用靈力的地方屈指可數，但在沒有其他線索的情況下，最大的可能性就是皇城。
來的路上，長孫玨告知宋淩霜，艾子軒現在就住在皇城城郊。
當年艾子軒為了常沁拜入常苑門下。早先常苑知道他的心思不願意收這個徒弟，可沒想到死纏爛打這一點艾子軒就像是得到了某人的真傳，沒日沒夜跪在百草齋門前，鬼號一樣說要拜師。
常苑一開始覺著有個兩三日他就走了，沒想到他除了吃飯解手，其餘時候還真就老老實實跪在院門口，後來幹脆連幹糧都帶過來了。這樣足足持續了十天，讓常苑半點辦法沒有。看他這份韌勁，常苑收下了這個徒弟。
艾子軒是為了娶媳婦兒拜師。但他心心念念的常沁那裏又是另一幅光景，那些個辛酸史就不一一言說了。皇天不負有心人，苦苦追求這麽多年，終於在三年前得償所願，將常沁娶回了家，如今已經有兩個娃了。
宋淩霜聽後大笑，直呼要去見見已為人父的艾子軒是個什麽樣子。
皇城的大街上仍是別處不能比的熱鬧。宋淩霜已有多年未來過這裏，不知當年那些個小吃的攤檔是否還在，那些送他東西的小姐姐小妹妹們是不是已經嫁人。
熙攘人流之中，他忽然駐足，對長孫玨道：“時候也不早了，不如線索我們明日再找。長孫公子賞臉陪我喝一杯，可好？”
酒樓閣臺之上，宋淩霜捧著一小壇醉仙醇，喝得甚是享受。
托長孫玨的福，二人包了這酒樓最高處的亭閣，叫了些聞名的菜肴，酒也沒有少。
且不說長孫玨是個千杯不醉，宋淩霜這幾年也被江睿練得酒量大增。飯館最掙錢的就是酒水，見到這兩個喝酒不要命的，掌櫃自然是心裏樂開了花，夥計也畢恭畢敬地伺候得周周到到。
然而宋淩霜卻只想清凈，吩咐小二沒有招呼就不要進來。
在宋淩霜的印象中，和長孫玨二人如此悠哉聊天喝酒的次數屈指可數。他心中高興，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酒酣之處，他架著一只腿，靠著憑欄坐在亭邊，仰頭望月，聽樓下傳來的小曲兒。
有花嬌娘琴曲中細聲吟唱。
“密約沈，離情杳。
顧月顧影不成眠。
思人思物難為願。
舉盞問天地，莫問不歸人。”
聽著聽著他就入了神，喝了口酒，感嘆道，“還真是被涵之慣壞了，哪怕是這醉仙醇，感覺也差那麽點兒意思。”
本來也在怡然聽曲的長孫玨忽然側目。
寒芝？是什麽人？
他猶豫半晌，最終還是試探著問：“寒芝是哪家酒館的酒娘嗎？”
“酒娘？酒娘……哈哈哈”宋淩霜想想就覺得好笑，他醺醺然中哪裏還會為江睿解釋什麽，邊笑邊說，“你說是酒娘，也算酒娘。是我專屬的酒娘，哈哈哈！”
長孫玨：“……”什麽叫算酒娘？什麽又叫你的專屬酒娘？
長孫玨悶聲一壺酒全灌了下去，嘗不出滋味。
宋淩霜哪裏知道他在想什麽，反而有些得意道，“阿玨我跟你說啊，涵之釀的酒，那是真叫好喝！也不知道他在家裏院子那棵樹下埋了多少！我懷疑，他根本就不止埋在了樹下，整個院子都被他埋滿了！哈哈哈哈！”
宋淩霜笑個不停，自顧自地吐槽著江睿，卻沒有看見長孫玨越來越陰沈的臉。
人家釀的酒好喝，你得意個什麽勁兒？
家裏院子？誰家？你家還是他家？
人家家裏的酒埋在哪裏你為什麽知道？
長孫玨沒接話，順手拿了一壺新酒，悶了。
“哎，”宋淩霜嘆了口氣，“也不知何時能再喝上一壇……”
長孫玨愈發沈默，又是一壺。
過了許久，他終於轉過頭去，盯著宋淩霜看。
宋淩霜被他望得一楞，“怎麽了？”
長孫玨：“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他的眼神認真裏帶著些難以言喻的情緒，讓宋淩霜看不真切。這問題過於簡單，也過於覆雜。重逢時他未曾問過他，現在卻問了。
這些年，他曾風餐露宿，也曾安居田園。
背負著一族上百條人命的冤屈，不得不以假死暫別於天下，委實說不上好。
然而哪怕只是短暫幾年，他也曾從血海深仇的怨恨中解脫過。說不好，好像不太準確。
只是他自己知道，這些年無論好與不好，他心中總有一片缺失。直到遇到長孫玨之前，他都不知道那是什麽。
長孫玨的目光讓他隱隱感覺對方想問的不止這些，他卻還未想好該如何回答。於是宋淩霜朝對面的人憨憨一笑，呢喃道，“好不好呢？”然後啪地一聲，頭磕到桌子上，不再有聲響。
我們宋某人，決定，裝醉。
長孫玨：“……”
來看情況的夥計往裏頭瞄了一眼，敲了敲門，輕聲問了一句，“客官還要加酒麽？”
長孫玨嘆口氣道，“不必了，結賬。”
宋淩霜被長孫玨扛回客棧。他感覺到對方一直站在床邊沒有走。
長孫玨的確在看他。
宋淩霜沒醉，但的確也是酒有些上頭。一半是鬼使神差，一半是不服氣，他毅然睜開了眼。
他每每仔細看長孫玨這張臉就忍不住想，怎麽會有人長得這麽好看？
有好多事情，他還沒想清楚，但有句話，他想告訴他，“阿玨，見到你之前，我害怕見你。可見到你了，我才覺得，這是最好的。”
聽他這麽說，長孫玨心裏因為那莫名其妙的“寒芝”而起的郁氣就已經消散了大半。他的目光溫柔起來。
宋淩霜被那目光卻不敢再對視下去，認慫再次閉上了眼。
這一次，我們宋某人決定，裝睡。
長孫玨望著眼前面露潮紅微微起了鼾聲的人。
這是他盼了十年的人。
他擡手，卻未如期落在對方臉上。他給了“熟睡”的人一個微笑。那微笑可傾城，可傾國，可惜無人看見。
長孫玨走後宋淩霜半宿沒睡著，後來想了許多，腦子裏亂西八遭的幾近天明才入睡。以至於第二天日上三竿長孫玨來找他的時候，他迷迷糊糊錯以為自己還在蓮山腳下的小茅屋，是江睿來叫他起床了。
於是他稀裏糊塗地說了一句，“涵之，今日就讓我再睡會兒。”
長孫玨聞言明顯動作一滯。
那個寒芝已經與他相熟到每日叫他起床的程度了嗎？他們……不會是住在一起吧？
長孫玨想到這裏心就往下沈。他努力排遣心中不快，耐心將宋淩霜鎬起來。
宋淩霜困得魂不附體，哪裏知道自己說了什麽，眼看著又要倒下去。
長孫玨道：“我已告知子軒兄今日會去看望，你若不去，我便自己去了。”
宋淩霜這才意識到是長孫玨，半醒著急忙道，“我去！我去！你等我！”說罷，眼睛還沒睜開就摸瞎著到了桌前，拿起茶壺往嘴裏灌，灌完了才停下來。
他如逢甘霖地哈了一聲，甩了甩頭，終於回了神。他對著長孫玨討好地傻傻一笑，“昨夜喝多了，阿玨你別生氣哈！”其實他是怕對方發現他裝醉。
長孫玨並未有任何異色，溫聲道，“我生什麽氣，不是說好一醉方休？你快快穿衣，吃過早點我們便去城郊。”
宋淩霜一看事情並未敗露，心中大喜。這個善解人意的阿玨，實在是太惹人喜愛了！
早飯過後，二人便去找艾子軒。
艾子軒的宅子離百草齋不遠。這也理所當然，夫妻二人都是常苑的徒弟，即使成了婚，住得近些也方便。
長孫玨事先並未提起宋淩霜，只是說要前去探望。因此艾子軒看見宋淩霜的時候，那神情簡直就跟活見了鬼似的。
他上來便問，“這位仁兄，您是神是鬼？”
宋淩霜好笑，心想我怎麽就不能是人呢？“子軒兄，別來無恙？”
艾子軒盯著宋淩霜看了許久，那目光讓人瘆得慌。
於是宋淩霜又道了一句，“要不，你上來捏幾把？”
就在此時，不知從何處爬來一個渾身是土的男孩兒，抱住了宋淩霜的腳。
艾子軒低頭看看自己不到兩歲的兒子，又看向長孫玨。
長孫玨點頭，“是真的，他還活著。”
艾子軒反應激烈，但消化起來也快。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以後就抱起兒子將二人引進屋裏。
艾子軒喚了一聲，常沁便出來抱娃。她倒是對宋淩霜活生生地再次出現沒有什麽反應，楞了一瞬若無其事地評價了一句，“你沒死啊？也好，免得這兩個人成天以你為借口出去喝酒。”
跟宋淩霜印象裏那個倔強伶俐的青澀少女相比，如今的常沁出落得秀楚大方，只是脾氣好像並未比當年好到哪兒去，一個冷眼就能把艾子軒嚇成一只烏龜，恨不得頭腳都縮進殼裏。
後邊傳來隱隱哭聲，常沁抱著娃走了。
長孫玨神色泰然，像是見慣不怪。
宋淩霜笑道：“貴夫人了不起啊！”
艾子軒嘆了口氣，“當初想著，娶回家興許我就翻身了。沒想到……”
宋淩霜拍了拍他的肩，“娶到了就好！怕老婆算什麽？哈哈哈哈！”
艾子軒實在不清楚他這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在嘲笑自己，苦笑著轉了話題，“當年我親眼看你喝下斷魂散後跌下輪回塹，你怎會無事？你們又為何會來皇城？”
宋淩霜望了一眼長孫玨，看他點頭，便道：“說來話長，我慢慢與你說。”
三人邊喝茶邊說話。長孫玨這些年四處探尋線索的事艾子軒最是清楚。於是宋淩霜將自己跌下輪回塹被漁夫救起之後的事情簡單交代，便說起二人在華家陵的發現和推測。
艾子軒聽後駭然。“華氏的背後竟然還有人……這到底……”他也陷入了沈思。即使撇開宋淩霜的各人仇怨不說，這事說大可大，說小可小。
如果只是華氏背後一個狗頭軍師倒也罷了，可怎麽看此人都像是一切的始作俑者。那麽他目的為何？如今又身在何處？曾經苦心積慮地掀起風浪，總不至於今後就這麽安於平靜。
長孫玨：“無論是宋燁尚在人世之事，還是華氏幕後還有他人之猜測，都希望子軒守口如瓶。”
當年輪回塹上的事算是拉開了征華之戰的序幕，而作為導火索的宋淩霜，也是仙門皆知。宋氏與紅焰疫的關聯仍未查清，若如今知道他還活著，必定引起軒然大波。
艾子軒點頭道：“沁兒那邊，我也會囑咐的。”
宋淩霜和長孫玨頷首表示感謝。
“我有什麽可以幫忙的？”艾子軒問道。
長孫玨：“多謝，暫時未有。”假設華雲征當年尋人之地確是皇城，那也是多年前的事了。能否找到他的足跡，要看運氣。此時還不宜驚動太多人。
宋淩霜卻道，“怎麽沒有？”他笑著看長孫玨一臉疑惑，轉頭對艾子軒把話說下去，“我們遠道而來，你怎麽也得招呼頓飯吧？”
艾子軒毫不含糊，當下便將二人留下用晚膳。他看距用膳還有些時辰，便對長孫玨道：“來都來了，去藥泉裏泡泡？”
長孫玨微微點頭。
“藥泉？什麽藥泉？我也去！”宋淩霜道。
艾子軒看了長孫玨一眼，見他不打算解釋，自己也就不好多說，搪塞道，“你去什麽去！那是專門給他弄的，你想泡也泡不了。”
想當初他好不容易在這附近尋得一地挖了處溫泉，又跟著自家師父鉆研數月才造出了這麽個為長孫玨量身定做的藥泉。
艾子軒看宋淩霜有些失望，又怕他多問，連忙拉著他說，“你是不是應該跟我去好好看看你兩個侄兒？初次見面，紅包呢？”
宋淩霜嬉笑道：“侄兒得看！紅包先欠著……你兄弟我剛出山，沒什麽積蓄……呵呵呵呵，要不你跟阿玨要去？”
作者有話要說：
宋淩霜說的涵之，長孫玨以為是寒芝，不是錯別字哦~
來點助攻催化劑~
下章再稍稍推進感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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