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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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家陵顯然不是敘舊的好地方,二人回到了附近的鎮上。

宋淩霜沒有拒絕長孫玨的邀約,先去自己落腳的地方退了房,然後搬去了長孫玨所在的客棧。時隔十年,他自是不好意思去蹭房的,於是自己單獨要了一間,離長孫玨的那間不遠。

長孫玨叫了些吃的,宋淩霜卻發現全是按照自己的口味點的,心中五味雜陳。

這麽久了,他竟還記得。

長孫玨還是像以前那般細嚼慢咽。宋淩霜雖早已經擯棄了年少時狼吞虎咽的習慣,卻也不像平日裏吃得那般豪爽,反倒顯得有些拘謹。

飯後,長孫玨讓人去拿了熱水。宋淩霜看他講究地洗茶,泡茶,然後將盛滿的一杯推到自己面前,竟有些時空錯亂之感。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毫無意外是碧螺仙。

他想起不久之前有個陌生人對自己說,會為你泡茶的人不會討厭你。

於是他笑了,有些人有些事,好像不管過多久都不會變。

宋淩霜心裏安穩了些。

“你堂堂一個世家宗主,怎麽有空跑到這裏來了?”宋淩霜問。

長孫玨頓了頓,道:“我還未繼宗主位。”

“什麽?”宋淩霜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未繼宗主位。”長孫玨又說了一遍。

“為什麽?”

長孫玨眼神有些閃爍,道:“我要給父親守孝十年,孝期滿了再繼位。”

守孝為什麽就不能繼位?

宋淩霜的下一個為什麽已經到了嘴邊卻在最後一刻慫了。因為關系到師父的死,因為長孫玨好像不想說,又因為他隱約覺得可能與自己有關。

想問的問不出,他就只能尷尬地“哦”了一聲。

長孫玨看他好像不打算接話,於是重新回到剛才的問題上,將自己來此的原因和他這些年所知所做一一告訴宋淩霜。

自華氏滅,赤州重歸太平。長孫玨一直在尋找紅焰疫的蛛絲馬跡。他借助艾子軒的關系在皇城閱遍了所有與紅焰疫相關的記錄。大到各地疫情規模,小至每一個證人的證詞。而後他又走遍赤州,尋訪當年親眼目睹紅焰疫的證人,一方面求證他在皇室記錄中所讀到的,另一方面也在找尋是否有當年遺漏的線索。

這些年的堅持不懈,讓他完成了一件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他整理出了一條關於紅焰疫的完整時間線。

宋淩霜聽完目瞪口呆。

且不要說紅焰疫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情,光是求證記錄以及走訪證人就是極其龐大的工程。更不要說陰山夏氏覆滅,其弟子也都四散遷徙,可想而知找出目睹當年夏宗主一家慘案的人是何其困難。就算是賀氏謝氏如今猶在,大多也是對當年之事諱莫如深。這一點他當年在桃花嶺打聽的時候就深有體會。

更讓人驚嘆的是,長孫玨連賀氏嫡系的孤兒寡母都找到了。紅焰疫徹底改變了他們母子的命運。當年就聽說賀夫人患上了瘋癲之癥,那小兒更是因為受了驚嚇有些癡。

“你連賀氏母子都見到了,實在是……”宋淩霜覺得“厲害”二字已經遠遠不夠,不由得一時語塞。

華氏倒臺,賀氏如今依附於謝氏。能見到他們母子,有很大程度也是如今的宗主賀菱看在秀廉君的面子上才默許的。這些長孫玨自然不會多加解釋。

長孫玨:“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確定了兩件事。”

宋淩霜等著他繼續說。

“第一,紅焰疫起始之地並非陰山,而是西岐。”這一點他們曾經就有過疑問,而多虧了長孫玨歷時多年整理出來的這條時間線,如今終於能確認這一點。

“第二,華氏豢養走屍,從時間上來看確實應該是在紅焰疫爆發之前。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線索能夠證明華氏與紅焰疫有直接的聯系。”

長孫玨剛才還提到了曾經尋求過齊黃山的幫助,連長孫玨齊黃山說沒有任何線索,實在是讓人懷疑這兩者之間是不是真的存在聯系。

宋淩霜終於意識到為何他會在華家陵遇見長孫玨,“所以你才會去華家陵?”

因為華晨的屍身便是華家與紅焰疫的唯一關聯。

長孫玨點頭,“這是最後一個我未能解開的謎。如果解開了,或許能拼湊出全貌。”

解開華晨之死是長孫玨的最後一步,也是宋淩霜的第一步。

於是冥冥之中,註定讓他們在華家陵遇到了。

其實如果只是單純破陣,長孫玨並不需要等到今日。早些年他來這裏查看的時候就已然確定,華家陵外的護陵陣法雖難但並非不可解。麻煩的是,此陣連著一個特殊的錦鈴陣,一旦陣破,擁有陣眼之人必定知曉。但即使如此也不必害怕,畢竟華氏已經不在了。但這錦鈴陣特殊的地方就在於一旦觸發,若是不在既定時間內施行相應符術,整個護陵陣就會自行崩塌,那麽華家陵也將隨之陷入地底,永世不見天日。

所以長孫玨沒有貿然破陣,而是托謝依蘭拿到了華氏符牌。有了符牌,才能安然無恙地進入護陵鎮。

當年剿滅華氏時謝家在物資人手上出力最多,在各大世家的推舉下,華氏繳出的靈寶經由秀廉君負責整理分配。秀廉君嚴謹公證,所有靈寶登記備案,整理分類成可用的,和華氏以外不能利用的,再按照各世家支出的多少將可用的靈寶進行分配。而不可用的,最後由謝氏封存管理,以免落入不當人之手,步華氏後塵。而這符牌就是不可利用的靈寶之一。

長孫玨到華家陵的時候,正巧碰到宋淩霜在大陣周圍查看。以護陵陣的覆雜程度,長孫玨知道除了自己能解開這陣的修士屈指可數,所以看到有人企圖破陣之時一開始並未太過擔心。反而他很好奇,除了自己還會有誰想進入這華家陵,莫不是自不量力的盜墓人?

可沒過多久,長孫玨卻發現事態不妙。那修士停留之處恰巧都是關鍵的陣腳之處,這樣看來,他還真有可能將大陣給破了。一旦陣破,華家陵坍塌,他想要查看的東西將隨之長眠地底,所以他才不得不飛身而出前去制止。

說到此處,長孫玨有些嚴肅,“還有一件事情,我覺得你該知道。”他頓了頓,似是有些猶豫,“但這僅僅是我的猜想,沒有任何直接的證據。”

宋淩霜看他的神情當然知道他是要說重要的事,但也不願他背上這麽重的包袱,於是故意嬉笑道,“哪兒來那麽多矯情,說便是。”

長孫玨稍稍沈默,不可查覺地深吸了口氣,繼而開口,“我覺得,宋伯伯應該跟紅焰疫沒有關系。”

說完,二人都沈默了,屋裏的寂靜顯得有些刺耳。

宋淩霜此時已經斂去笑容,但神情依舊平靜。

他抿口茶道:“說吧,你這麽覺得應當有你的理由。”

長孫玨:“父親的末影。”

師父的末影?宋淩霜擡眸,他……終是將師父的屍身尋回來了。

“父親他……在最後所念的是,‘相信你爹’。”長孫玨道,“許多年,我都以為是父親讓我相信他最後所做的選擇,讓我和我娘不要心存怨恨。”

宋淩霜聽到此處神色黯然。當年師父為了護他性命不僅自己殞身萬鬼崖,在生命最後一刻他還想著要妻兒不要怨恨自己。

長孫玨察覺出他的異樣,溫聲道,“你不必內疚。當年之事,不論是父親還是母親,不管面對何人都會義無反顧地保下你。就像如果換做是你,眼見長孫氏有危險,也會拼盡全力一樣。因為,我們是一家人。”

宋淩霜擡眸望去。這樣溫言相向的長孫玨讓他有些不習慣,也讓他想起了師父曾經那句“讓你有家可回”。如今再次聽到“家”這個字,他又有了別樣的感受。他覺得溫暖,所以坦誠地說了句謝謝。

長孫玨點頭,繼續道,“但父親那句話,我總覺得有什麽不對,卻又想不出為什麽。這些年,我反覆琢磨,終於知道了這種異樣的感覺來自何處。”他望著宋淩霜,“我從小到大,從未稱父親過‘爹’。這麽叫的是……”

“是我。”宋淩霜接過長孫玨的話。

長孫玨點頭,“我猜想,父親的最後一句話,是對你說的。他最後的念想,是希望你相信宋伯伯。”

二人再次陷入沈默。

宋淩霜:“師父曾說他並不清楚我爹與紅焰疫的關系。若師父最後那句話真是對我所說,必定是在萬鬼崖上發生了什麽事情,讓他改變了想法。”

長孫玨看過去,道:“你有猜測?”

宋淩霜苦笑,“當年沒想明白,可想了十年,又怎會還不明白?”他將當年的經歷說與長孫玨聽,“你不覺得,這一切都像是一個局嗎?”

他的神情比長孫玨預想的要平靜許多,“華仲揚出現在映竹峰,又在萬鬼崖剛好就看到了我與師父交手……比起巧合,我更相信這是一早就布好的局,就連華仲揚也在這局中……”他頓了頓,“萬鬼崖上,師父很有可能猜出了幕後之人。”

當年的事,宋淩霜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又一遍。有些當下他未多想的細節,也反覆在心中推敲過千百遍。師父聽了華仲揚所說,曾經向他詢問過映竹峰。很顯然,師父是知道映竹峰的。

的確,父親雖說去過映竹峰的只有他們一家三口,但曾向自己的好友提起過也不足為奇。既然映竹峰是爹找清凈的地方,那麽所告知之人一定不多。師父必然也是因此而猜到關聯之人。

可見這一個人,與父親和師父都交情匪淺。

然而這時宋淩霜卻沒有向長孫玨做過多解釋,只是神情有些嚴肅地望著他。

有些話,他十年前就該說了,“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當年在萬鬼崖我確實與師父動過手,還傷了他。如果師父沒有受傷,未必就不是華仲揚和走屍的對手。所以師父的死,我並非全無幹系。”

他垂著頭,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就算長孫玨現在趕他走,他亦毫無怨言。

天色漸晚,房間沒有開窗,屋裏已經暗了下來。長孫玨指尖靈力一閃,屋裏油燈亮起,映著二人,給逐漸變涼的空氣添上了溫度。

長孫玨並未讓他等太久,開口道,“父親臨死前惦記的都是你。連他都沒有怨你,我們又怎麽會怨你呢?”

宋淩霜擡起頭,迎著長孫玨溫暖的目光,那目光中未有半點責備。宋淩霜感激之情無以言表。他這輩子何德何能,竟得到這一家人這樣庇護。

長孫玨望著眼裏燭光閃爍的宋淩霜,唇角微揚,“感動了?”

宋淩霜坦率點頭。

長孫玨卻悠然笑問,“那,你要如何謝我?”

這一問問得宋淩霜始料未及,一時間不知作何回答。

長孫玨卻微微湊過來,饒有興味的眼神裏還參雜著幾分暧昧,“師兄可是想,以身相許?”

宋淩霜當場僵住。他聽到了什麽?他一定是聽錯了!

他沒有想到厚顏如自己有一天也會因為長孫玨的一句話而紅了臉,“我……我……我困了,先回房去。”

宋淩霜奪門而出,落荒而逃。

他回房沒點燈就一頭紮進被窩。他這才想清楚兩件事。

長孫玨竟然調戲了他!

他宋淩霜竟然慫了!

他一時間心亂如麻,捂著頭翻來覆去好一會兒,好不容易平覆過來,又忽然覺得有些落寞。

再相熟的人,十年就是十年,不可能沒有半點隔閡。那古怪的疏離,讓他不敢在長孫玨面前放肆。

他將捂在臉上的被子拉下來,仰面躺在漆黑的房間裏,再次深深嘆了口氣……

夜深微涼,長孫玨的房間卻沒有關窗。

忽然窗棱吱吖一聲輕響,房間的主人聞聲卻未作絲毫警惕。

一陣窸窣過後,身邊空出的地方隱隱傳來一絲溫度。

黑暗裏宋淩霜熟練地翻窗進屋,熟練地躺到某人身邊。他輕聲道:“阿玨,我回來了。”

這句話,他晚了十年,有個人就等了十年。

長孫玨那邊沒有聲響,宋淩霜以為他睡著了,正打算閉眼,卻聽見長孫玨問:“不走了?”

宋淩霜答:“不走了。”

長孫玨仍然背對著宋淩霜沒有動,但那邊卻輕輕傳來一聲“嗯”。

月亮找不到的角落,有唇角微微上揚,宛如春風化去萬丈深淵下積了千年的冰雪,吹暖了只剩呼吸的夜。

作者有話要說:

悶騷攻發力啦~

這樣的師弟,你看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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