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淩霜站在華家陵護陵陣前。這是他第五次來到這裏。前幾日他每日都來此查看一番，然後回去仔細鉆研，到今天他終於有了破陣的把握。

他今日也並未馬上著手破陣，而是再次仔細確認了大陣的結構，確保自己思路正確。

他找到關竅所在的位置，深吸一口氣，右手輕擡，剛要調動靈力，忽然一只白袖從身後伸出，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抓住了他的腕。

宋淩霜心中一驚，警戒驟起。如今他已入八境，雖然剛才確實專註於解陣有所疏忽，但能如此毫無聲息接近他的人赤州之內屈指可數。他本能地就要反擊，可當他聽到對方的聲音，剛剛湧起的靈力瞬間消散於無形。

“這陣可不能隨便破。”他的聲音與他的動作一樣，並沒有攻擊性。不熟悉的溫潤，卻是熟悉的嗓音。

宋淩霜僵住了。

還未等他開口，對方也楞住了。他認出了宋淩霜右手上暗紅色的鐲子。

這鐲子只要灌入靈力就會化為一條長鞭，這是他親手所制亦是他親手送給那個人的。他怎會認不得？

“宋……燁？”長孫玨一臉愕然，聲音裏還有一絲旁人無法察覺的緊張。

宋淩霜轉過身去，擡起頭，眼前是無數次出現在自己夢中的那張臉。他以為這輩子都再也見不到的人就站在他面前。那面孔時隔十年仍然俊逸非凡，只是少了幾分冰冷多了幾分溫和。

長孫玨失神地看著宋淩霜。宋淩霜的瞳色不深，在陽光下甚至看起來有些像琥珀。當年滿是銳氣的是這雙眼，如今沈靜幽深的也是這雙眼。他的手仍握在宋淩霜的右腕上，不但沒有松開，反而越握越緊。

宋淩霜強壓心頭震撼，一時間垂下眸不敢看他。

宋淩霜：“我……”我什麽我，難道還我不是我嗎？他心裏把自己罵了一萬遍。

長孫玨的聲音像是在夢囈，帶著些遲疑，“宋燁，是你嗎？”

宋淩霜能感覺到長孫玨握著他的手在微微顫抖。可宋淩霜不知道的是，不光長孫玨的手在抖，他的全身都在抖，他的血他的心也在抖。盡管在外人看來，他還是那個地動山搖也八風不動的逸名君。

如果此刻宋淩霜擡頭，就會發現長孫玨連望著他的眼神都那樣小心翼翼，仿佛稍有不慎眼前的人就會消失不見。

可除了手上的顫抖，宋淩霜什麽都察覺不到。即使是那顫抖，在宋淩霜看來，也只是長孫玨的憤怒。

是啊，他怎麽能不生氣。

十年。他消失了整整十年，對於長孫玨而言他就死了整整十年。

他孤家寡人一個，無牽無掛，卻唯獨愧對霜夫人和長孫玨。一個拼上宗門名譽保全他，一個拼上性命為他洗清冤屈，還他清白。他卻一聲不響地說走就走，十年間任憑他們以為自己死了。若不是陰差陽錯在這裏碰到長孫玨，恐怕他這一輩子也不會再出現在他們面前。

說白了，他就是條白眼狼！不知好歹！背信棄義！

如果是當年的長孫玨，君笑早該出鞘了。現在他只是握痛了自己的手，看來這些年，他脾氣好了許多。宋淩霜不禁不合時宜地感嘆，然後尷尬地抽出手，後退了好幾步，閉著眼，垂著頭，等著長孫玨的責罵。

長孫玨在他的面前沈默了許久，而宋淩霜等的爆發終究沒有到來。

宋淩霜聽見他問：“宋燁？真的是你？”

他問的很輕，落在宋淩霜心頭卻很重。

宋淩霜點頭，他能感覺到長孫玨的目光，卻仍不敢擡頭。

只聽長孫玨難以察覺地松了口氣，繼而輕聲道：“如此，甚好。”

這回宋淩霜終於看了過去，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叫“如此甚好”？

沒有劈頭臭罵，沒有冷言相諷，甚至沒有一句質問……只是一句“如此甚好？”

這句“如此甚好”說得他有些慌。他直到此時才好好看清長孫玨的樣子。

眼前的人仍是素凈的白衣，只是那白衣上用銀線繡著暗紋，清雅中顯出些許貴氣。面前的男人已經褪去了少年模樣，身形更加修長，已經比自己高出不少。他本就分明的輪廓更加彰顯骨感，從前冷冽的氣質沈澱出溫雅穩重。如墨的長發垂在肩前身後，只有鬢間那一小束挽到腦後，給整個人增添了幾分柔軟。

那人烏黑透亮的眸中，映著無措的自己。宋淩霜想，他還是那麽好看。不，他更好看了。

“你……不生氣？”宋淩霜問。

長孫玨望著他，眼神比剛才還要溫柔，“我為何要生氣？”

目光裏不帶冰渣的長孫玨已經讓宋淩霜很不適應，此時他的臉上竟然還掛著笑。

眼前這個人真的是他認識的長孫玨嗎？那個動不動莫名其妙就發脾氣的阿玨？

宋淩霜有些吞吞吐吐：“因為……因為……”連他自己都說不下去了。

因為我杳無音訊，因為我騙了你，讓我以為我死了。

最終他有點破罐子破摔，“我聽說你找過我，但是我……”人盡皆知，長孫玨出關以後四處尋一個死人，宋淩霜又怎會不知道。

長孫玨沈默了片刻。宋淩霜以為他終於回過味來要發火了，不想對方卻只是輕嘆一聲，“我找你，是因為我想見你。你避而不見，是因為你不想見我。”他俊美的面容上掠過一抹苦笑，“我有何理由怪你？”

他的語氣明明那麽溫和，可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紮在宋淩霜心上，疼得他無地自容，疼得他脫口而出：“不是的！”

“不是什麽？”長孫玨認真的看著他問。

宋淩霜又低下頭去，喃喃道：“不是……”話語梗在喉頭，他說不出口。他能說什麽？說不是不想見你，是不敢見你？

他憑什麽找借口？

長孫玨眼中微微閃起一絲亮光卻又轉瞬熄滅。

他垂眸，緩緩道：“你活著就好。”

宋淩霜沈默片刻，道：“師娘她還好嗎？”

長孫玨：“她很好。大多數時候，是她老人家在處理門中事務。”

宋淩霜心中苦笑。他覺得自己連問候這一聲的資格都沒有。

是誰害得她孤兒寡母？又是誰害她一把年紀還要如此操勞？如果不是自己……

想到這裏，他微微張口：“我……”他想道歉，卻又不知如何說起。

“我知道。”長孫玨溫聲說，“沒關系。我沒有怪你。我娘她也不會怪你。”他望著他，希望他也能看看自己，可宋淩霜卻又低下了頭。

二人沈默了一會兒。宋淩霜正想要找個借口逃走，不想長孫玨忽然轉身就走。

這個舉動實在是太出乎宋淩霜的意料，他忽然慌了神。

他為什麽走了？

一步，兩步，三步……十步。

白色的背影越來越遠。

長孫玨每走一步，宋淩霜就仿佛天人交戰了一個世紀。可那個人為何走得如此之快，快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消失在他生命裏。

若是沒有遇見，或許這一生都將相安無事。

可是一旦遇見，宋淩霜才發現他以為他可以放棄的那些過往，以為時間可以沖淡的那些牽絆，以為已經被他埋得嚴嚴實實的那些情愫，自始至終都未曾消失過……

內疚害怕慌亂一股腦湧上宋淩霜心頭。他害怕了，怕如果長孫玨就這麽走了，他們就真的一輩子相別兩寬了。那樣，他是不是連夢裏的最後一點奢望都不能有了？

紅塵剎現，卷上長孫玨的手腕。

可剛出手，宋淩霜就後悔了。

明明是自己先將他弄丟了，還是故意弄丟的，他有什麽理由，又有什麽顏面留他？

長孫玨看了一眼腕上的紅塵，停下腳步。他回頭望著宋淩霜，不說話。

宋淩霜在他眼裏看到了太多，唯獨沒有看到他熟悉的冰冷。那些冰在他不知道的這十年間都化了，化成一汪春水，化成一片星空，讓他挪不開眼睛。

他心裏嘆了口氣，宋淩霜啊宋淩霜，都這時候了，你還要什麽面子？

他垂頭喪氣地走到長孫玨跟前，松了紅塵，伸手將對方拉住。

他的手還是那麽冷，宋淩霜心想。

他擡頭望著那雙熟悉的眸，望著他日夜牽掛的那張臉。

他想，如果此刻不說，那此世都不會再有機會了。於是他便說了。

“我沒有不想見你。我很想你。”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要反攻啦~

wuli師弟，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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