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關燈
宋淩霜來到蓮山腳下的一個茅舍前,一個書生正從屋子裏走出來。

他見到宋淩霜,欣然道:“淩霜兄,你回來啦!”

這個書生便是宋淩霜曾經在旅途中偶遇的江睿。

三年前,宋淩霜游至南陵。想起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江睿,便來到了這蓮山腳下。

當時江睿不在,宋淩霜碰上了一群孩子。

這群孩子最大的也不過十歲出頭,他們告訴宋淩霜江先生出門了,但是應該很快就能回來。

“你要是找江先生,可以在這裏住下等哦!”領頭的孩子說。

“主人不在,這不好吧。”宋淩霜尷尬道。

“這有什麽?江先生不在的時候,我們都隨便住的!”

但宋淩霜仍是沒有好意思。他先去南陵其他地方轉了一圈。三個月後宋淩霜又回到蓮山腳下的時候,江睿果然已經回來了。

江睿奉行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十幾年裏將赤州大陸走了個遍。幾年前回到家鄉,開始讀萬卷書。但他偶爾也出門,每次不過半月。上一次宋淩霜剛巧就是他出門的時候來的。

江睿沒想到宋淩霜真的來找他了,甚是欣喜。二人本就投緣,當晚就備了好酒好菜,把酒言歡直至深夜。江睿便留宋淩霜住下。

這一住,便是三年。

這茅屋原來是江睿他們一家三口住的,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雖然簡陋,但貴在寬敞。加之江睿這個人隨性開朗,宋淩霜住著倒也未覺拘謹。

他先前一個人四處流浪,如今有一處地方讓他安定下來,他是從心底裏感激江睿的。平日裏閑了一起吃飯喝酒嘮嗑,其餘時間二人各行其是,互不打擾,日子過得悠然自在。

蓮山附近有一處小鎮,鎮上的孩子們隔三差五就會成群地來找江睿。江睿給他們講自己行走赤州時的見聞,閑的時候也教他們讀書寫字。宋淩霜來了以後,有空就順便教他們習武。

這些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不知修仙為何物,更沒有聽說過“結丹”。宋淩霜教給他們的只是些簡單的防身招式。在這裏,除了江睿沒有人知道宋淩霜是從仙門裏出來的。在孩子們眼中,宋淩霜就是個很會打架的叔叔。雖然這位叔叔每每糾正他們,說是沒有成親的都得叫“哥哥”……

江睿隔一段時間就會出一次遠門。他將看完的書打包帶走,回來的時候又扛著一摞新的。

先前江睿總不在家也不敢養活物,如今宋淩霜幾乎足不出戶,於是二人在後院兒養了幾只雞。後來又在屋前辟出一小塊地,種些個好養活的蔬果。

實可謂,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

宋淩霜在這裏住著一點兒也不覺得無聊。他安心研習術法,只有破境的時候出趟遠門。每次宋淩霜從外面回來,江睿都會從前院挖出兩壇自己早些年釀好埋在樹下的酒。

這次也一樣。飯後二人搬了兩張板凳,一人一壇酒,在院子裏乘涼賞月。

宋淩霜雖不是華晨或者長孫玨那樣的美男子,但無疑也是風流倜儻玉面公子一個。

年少時他細皮嫩肉,又總帶著些張揚和輕佻,儼然一個鋒芒畢露的世家子弟。如今這些公子哥兒的氣質已被歲月打磨一空。他一身灰布衣裳,閑適地蹲坐在板凳上,與桀驁和乖張沾不上邊,反倒多出幾分灑脫。

月下宋淩霜喝著小酒,哪怕是因為板凳太矮而蜷著身子也能看出他挺拔的身形。一天奔波下來發帶已有些松動。那發帶由兩段不同材質的布料相接而成,一段是普通的麻布,一段看起來像是富貴人家才用的錦緞。他發髻微斜,夜風揚起額前落下的幾縷青絲,俊得不像是山野村夫,倒有了幾分隱世俠客的味道。

二人從來不缺話題,聊著聊著便夜深了。

宋淩霜下意識將手放在胸前,仿佛在透過衣服感受掛在那裏的東西。

江睿看了一眼,笑道:“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

宋淩霜莫名其妙,“什麽?”

江睿眼神若有深意,“沒什麽。”忽然話鋒一轉,“淩霜兄可是有話要說?”

宋淩霜一楞,他放下酒杯,頓了頓,“涵之兄知我。”他遲遲未放下酒杯回房,確實如此。

江睿爽朗一笑,替二人滿上杯。

宋淩霜舉杯飲盡,道:“我該走了。”

江睿一楞,也不多說,再敬一杯酒,“那我便為你送行。”

宋淩霜哂笑道:“你也不留留我!”

江睿:“我留得住嗎?”

宋淩霜又飲下一杯,“還是那句話,涵之兄知我。”他頓了頓,神情稍顯嚴肅,“其實我……”

江睿打斷他,“你不必同我解釋。”

三年前,他來,江睿未曾問過什麽。三年之間,宋淩霜從未說起自己的過往,江睿也從未試圖打聽。如今他要走了,他還是不問為何。

宋淩霜心下感動,“可我想跟你解釋。”

江睿看著他微笑,“那我就聽著。”

宋淩霜:“有一個謎題,十年前我未能解開。如今,我想再試一次。”八境在現在的赤州大陸已是最高境界,他沒有理由再等下去。

江睿註視了他一會兒,道,“三年前你來的時候,我便覺得你與初見時不一樣。”他擡手伸過桌,手指戳在宋淩霜心口,“你此去解謎,若能將這裏的節也解開,未嘗不是件好事。”

江睿早已將手收回,宋淩霜卻還楞著。他何其有幸,在落難之際,還能有知己如此。他無奈苦笑,“成功與否,尚未可知。只不過求一個心安理得罷了。”

江睿笑著飲酒,“人活一世,有人求功成名就,有人求叱咤風雲,我求來去隨心,君求心安理得!甚是妙哉!”

宋淩霜看了他許久,繼而舉杯道:“得摯友如涵之,此生無憾矣!”

江睿也舉杯,杯盞相碰,“願你尋得你的心安理得。”

宋淩霜:“多謝!”

江睿又問:“何時啟程?”

“等小笛子他們來了,說一聲就走。”小笛子是那群經常來找江睿和宋淩霜的孩子裏的一個。宋淩霜與他們相處三年,不願不告而別。

江睿點頭,“淩霜兄走了怕是要想念我這好酒,要不我今夜再挖兩壇出來?”

“有一件事我很好奇,”宋淩霜忽然道,“涵之兄,那棵樹下你到底埋了多少壇酒?”

樹下攏共就那麽點兒地兒。自宋淩霜到此,算上給自己接風的,逢年過節慶祝的,還有時不時江睿自己饞了隨便找個借口去挖出來的,沒有二十壇也差不多了。

江睿一臉神秘,壞笑著湊近。

宋淩霜興致沖沖也湊上耳朵。

“你猜!”

宋淩霜:“……”看來自己是得走了。好好一個人,都被自己給帶壞了!

小笛子他們是三日後來的。

照例是江睿教他們讀書寫字之後宋淩霜教他們功夫。

宋淩霜教完後道:“好啦,這一套拳法也算練得差不多了。你們日後勤加練習!練好了,只要不是碰到真的練家子,也沒人欺負得了你們。”

“你不教我們了麽?”小笛子與宋淩霜最熟,也最先聽出端倪。

“我要走了。”宋淩霜道。

“什麽時候回來?”另一個孩子問。他叫小哨子。這些個外號全是宋淩霜取的,一聽便是毫無誠意,全因三年了他也未能記全這些娃兒的名字。

宋淩霜:“我本來就是暫住於此。”言下之意他可能不會再回來了。

孩子們精神一下子就萎了。他們還挺喜歡這個總愛稱自己為“大哥哥”的小叔叔。

宋淩霜有些不忍心,又補充了一句,“我也沒說不回來。說不定我路過,還來看你們呢?到時候誰把拳法忘了,就等著挨揍吧!”

孩子們這才嬉笑起來。

小笛子問:“你是不是要去找你的心上人了?”

“什麽?”宋淩霜一時間沒接住,眨巴著眼問。

一陣哄笑裏,小笛子瞄了一眼他胸前,稚嫩的臉上露出狡黠的笑容,“別當我們小就什麽都不明白,我們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麽了?”宋淩霜莫名其妙。

“宋大叔有事沒事就會摸著胸口的項鏈,肯定是定情信物吧!”這回說話的叫小喇叭。他們都看到過,宋淩霜脖子上有根繩子,上面掛著兩個墜子,一個是銀墜,另一個是一片羽毛形狀的黑鐵。

宋淩霜笑著挑眉,目光掃過這群孩子,“喲,你們還知道定情信物呢?”

這群半大的孩子臉上露出幾分得意,裏頭還摻雜著幾分羞澀,叫宋淩霜哭笑不得。

他也沒有多做解釋,哈哈笑道:“你們說得也不算錯!我命中最重要的人,可都掛在我脖子上了!”

包括小笛子在內的幾個孩子立刻露出“你看,我說得沒錯吧!”的神情。

宋淩霜摸了摸他們的頭,道:“好好長大,回頭也帶個心上人讓哥哥瞧瞧!”

孩子們笑了,嚷道:“不要臉!明明是叔叔!”說著就拉拉扯扯地跑開了。

宋淩霜在後面大聲喊道:“有完沒完!都跟你們說了多少遍了,沒成親的都得叫哥哥!”說著說著自己也樂了。

他看著這群孩子們跑遠的背影,只希望他們一生都如此刻一般毫無顧忌,無憂無慮。

宋淩霜與江睿道了別,第二日便啟程了。

他首先要去的,是華家陵。

十年前一切天翻地覆,皆由華晨之死而起,那麽十年後宋淩霜想要解開這其中的蟠根錯節,便也要從他開始。

華家陵是華氏的祖陵,歷代華氏嫡系子弟都葬在那裏,自然也包括華晨。

雖然近幾年宋淩霜基本兩耳不聞窗外事,但他剛死裏逃生的那幾年仙門的事情他還是知道的。比如長孫玨閉關許久之後與其他仙門一道殺上了百靈墟,剿滅了華氏,又比如後來華仲揚身隕萬鬼崖。

堂堂華氏的祖陵,有多少讓人賊覬覦的寶貝!按理說華氏已死,在盜墓賊的糟蹋下祖陵也就廢了。可華氏畢竟是華氏,護陵的陣術也非同一般,以至於華家陵這些年能保存完好。

宋淩霜之前偷偷來看過。此陣覆雜至極,只有華氏嫡系血脈才可自由出入,若解不開直接闖,就算是宋淩霜如今八境之身也難說不會折在裏面。

長孫玨在扳指裏放的書,宋淩霜已經研習多遍,爛熟於心。他早已不是當初那個連最簡單的陣墻都解不開的陣術白癡。只是曾經被他萬般嫌棄的扳指,如今卻不舍得摘下來了。

華家陵護陵陣雖難,但總是可以試試的。

所以,他來了。

當他即將開始破陣,卻被一只白皙修長的手抓住了手腕。

作者有話要說:

過了十二點,這還算不算是第五更呢?

下一章,老攻要閃亮登場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