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淩霜腦子裏亂糟糟地回到自己房裏，卻看見此刻最不想見到的人就坐在桌前。他心中煩悶，稍顯不耐地脫口而出：“你來做什麽？”

這一問讓長孫玨有點兒楞。從來都是宋淩霜死皮賴臉去找他，好不容易自己主動一回，未曾想過會不受待見，不由語塞。

宋淩霜意識到剛才那一下有些唐突，又知道某人臉皮薄，剛想找補，長孫玨卻垂眸開了口。

“子軒來信說，他猜到華氏是如何藏走屍的了。”

宋淩霜神情一淩，“怎麽藏的？”

“靈境。”

“什麽？”宋淩霜以為自己聽錯了。

“華家不止一個靈境，據子軒打探的消息，除了我們進去的那一個，至少還有兩個。走屍很有可能被藏進了靈境裏。”長孫玨解釋道。

“艾子軒他親眼看到了？”

長孫玨搖頭，“就連華氏弟子都沒幾個人知道其它靈境的事，子軒能探出些端倪已算是幸運。事實是否如此，無從驗證。”

宋淩霜低頭沈思，“但若果真如此，成千上萬的走屍一夜間消失確實能夠解釋得通。”

長孫玨點頭讚同。

宋淩霜沈默片刻，說，“萬鬼崖的事，你曾經說過我們行事太倉促，你是對的，是我思慮不足了。對不住。”

長孫玨不說話，半晌道，“你有何對不住我的？”

宋淩霜：“我……”他開口，又有些不知該如何接下去。

長孫玨沒等他說完，又道：“子軒他跑回皇城了。”

宋淩霜這個時候還真不在意艾子軒的去向，但長孫玨換了話題，他也正好找到了臺階，於是搭腔：“哦？不來咱們蘆花蕩了？”

“他說他等不了了，跑去拜在了常先生門下。”

這倒是很像那家夥的作風。宋淩霜甚至可以想象他迫不及待的樣子。“常先生收了？”

“剛收。聽說在百草齋門口跪了十天。”長孫玨道。

宋淩霜笑道，“看來這次他確實是認真的。”只不過，雖然常苑收了他做徒弟，離常沁收他做夫君還有些遠。

長孫玨又不說話了，但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長孫玨沈默是常事，與他待在一起宋淩霜從未覺得尷尬過。可今天，就是硬生生覺得不自在。他難得找不到話題，也幹坐著不說話。

好一會兒，宋淩霜忍不住了，試探著問：“你是有什麽事？”

長孫玨沒有馬上回答，片刻後終於擡起頭對他說：“謝家來提親了。”

宋淩霜避開長孫玨的目光，道：“這事兒啊。”

“你知道？”長孫玨有些意外。

“師娘跟我說了。”他想起那天師娘的目光和對自己的囑托，撓著頭道，“這不挺好的！謝依蘭是個不錯的姑娘，對你也好。”

這回答像是出乎了長孫玨的預料，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麽？”

宋淩霜心跳得跟打鼓一樣，但面上卻故作平靜：“我說，人家挺好的，對你念念不忘。都有人主動來提親了，你就給人家姑娘一個面子，應了唄！”

長孫玨變了神色，聲音驟冷，“你再說一遍。”

宋淩霜心裏本來就悶得慌，這會兒聽到長孫玨不悅的語氣更是焦躁，擡起頭就頂了回去，“我說你該娶了人家！”

長孫玨氣得站起來，半晌說不出話。他迎著宋淩霜的目光，眼中一半冰冷，一半受傷。他的聲音低沈而沙啞，“你當真想我娶？”

這句話，他以前也問過。

宋淩霜被他看著，像是要被看穿一樣。他心底有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還有一絲他自己也未察覺的委屈。但他又如何甘心讓別人看到他心裏去。於是他撐起了沒心沒肺的偽裝，帶上輕浮無情的面具，笑著湊到長孫玨跟前。

他離他那麽近，能看到他劍一樣的眉，羽一樣的睫，墨一樣的瞳。那個人的好看映在他眼裏，卻像螞蟻一樣噬咬著他的心，是痛是癢都讓人難以分辨。

他一只手指挑起長孫玨的下巴，語氣能有多痞就有多痞，“當然。她與你門當戶對，若還不趕緊把人娶回家，是在等師兄來娶你嗎？”

這回長孫玨是徹底怒了，氣得說不出話來。他重重一揮打掉宋淩霜的手，甩門而去。

宋淩霜輕佻的笑僵在臉上。他剛才好像看見了長孫玨眼中的濕氣，但他堅信是自己看錯了。畢竟，說出剛才那些話已經榨幹了他全部的力氣，讓他沒有精力再去顧及別人的情緒了。

他癱軟下來，坐在床邊，臉上的笑和心中的什麽一同消失了。

相識十八年，宋淩霜總是理所當然地覺得長孫玨會在自己身邊。可仔細想想，那是不可能的啊。

他不像自己一般孑然一身，他是長孫氏唯一的嫡子，等他長大，會成親生子，會成為一族之長。

他遲早是要走的，不走還能跟著自己這樣渾渾噩噩過一輩子麽？

他被自己突然冒出來的荒謬想法嚇了一跳，以至於他笑出了聲，但又莫名有點想哭。

宋淩霜啊宋淩霜，你是傻子麽？就算弟弟不懂事有了什麽不該有的想法，你這個當哥哥的也不該由著他任性啊。

那一晚宋淩霜把自己喝了個爛醉，第二日天還未亮，他就跑了。

大半個月以後，宋淩霜出現在了珠城的大街上。

他知道即使到了珠城也未必就能找到什麽線索，但他還是來了。留在蘆花蕩讓他心裏亂得很，反正逃禁足又不是第一次。

他在珠城轉悠了三天，發現這百靈墟腳下的老百姓對華氏也沒什麽好感。往好裏說是敬畏，往壞裏說就是害怕。

他原本還想渾水摸魚混進百靈墟看看，可沒想到華氏在外如孔雀開屏似的甚是張揚，在自己的地盤卻捂得滴水不漏。宋淩霜盤算許久，終究是沒有找到什麽破綻。

百靈墟近在咫尺，宋淩霜就算再不識擡舉也知道要低調。可惜冤家路窄，他碰上了熟人，且一個沒註意，竟叫對方先看到了他。

“喲，這不是宋公子？”華晨挑著眉，冷笑著搖扇，戲謔地看著宋淩霜。

宋淩霜此時正在食肆吃飯，聽見華晨的聲音，先是身體一僵，而後心裏騰起一股厭惡。他知道人多之處華晨也不會明目張膽對他如何，於是連頭都沒擡。他不用看也知道，那只寸步不離華晨身的狗一定也在。

見宋淩霜不理會自己，華晨毫不客氣地在他身邊坐了下來。他手撐下巴，笑瞇瞇地看著宋淩霜，“看來宋公子這回錢帶夠了，不用去當鋪了！”

明知道華晨是故意的，宋淩霜還是忍不住心裏騰火。他停下筷，仔細看就能看出那筷子還差一點就要被他壓斷了。

小乞丐橫屍眼前的景象歷歷在目。對於現在的宋淩霜來說，要解決華晨和華雲征這兩只狗並非難事，可他不能。

長孫桓剛剛當眾將他從華氏手中保了下來，若他此時對二人出手，那便等於給了華仲揚絕好的借口對長孫氏發難。所以此刻他能掐斷的只是筷子，而不是華晨的脖子。

華晨又怎會沒有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宋淩霜越憤怒，他就越高興，於是笑得更歡了。

“你說，有些人就是沒福分。那骨頭脆的喲，一看就是沒吃過啥好東西！”華晨說得輕巧又玩味。

宋淩霜知道自己不能將他如何，華晨自然也知道。所以他可以若無其事，肆意囂張。可他沒想到的是，宋淩霜火起來根本不顧那麽多。他站起來對著華晨的肚子就是一腳。

華晨料他會發難，短刀早已橫在胸前，就等著他攻擊自己好將靈力反彈回去。可沒想到宋淩霜竟沒有用靈力反而使了蠻力。短刀沒有派上用場，華晨被一腳踹到了地上，一時間又痛又怒。

華雲征還未來得及過去，宋淩霜就已經用紅塵將他制住，同時踢在了華晨的手腕上。

華晨吃痛，短刀應聲落地。

宋淩霜一只腳踩在華晨胸口，一用力，華晨就吐了口血。

華雲征急了眼卻被紅塵綁住動彈不得。

宋淩霜看著華晨，輕蔑的目光中是藏不住的殺意，“你的骨頭，也很脆！”他腳上又加重了力道，“不要以為我真不敢殺你！”

華雲征怕了，靈力瘋狂湧出想要掙脫紅塵。就連剛才還認定了宋淩霜不敢亂來的華晨也開始慌張。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如同他突然發難一般，宋淩霜又突然收了手。

他在桌上拍下幾顆碎銀，頭也不回，就這麽走了。

華雲征重獲自由，連忙前去扶華晨。

華晨卻不領情，嫌惡地甩開他的手，自己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朝一旁啐了一口血，“既是廢物，就給我滾遠點兒！”

宋淩霜的冤家不止華晨一個。兩日後的清晨，長孫玨奪門而入，怒氣沖沖地把他從客棧的床上掀起來，拉著他就往門外走。

睡得稀裏糊塗忽然被抄起來的宋淩霜本身床氣就大。他甩開長孫玨的手，“你做什麽！”

“跟我回去。”長孫玨望著他，神色不甚客氣。

宋淩霜跑回床上一屁股坐下，道：“我不回去。”

“為什麽？”

被他這麽一問，宋淩霜心裏就很堵，“你憑什麽叫我跟你回去？”

長孫玨有一萬個理由。比如，宋淩霜是長孫氏門下的弟子，比如他正在被禁足，比如說他剛惹毛了華氏又跑到珠城來像什麽話。可被宋淩霜這麽一問，他心裏也堵了，沈下臉不說話。

宋淩霜心情不好不想哄他，正要躺下去繼續睡，忽然一群人沖進了他的客房。

宋淩霜認出了人群中的幾位，是華氏的人。華晨和華雲征都不在，可竟然來了三位長老。

宋淩霜氣得有些想笑，這是華晨打不過就告狀告到家裏去了？

他打了個哈欠，雖半笑著卻透著顯而易見的不耐煩，“大清早的，我一間小小的客房還真是熱鬧！怎麽，這裏埋金子了？”

“聽聞前些日子宋公子與我家少宗主在祥瑞樓裏動了手，可有此事？”領頭的長老冷聲問。

宋淩霜心想，裝得還挺客氣。他嘴角一擡，揶揄道：“喲，華公子這是哭爹爹去了？”

“所以，你確實與少宗主交過手？”

他明明知道此時不該挑釁，可他從心底裏看不上華晨和他那群走狗，再加之他因著長孫玨跑來本就有氣，正愁找不到出氣的地方，於是冷笑一聲，“那不叫‘交手’，叫‘我，揍，他’。”

那華氏長老怒目一哼，向周圍人示意，“將此人帶回去！”

長孫玨一步跨到宋淩霜身前，劍已出鞘。宋淩霜右手腕上的紅塵也隱隱泛著靈光。

“呵，今日要帶我回去的人還真多！要拿人，麻煩排隊！”宋淩霜目光變得狠辣起來。

領頭長老鄙夷地看著他們，“這裏還輪不到你們說了算！”

“你們因何隨便抓人？還講不講理？”長孫玨冷冷瞪著來人，對方三位長老，兩位應是六境巔峰，這位領頭的已入七境。他靈力已然灌入君笑，做好了拼盡全力的準備。

“憑什麽抓人？宋燁殺害我們少宗主，今日是死是活，都跟我們走定了！”對面另一位長老已經在掌心中轉起符咒。

“什麽？”宋淩霜聞言楞住了，“你說什麽？”他以為自己聽錯了，“華晨死了？”

“你剛才承認得爽快，現在做戲已經太晚了！”

“我是踢了他一腳，可是我走的時候他還好好的呀！”宋淩霜覺得難以置信。

他恨華晨入骨，華晨死了他斷然不會難過，只恨不是自己親手捏斷了他的脖子。可這麽大一個屎盆子扣過來，他才不接。

一位長老面色沈痛道：“那日少宗主從外面回來受了傷，當天夜裏就傷勢惡化，天還沒亮，人就……就沒了！”

長孫玨也呆了，轉頭望向宋淩霜。

宋淩霜這回徹底懵了，“這不可能！我只是踢了他一腳。”他看向長孫玨，想要找一點實在的東西讓自己覺得不是在做夢，“我連靈力都沒有用！”

“你說沒有就沒有嗎？”長老道。宋淩霜剛才已然痛快承認，他們也不想在此處大動幹戈，只要把人抓回去聽候宗主處置就是。可這還沒兩句話，宗淩霜又抵死不認了，這翻來覆去的挑釁足以將他們惹怒。

“他說沒有就是沒有！”君笑在長孫玨手中發出隱隱蜂鳴。

雙方劍拔弩張，可宋淩霜卻突然握住了長孫玨的手臂，示意他將劍放下。

在長孫玨不解的目光中他對華氏的人平靜道：“我跟你們走。”

長孫玨：“你瘋了？”

“我沒殺人。你華氏偌大一個世家，總不至於空口無憑就將我帶走然後滅口吧。”紅塵變回手鐲縮回手腕，宋淩霜套上衣衫，系上腰帶。“我們就從大街上走，我要所有人都看見你們華氏將我帶回了百靈墟。”

長孫玨心中著急，在他眼裏宋淩霜太過草率。卑鄙陰險如華氏，有什麽不敢做的？他急忙道：“那我也一起去。”

“你湊什麽熱鬧，趕緊回去！”宋淩霜皺眉呵斥，他就是因為不想動起手來讓長孫玨受到牽累才乖乖答應跟華氏的人走。

“我也一起去。”長孫玨原封不動，又說一遍。

長孫玨要如何，華氏的人不在意。他們見宋淩霜束手就擒，態度也稍微有所緩和，“我們宗主已經通知長孫宗主，長孫公子若想一同前去也無妨。宋公子不必擔心我們冤枉你。若害死我家少主的不是你，待事情查清便會放你離去。若真的是你，我華氏自會正大光明地治你的罪！”

宋淩霜已經整理好衣裳，還粗略束了個發。他眉宇間帶著一股肅殺之氣，一身青袍讓腰間一那抹暗紅尤為顯眼。

“樹正不怕影斜。未做過的事，你拿什麽來治罪於我？還等什麽，走吧！”

作者有話要說：

師兄繼續渣一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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