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淩霜被帶回了百靈墟，還沒見到華仲揚，直接就被下了獄。雖然地方陰暗了些，倒不算太邋遢，看來並不是普通的私獄。

長孫玨不肯走，也跟他一起待在牢房裏。

宋淩霜抱腿坐在地上，心中疑惑甚多。

先不說華晨死得莫名其妙。華氏之前三番五次暗地裏使壞，現在好不容易有了一個可以光明正大除掉自己的理由，他們卻不著急了。他體內的靈脈是被封了，但華氏不僅沒有對他用刑，還送來了水和吃食。

他想不明白，於是決定不想了。

他瞄了一眼坐得離自己老遠的長孫玨。

這個人剛才沖動得簡直就要往人家刀口上撞，要不是自己將他壓下，怕是連他的靈脈也要被封住。虧得他長孫少主的身份，又在明面上與此事無關，這才叫宋淩霜能對那些長老威逼利誘將他保全。

他第一千次腹誹，怎麽會有這樣的人，好端端的要來這裏受罪，真是吃飽了撐著！

長孫玨靠在墻上，月光從位於牢房頂部唯一的通風口照射進來，灑在他半張臉上。一半光亮一半陰影顯得他五官的輪廓尤為分明。他沈默不語，一動不動地好似一座雕塑。

宋淩霜心裏還堵著氣，也不想先開口。

這地牢裏似乎除了他們誰也沒有，安靜得很，以至於還未見人影宋淩霜就聽見了外邊的騷動。緊接著華雲征就出現在他們面前，後面還跟著神色惶恐未能阻擋住華雲征私闖牢房的守門弟子。

“二公子，宗主吩咐過，任何人不得入內。您這樣，弟子擔待不住啊！”

距上次相見不過兩日，華雲征卻判若兩人。他之前也好歹算得上是樣貌俊朗，然而此刻卻形容頹喪，臉色不正常地蒼白。仔細看，能看見他腮上帶著胡渣，眼下有些暗青，一雙眼睛裏滿是血絲。

華雲征對身邊弟子的話顧若罔聞，只是大斥一聲：“開門！”兇狠的目光從剛才起便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宋淩霜。

看守的弟子惹他不起，但又不敢違抗宗主命令，小心翼翼地看著自己的師兄。

不見動靜，華雲征轉過頭去看向他。

弟子碰上瘋狼一樣的眼神嚇得腿都軟了，那眼神分明在警告自己要是再敢耽擱後果自負。他連忙戰戰兢兢去開了牢房的門，但他也不敢擅離職守放任華雲征一個人在此，只好吊著膽子退後幾步在一旁忐忑不安地觀望事態的發展。

宋淩霜此刻沒有靈力，廢人一個。華雲征一走進牢房，長孫玨就已握著君笑擋在宋淩霜身前。

華雲征瞪著宋淩霜，“你殺了他，你償命。”他眼裏像是裝著整個地獄，但聲音卻出奇地平靜，可宋淩霜還是在那平靜中聽出了殺意。

在這之前，他一直懷疑這是否是華家的一場大戲。直到此刻見到華雲征，他才相信，華晨是真的死了。

不知是否是人在絕境總能有超乎尋常的力量。華雲征身上靈力瘋狂湧出，棲身攻過來。此前宋淩霜與華雲征交手數次，這是第一次覺得這個人確實是當得起華仲揚的青睞。

然而華雲征想要取宋淩霜性命，卻不得不突破長孫玨這道防線。

論功夫論修為，長孫玨較華雲征有過之而無不及，只是此刻他不敢動真格的。平日裏他不顧人情世故，但不代表他就不懂人情世故。宋淩霜如今擔著殺害華氏嫡子的嫌疑，他若再傷了華雲征，這事情就說不清了。

所以面對華雲征致命的狠手，長孫玨卻只能以防為主，死死守住不讓劍光越過自己。

僵持之下華雲征被磨得失去了耐性，幹脆棄守專攻。不光是身在其中的長孫玨，就連一旁的宋淩霜都看出來了，他是不要命了。

華雲征不要命，長孫玨卻不敢要他的命。這架打得委實窩火！

華雲征招招針對宋淩霜，所以長孫玨的身法防衛也自然是以宋淩霜為主。宋淩霜知道自己能做的只有配合長孫玨走位，不給他添亂。但他也明白長孫玨的困境，臉上的焦急和擔心一目了然。

宋淩霜與長孫玨之間無間的配合刺痛了華雲征。他目光一狠，原本直指宋淩霜的劍忽然一轉刺向長孫玨。長孫玨全副心思都在宋淩霜身上，一時間回防不及，情急之下只能盡可能側身避過要害，同時伸出左手往身前一擋。

長劍劃過，耳邊似有蜂鳴。

長孫玨堪堪躲過劍鋒，左手手腕的半截發帶應聲落地，一道血口從手背延至手肘，深得駭人。

宋淩霜情急之下往前邁了一步，“阿玨！”

華雲征瞅準機會再次刺向宋淩霜。

長孫玨此時已經顧不得其他，靈力瞬間提升至峰值，挑開華雲征的劍，橫起君笑避開劍刃，只用劍身朝華雲征胸口平著一拍。

華雲征被震飛出去，撞到墻上吐出一口鮮血。他扶著身後的墻勉強站起身來，擡起眼狠狠地望著面前的二人。他好似全然感覺不到疼痛，連嘴角的血都沒擦，顫抖的手拖著劍，又要沖上前來。

長孫玨蹙起了眉。

宋淩霜急得朝一旁那個已經臉色蒼白的華氏弟子大叫：“你就真的這麽幹看著嗎？快去叫人啊！”

話剛落，數十名弟子沖入私獄，緊隨其後的還有華仲揚和如今賀氏的當家賀菱。賀氏自紅焰疫以後勢力大不如前，憑借著以前的交情與華氏走得很近。

宋淩霜總算一顆心暫時放下，心道算那小子還有點眼力見。

華仲揚一進來就施術將華雲征制住，丟給身後的弟子，吩咐道，“帶回去關起來！”

比起前些日子，他看起來蒼老了許多，面色鐵青，眼裏還殘留著悲痛的神色。他掃了一眼宋淩霜，最後看向長孫玨道：“長孫公子，華某本就無意將你囚禁於此。不然還是先去客房，將手上的傷處理了吧，也叫華某好給長孫宗主一個交代。”

長孫玨：“我不走。”

“要你走你就走！任什麽性！”宋淩霜恨不得敲一敲這個榆木腦袋。

“傷在此處也可以處理，我不走。”長孫玨不松口。

華仲揚根本不在乎長孫玨的死活，只是考慮到要顧忌些面上的事情，才好聲好氣勸長孫玨離開。沒想到這小子還不領情，一時間臉色有些難看。

賀菱見氣氛驟冷，開口打圓場，“華宗主，既然長孫公子執意如此，那不如請人拿些藥和紗布過來，讓他盡快處理傷口才是。”

“藥我有。”長孫玨惜字如金。

宋淩霜看不下去了，無奈嘆了口氣，頷首向賀菱感謝：“多謝賀宗主。煩請托人拿些紗布與清水來就好。”他回頭看了長孫玨一眼，又補了一句，“再有些針線就更好了。”

華仲揚冷冷看了宋淩霜一眼，算是給了賀菱一個面子，吩咐人去安排後就甩袖走了。賀菱向著宋淩霜微微致意，也跟了出去。

不多久，清水、紗布、還有宋淩霜要的針線就送到了。

長孫玨左手白袖已被血染透，還未止住的血從傷口沿著手臂，最後順著他修長的手指一滴滴落到地上。

長孫玨註意到宋淩霜盯在自己手臂上的目光，靈力一動，凈衣咒就將袖上的血除得一幹二凈。

宋淩霜氣笑了，“衣服清幹凈管用嗎？你的手呢？”說著連忙過去，將長孫玨袖子輕輕挽起，露出長長一道皮肉外翻的血口，看得宋淩霜又生氣又心疼。

催促完長孫玨吞下一顆還息丹，宋淩霜用清水仔細將傷口擦凈，然後又小心翼翼地上了藥。整個過程長孫玨一直安安靜靜的，也不叫疼。

看著如此乖巧的長孫玨，宋淩霜都不舍得埋怨他剛才胡來了。其實從他看到傷口開始，他這幾天的郁氣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哪裏還顧得上冷戰不冷戰。

他擡眸看了一眼長孫玨，溫聲問：“你是怎麽找到我的？”他說著話，手上的動作也沒有停，一圈一圈用紗布將傷口纏上，既怕不夠緊不能止血，又怕弄疼了長孫玨。

長孫玨沒說話，看了一眼宋淩霜左手腕上還纏著的自己那半截發帶。

宋淩霜註意到他目光所及之處，會意笑道，“那時候在陰山，你也是靠它吧。但就算是有這符咒，也得離得夠近才管用啊。”

“感應不到你，就說明你人已不在明河。以你的性子，你若不在清州，就是在陰山。”

宋淩霜：“那如果這兩個地方都沒有呢？”

長孫玨：“都沒有就去南陵，西岐，皇城，北陸……一個個找下去，總會有的。”

宋淩霜心中生出些許覆雜的情緒，連忙用笑掩去眼中泛起的漣漪，“現在這符咒也沒用了。”

剛才長孫玨手腕上的發帶被華雲征一劍劃斷，胳膊上都是血，符印早就被血糊成一片，剛才被宋淩霜清理傷口的時候連帶著擦幹凈了。

長孫玨垂眸不語。

宋淩霜幫長孫玨包紮好傷口，又拿來針線，一針一針將孫玨破裂的衣袖縫好。只是他五大三粗，哪裏幹過這等精細活，線縫雜亂無章，斷口也沒有對齊。他看著自己的成果老臉一紅，偷偷瞄了長孫玨一眼，心虛道，“你先湊活，總比露胳膊強。”

長孫玨看了一眼自己袖上那粗糙無比的線縫，將手抽回，不予評論。

宋淩霜不好意思地撇了撇嘴，將汙水和針線都收拾好放在牢門邊，自己又回到長孫玨身邊坐下。

“華仲揚想你死，本來完全可以借華雲征發難。但他卻沒讓華雲征繼續撒野，這有點說不通。”長孫玨蜷起一只腿，將受傷的手架在自己膝頭，平靜道。

宋淩霜：“或許是顧忌著賀菱呢？”

長孫玨：“華仲揚何需給賀菱面子。”

宋淩霜也知道這個理由有點牽強，但他忽然話鋒一轉，問道：“你怎麽不問我是不是真的殺了華晨？”

長孫玨瞥了他一眼：“你不是說你沒殺嗎？”

“我要是騙你呢？我又不是沒騙過你。”

長孫玨不說話了。半晌，他轉過頭，望著宋淩霜。

少年瞳色如墨，目光清澈，問道：“那你騙我了嗎？”

明明是自己挑起的話題，宋淩霜卻被他望得莫名其妙有些心跳加速，連說話都有些不利索，“……當，當然沒有。”

長孫玨看了他一會兒，轉過頭去不再說話。

宋淩霜撓了撓自己的頭，讓心情平覆下來，然後說道，“華晨應該是真的死了。他們說是因為我踢了他一腳，但我自己用了多大力氣我自己知道，那一腳絕對死不了人！這事蹊蹺。”

長孫玨安靜聽著。

從小到大，宋淩霜原本早就習慣了這個人的沈默。可現在好像有什麽變了，變得長孫玨一不說話，他就坐立難安。正尋思著要找什麽話題時，他卻聽見了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宋淩霜轉頭發現，長孫玨靠墻坐著，受傷的手仍然架在曲起的膝上，頭微微偏向一邊。

他睡著了。

他與華雲征打了一架，剛才服下的藥丸也有止痛安神的功效，當是倦了。

宋淩霜看著沈沈睡去的少年，心情有些沈重。

他是哥哥，怎麽反倒讓弟弟來護著自己了？師父很快也要到了，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也不知道他老人家會作何感想。

宋淩霜嘆了口氣，他最不願意連累師門，但終究還是連累了。

三日之後，宋淩霜和長孫玨被帶到堂前。

宋淩霜這時候還不知道，等待他的還有一個天大的高帽。

作者有話要說：

打完疫苗發燒ing

再怒更一章！

卑微地求一下評論收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