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淩霜趴在自己床上，老八在給他上藥。

華仲揚一招金蟬脫殼不僅全身而退，也讓宋淩霜信譽全失，今後若沒有板上釘釘的證據再難掀起風浪。

宋淩霜必須承認，跟華仲揚這種老狐貍相比，自己還是太嫩了。他太著急以至於錯過了機會，他如今只希望這不會是唯一的一次機會。

長孫亮給他上完藥，一層一層纏上紗布。

宋淩霜苦笑：“我這背，最近還真是不消停。”

長孫亮安慰他道：“師兄不必擔心，少宗主的藥是極好的。”

宋淩霜：“這藥是阿玨制的？”

“是啊，剛才七師兄特地送來給我的。”長孫亮包紮完，扶宋淩霜趴下。

不用說，定是長孫玨吩咐長孫宇拿過來的。若是平常，知道長孫玨心裏想著自己，宋淩霜嘚瑟還來不及。可因為水下那番荒唐，他卻從中品出點別的意味來，心中不免有些怪異。

他轟走了老八，自己躺在床上胡思亂想起來。

事情一件接著一件，讓他無暇多想。回到蘆花蕩，身邊清凈了，回憶便一股腦地跑了出來。

自己當時定是被鬼附了身，若不然怎會幹出那樣的事來？

阿玨好像都不記得了。幸好他不記得了！他要想起來大概日後連兄弟都沒得做。

但宋淩霜仔細想想，依稀記起那日好像是長孫玨先……

阿玨他不會是……

宋淩霜被自己荒唐的想法嚇了一跳。

阿玨他是個男人，是自己的弟弟，他為何會那樣？他怎麽能那樣？

宋淩霜想生氣，可他沒有資格……

他問自己，宋淩霜，你敢說那日唇齒之間你就沒有過一絲主動？

這麽一想，唇邊仿佛又感受到了那片溫軟。

下一刻，他徹底楞住了。自己的身體，竟然起了反應。

他驚慌失措，他無地自容。

他一定是瘋了！

他從頭到尾念了兩遍清心經。

幸好他念了兩邊清心經，因為霜夫人來了。

霜夫人將小凳拉到床邊，打開帶來的食盒，裏面裝著清粥小菜。

“餓了吧？吃點兒。”

“這麽寡淡？”宋淩霜看了一眼，興趣缺缺，“我想吃肉！”

霜夫人寵溺地笑了笑，揭開第二層，裏面有一碟醬牛肉，一碟紅燒肘子。因著宋淩霜有傷，連肘子都早已叫人拆好，撕成好入口的小塊。

“還是師娘疼我！”宋淩霜拉住霜夫人的手，想了想，還是問道，“師娘去看過阿玨沒有？他怎麽樣？”

“他有他師兄弟們看著，能有什麽事！”霜夫人道。

宋淩霜“哦”了一聲，開始對牛肉下手。

霜夫人看著他吃，心疼道：“你莫要怪你師父。他是真怕你被華仲揚帶回去，保不住你。”

宋淩霜停下筷子，擡起頭來目光清澈，“師娘，我都知道的。而且本來就是我的錯，又怎麽會怪師父呢？”

霜夫人點頭，“你不怪他就好。”看他飛快地就要將一盤牛肉吃完，摸著他的頭埋怨道，“慢點兒吃，又沒人跟你搶！”

宋淩霜又“哦”了一聲，給了霜夫人一個掛著醬料的微笑，“師娘對我真好。”

霜夫人也笑了，溫和而美麗。

宋淩霜想，她年輕的時候一定是個大美人，所以才把阿玨也生得那樣好看。忽然意識到什麽，怨自己不該又想起某人來，於是不自覺地皺了皺眉，繼續攻克那盤所剩無幾的牛肉。

“淩霜，師娘想問你件事。”

“什麽事？您盡管問。”

霜夫人便問了，“謝家大小姐，是個什麽樣的人？”

宋淩霜已經幹掉了牛肉，開始吃肘子。他邊吃邊問，“謝依蘭？師娘怎麽突然問起她？”

霜夫人少做停頓，而後道：“你們不在的時候，謝宗主夫人來過。”

宋淩霜夾菜的筷子不可查覺的一滯，卻又很快恢覆正常，一口一口飛快地往自己嘴裏送肉。

他看似若無其事地問，“她來做什麽？”

“謝宗主有意想撮合玨兒和自家侄女。師娘知道你們曾相處過些時日，所以想問問你，她是個什麽樣的人。”

“她挺好的。”

“怎麽個好法？”

宋淩霜肘子也快吃完了，可動筷的速度卻絲毫不減。

他回答道：“明艷動人，聰慧大方。而且為人正直，是個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

“那許配給阿玨，可好？”霜夫人問。

“那得去問阿玨啊，師娘問我做什麽？”宋淩霜這會兒連肘子都吃完了，竟然開始吃被他嫌棄過的青菜。

“阿玨那個笨小子，什麽也不懂，所以師娘想問問你的意見。”

“我哪裏知道。”即使說著話他嘴裏也沒閑著，“師娘怎麽想？”

霜夫人看著他，緩緩道：“長孫氏與謝氏本就交好，能結姻親是好事。既然我們淩霜也說那是個好姑娘，所以我想應下來。”

宋淩霜已經吃完了兩盤小菜，開始喝粥了。他捧著粥碗，喝得唏哩呼嚕，“師娘覺得好，那自是好的。”

霜夫人嘆了口氣，“淩霜，我與你師父只有玨兒一個兒子，這都是師娘的錯。所以啊，我一直希望阿玨他能早些成家，開枝散葉，好叫長孫嫡系不至於人丁稀薄，日後叫人欺負……”

宋淩霜一股腦喝完了粥，放下碗。他坐起身來，望著霜夫人拉起她的手，“師娘沒有錯。師娘是不是想叫我勸他？”

霜夫人點頭，“他那個榆木腦袋，至今也沒見看上過哪家的姑娘，來提親的都叫他冷眉冷眼地給擋回去了。我們勸不動，可你不一樣，從小他最聽你的話。”

“小時候那是真聽話，現在哪裏還會聽我的。”宋淩霜苦笑道。

“你勸了，他會聽的。”霜夫人回握宋淩霜的手，握得很緊。

宋淩霜從她的眼神裏看到了些其他的東西。那些東西他似懂非懂，卻叫他的心莫名其妙被紮了一下。

宋淩霜好一會兒沒有說話。片刻他道：“好。淩霜與他說便是。”

霜夫人這才安下心來，拍拍他的手背，神情柔軟下來，問：“我們淩霜有沒有喜歡的姑娘？師娘給你做主！”

宋淩霜笑了笑，“師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情況。要是招惹哪家姑娘，這不是害了人家嗎？”

霜夫人卻扶他重新趴下，給他蓋上被子，道：“傻孩子，越是難的事，越是應該兩個人一起做不是？真心對你的姑娘，不會覺得被你拖累。”

宋淩霜此刻倒是真想起了那麽一個人，無論刀山火海，都願與自己一起。

他心中苦澀，卻笑著安慰霜夫人：“好嘞，有師娘願意給我做主，我要是看上哪家姑娘，肯定與師娘說！”

“好！師娘等著！”霜夫人再次摸了摸宋淩霜的頭，溫聲道了別，留他一人好好休息。

宋淩霜趴在床上，悵然若失。先前莫名其妙起的邪火已經徹底被澆滅。

他覺得胃裏漲得慌，甚至有些想吐。

到底是吃多了……

翌日，長孫桓便除了宋淩霜大弟子的身份，並禁足三個月。

不知道的，以為長孫桓終於對這個頑劣的大弟子失望了。知道的，明白長孫桓是在門面上給了華氏一個交代。當初立宋淩霜為內門大弟子本就是想讓他樹立威望不至於在門中受欺負。三年過去了，宋淩霜的威望早就不需要這個身份來維持。

大師兄忽然不是大師兄了，但師父也沒說要把他怎麽著，於是師弟們經過一番苦惱，決定還是一切照舊。

不需要帶著師弟們練功，宋淩霜倒是樂得其所。他照樣當著他的內門弟子，除了不能出門，以及偶爾受受長孫傅的擠兌，啥也沒少著他的。

長孫桓即使是動了家法也沒有真的往死裏打，受的傷看著嚇人，半個多月後無論是宋淩霜還是長孫玨都已經活蹦亂跳了。

唯有一點讓師弟們覺得很是奇怪。以前他們大師兄就跟少宗主的狗皮膏藥似的，有事沒事就往少宗主那裏跑。這些天卻一反常態，甚少見到二人在一起的時候。兩個人都傷著躺在床上的時候還好理解，可傷都好了，宋淩霜卻只顧著修煉，一次也未主動去找過長孫玨。

這一日宋淩霜錯過了晚飯，與從前一樣去廚房裏找東西吃。不出意外地找到了某師弟的藏貨。

他心中感嘆，世間之事，靠不住的十有八九，唯有這位師弟的習慣當真可靠！

他一邊心中默念對不住，一邊拿起一張肉餅，也不嫌涼，有滋有味地吃起來。

宋淩霜吃得正香，轉過身來，忽然看見老七站在門口，那表情像見了鬼似的。

宋淩霜一楞，尷尬一笑：“七師弟……這肉餅，不會是你藏的吧……”

長孫宇其實就是看見廚房裏鬼鬼祟祟的身影過來看一眼，沒想到看到了宋淩霜，還看到他在偷吃肉餅……那可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偷吃的肉餅啊……

“不……不是！”他結結巴巴地說。

“那你驚慌個什麽勁兒？”宋淩霜對他炸了眨眼，“你不說我不說，沒人知道。”

“……”長孫宇欲言又止。

“你知道這肉餅是誰的？”宋淩霜看出端倪。

長孫宇點頭。

“誰的？”

長孫宇猶豫了半天，在宋淩霜再三催促下才勉強讓步，“我說了，你可得幫我保密啊！”

宋淩霜：“少墨跡，答應你就是，快說！”

長孫宇硬著頭皮老實回答，“是……是少宗主的！”說完還不忘強調一句，“要是被少宗主知道我不小心看見了他藏宵夜的事情，我就完了……”

雖然不是什麽大事，但他們家少宗主這麽偷偷摸摸地必然是不想讓人知道，自己不光看見了，還洩了密，這要是被捅了出去自己還能活？

從小到大，長孫玨不茍言笑，師弟們自然都怕他。而且那人對自己的東西有著旁人難以理解的獨占欲。無論是多小的東西，但凡他人隨意動了，那可不是簡單說聲對不起就能了事的，分分鐘跟你決鬥到分出勝負為止。所以師弟們頑皮起來敢得罪宋淩霜，敢得罪長孫傅，甚至敢得罪他們的師父，也不願意得罪他們這位少宗主。

這些宋淩霜哪裏知道。長孫玨的東西他向來隨意動的，也沒見他生過氣。

這要是以往，宋淩霜自然是不會多想，大手一揮說有問題自己擔著，這事就過去了。可今時不同往日，他就多想了一下。

說起來長孫玨從來沒有吃宵夜的習慣。他甚至很少在正餐以外吃東西，哪怕是點心，也只有桂花糕能偶爾勸得他吃上一塊。師弟裏誰藏夜宵也斷不會輪到長孫玨。

宋淩霜似乎意識到了什麽……

這麽多年，他每次錯過晚飯到廚房裏來尋吃的，從未撲空過。可他明明平日裏與師弟們一同吃飯時也沒看誰存過吃的，怎麽他一不在就有人偷藏夜宵呢？

他早該意識到，沒有這麽巧的事情。他還想問些什麽，長孫宇卻已經逃之夭夭了。

他看著手中啃了一半的肉餅，有些煩躁，還有些惶恐。他把肉餅丟到裝爛菜葉的桶裏，揣著一肚子悶氣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Wuli宋師兄到底能不能想清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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