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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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淩霜上了街,專挑了人多的集市。一來最好的掩飾就是藏木於林,二來集市上打聽起事兒來也方便。

宋淩霜倒是沒想到,自己所在竟是陰山地域。

雖是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華氏從前與夏氏有交情。自夏氏衰落後,陰山雖還有一些小家族聯手打理,但這些家族都依附於華氏。華仲揚還美其名曰成就故人遺願,在陰山各處建了監察站。所以陰山實質上就成了華氏的地盤。

只要邪祟有人除,老百姓也不管誰是當家。只是如今世道不比當初,要請華家平亂除祟,那可還真不是貧窮老百姓請得起的。但再難也得忍著,總比沒人管強。

華仲揚倒是找了個好地方豢養屍軍!宋淩霜心道。

他一邊幫賣菜的老伯摘菜葉子,一邊問:“王叔,跟您打聽個事兒,您知道附近那座山不?”

“哪座?”

“就是最高那座。”

“噢喲,小宋啊,你外地來,怕是不清楚,那山可上不得!”老伯連忙擺手。

“怎個上不得?”

“那山從前一直是夏氏的私獄。那些個作奸犯科的,背叛家門的,還有練了邪術走火入魔的全關在那兒!上面有一方懸崖,聽說是深不見底啊!處決了的犯人就往崖下扔。久而久之那些個惡人就化成厲鬼在壓下徘徊,所以那懸崖也被叫做萬鬼崖!聽說陰森得很,活人要是從萬鬼崖上掉下去肯定是屍骨無存的!”

“萬鬼崖……聽起來好可怕!”

“可不是嗎!”

想打聽的打聽到了,宋淩霜也不必再多做停留。他料想長孫玨應該也猜到了走屍據點不在珠城附近,在不知自己去向的情況下他應該也不會一直在清州待著,所以此時最保險還是先回蘆花蕩。

但走之前,他答應了那小鬼一頓飯,總得說到做到。

片刻後,宋淩霜站在當鋪門口,低頭盯著左手拇指上的扳指。扳指上的符術他早就看明白,就算不將裏面的書全看完也隨時能解開。

可他站了許久,好不容易一只腳都邁進去了,終究又垂頭喪氣地收了回來。

到底是沒舍得。

他嘆了口氣,暗自罵自己,“宋淩霜,瞧你這出息!”然後朝街口走去。

宋淩霜從來就討喜,尤其是討女人的喜。一番舌燦生花總算讓他弄到了兩個饅頭。隔壁攤兒的姑娘還送了他幾塊桂花糕,說是這兒的特產,跟別的地兒不一樣。

宋淩霜把桂花糕收了起來。饅頭他自己邊走邊吃了一個,省的那小鬼惦記。另一個他帶回了破廟,給了小乞丐。

小乞丐接到饅頭的時候一臉懵。

宋淩霜笑道,“是不是沒想著我還能回來?答應你給你弄吃的,就不會爽了你的約。哎……就為答應你這句話,哥哥我都淪落到出賣色相了!”他邊搖頭邊往外走,大手一揮,“好啦,我走啦。”

還沒走幾步,宋淩霜覺得腳上一重。

小乞丐把饅頭都含到了嘴裏,鼓著腮死死抱著宋淩霜的腿。

“這是鬧哪出?還不讓走了?”宋淩霜心生好笑,“你哥哥我還有要緊事兒,乖,放手哈。”

小乞丐一動不動,抱得更緊了。

“誒,這還來勁了。快放手,我真得走!”他試著拔腳,還真夠重的。

小乞丐嘴裏都是饅頭,含糊不清地說:“那……那帶我肘!”

宋淩霜驚奇道,“原來會說話啊!”他又摸了摸他的頭,道,“哥哥逃命呢,帶不了你這小娃!”

“我不咬,我和一會了!”

他說得糊裏糊塗,宋淩霜卻是聽明白了。

他說他不小,他十一歲了。

單看那身板宋淩霜還以為他頂多七八歲,大概是時常饑不果腹所至。宋淩霜心下覺得他可憐,但此去路途遙遠,危險重重,又如何能帶上一個孩子。

正要開口拒絕,小乞丐又說了一聲,“我不咬,帶我肘!”

宋淩霜沈默片刻,嘆了口氣,“好,我帶你走,你先放手。”

小乞丐還是一動不動。

“我騙過你嗎?你放手,我真帶你走。”

小乞丐這才松開小手,站到一邊。

宋淩霜蹲下來,戳著他的腮幫子無奈笑道,“哪有你這種吃法,小心噎死你!”看著小乞丐瘋狂咀嚼,他又道,“慢點吃,誰催你似的。吃完了再走。”

如是這般,一大小上了路。

小乞丐像是從來沒吃飽過似的,一路上宋淩霜給什麽他吃什麽,從來都是狼吞虎咽。宋淩霜覺得自己吃相已經很不好了,擱這小乞丐面前,那簡直堪稱斯文端莊。

小乞丐知道宋淩霜還收著幾塊桂花糕,一路上每次看見盯得眼睛都要掉出來。

一開始宋淩霜還寶貝地藏起來,耐心解釋:“這不是給你的!”

後來小乞丐的眼神盯著他藏桂花糕的地方就不動了,看得他別扭得不行,終於繳械投了降。桂花糕就這樣被那小鬼訛了去。

“你以前都怎麽找吃的?”

“富貴人家屋院後有水溝……”有錢人吃不完的飯菜都會倒入水渠,水渠流到屋外,混著汙水,惡臭難當。但對於這樣一個無依無靠的孩子來說,能活命。

宋淩霜雖家門遭遇不幸,但從小沒過過苦日子。他很難想象一個人還這麽小,卻受了那樣多的苦。

“你為什麽要跟我走?”

“你給我吃的。你是好人!”

宋淩霜笑了,敢情這娃是被自己餵熟的。

小乞丐也笑了。

宋淩霜這才發現他臟兮兮的臉其實長得很周正,雖面黃肌瘦的,但是大眼睛靈得很。

“行,那你就跟我回蘆花蕩,做個外門弟子,肯定餓不死你!”

“蘆花蕩是什麽地方?”

“蘆花蕩是我家。”

“有吃的?”

“有吃的。”

“好地方?”

“頂好的地方。”

二人一路向西南,走了五日。

宋淩霜估摸著應該離陰山邊境不遠了。從陰山回明河,無論如何需要經過清州,這也是宋淩霜最擔心的。

宋淩霜不知道華雲征還有沒有在搜尋他,但無論如何華氏也不會放任他知道走屍的秘密而置之不理。所以他不敢冒險,這幾天盡量挑官道大路走,天色暗了就進城。只有人多的地方華雲征才不能利用走屍來追蹤他們。

之前城鎮中他也看到過有華氏弟子拿著圖找人的。宋淩霜是機靈人,小乞丐也是從小在街市中摸爬滾打,幾次都是有驚無險。

惱人的是,宋淩霜的內傷總不見好。不光不好,這幾日還越來越差。好幾次宋淩霜用靈力調息,最後都以吐血昏迷而告終,第二天醒來身體反而更差。

“你病了,得吃藥。”小乞丐看著宋淩霜日漸憔悴的面容說。

宋淩霜跟他解釋不清楚,摸著他頭糊弄道,“扛一扛就過去了。”

小乞丐便不再說話。

這一日他們進了一個小城,找了一方廢棄的屋子落腳。

宋淩霜從下午起就很不舒服,臉色煞白。他晚飯也沒吃,只將進城前摘的果子丟給小乞丐果腹,自己找了個角落坐下。

他體內那股怪異的力量在他靈脈中亂竄,讓他全身上下都疼。腦袋更疼,恨不得要炸開似的。可他不敢再用靈力調息,只能幹忍著。

小乞丐好像在叫他,但聲音很遠,他聽不見他說什麽。他想看,眼前卻一片模糊。他覺得有什麽從鼻子裏流出來,於是用手一擦,只覺得黏黏糊糊地,然後便失去了意識。

宋淩霜一直昏睡到第二日晌午。他睜眼睜得十分艱難,眼睛好像被什麽糊住了。他身上又被蓋上了亂七八糟的樹枝樹葉。體內翻絞的感覺還在,頭也疼,但好歹聽覺和視力都恢覆了。

他沒看見小乞丐,不知是不是出門找吃的去了。

宋淩霜站起來,身子有些晃。他低頭看見自己一手已經幹了的汙血,於是蹣跚著去院子的井裏打了水。

宋淩霜通過倒影看到水桶中滿臉是血的自己嚇了一跳。這血鼻涕血淚的,昨夜也不知道有沒有把那小鬼嚇著。

宋淩霜這才想起,他一路都將小乞丐喚作小鬼,也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回頭得問問。要不然像今日這種時候,出門找他都不知道喊什麽。

宋淩霜把自己折騰幹凈,喝了些水,稍微精神了些。他怕小乞丐回來找不到他,沒有離開廢宅,繼續閉目養神。

也不知道小鬼什麽時候出去的,什麽時候才能回來。他們還需要加緊趕路,再走個一兩日就能出陰山了。進了清州他們更要加快腳程。但他這身子,還真是有些礙事。

宋淩霜正思量著,“砰”的一聲響,院裏的門開了。

宋淩霜起身便喊,“你這小鬼,去哪兒了?耽擱這麽久,還要不要……”話說到一半,他怔住了。

站在院子裏的人是華晨。華雲征也站在他身旁。二人身邊還有十幾個華氏弟子。

華晨手裏捏著的,是小乞丐的後頸。

小乞丐被華晨提溜著,一腦袋血,鼻青臉腫地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宋淩霜心裏一緊,面上卻強裝鎮定。

“原來是華大公子!一個小娃娃,是哪裏得罪你了?惹得你這樣費心教訓?”

華晨玩味地看著宋淩霜,手上加了些力道,捏得小乞丐直皺眉頭,喉嚨裏發出痛苦的嗚咽。

“一個小鬼,哪裏能得罪我?是他護著的人,得罪我了。”他拿出紅玉手環,“他對你真好,拿著這玩意兒去藥店買藥,我總不能視而不見,你說是不是?”

宋淩霜往身上摸,手鐲果然不見了。他猜想是小乞丐看自己滿臉是血失去意識,擔心之下搜了自己的身,找了個看起來值錢的東西去給自己買藥。

是他大意了!

華晨欣賞著宋淩霜的表情,然後撇過頭去看了小乞丐一眼,眼神中有些嫌棄,繼而又轉眼看向宋淩霜,滿不在乎地調侃,“丁點兒大的娃,想不到嘴還挺硬。他以為他不說,我就找不著了,白白廢了一雙手!”

宋淩霜這才註意到小乞丐的胳膊死氣沈沈地垂在身旁。他緊緊咬牙,背在身後的手差點沒把自己掐出血來。

只是此時他不能發作,他知道他越是表現出對小乞丐的在乎越是對他不利,於是臉上故意帶了些嘲笑,向華晨說道:“既然他沒得罪華公子,那華公子跟一個小孩子叫什麽勁兒。就算華公子沒有修為,也犯不著去欺負一個凡人小孩。我現在也用不了靈力,要不然,華公子過來欺負欺負我唄?”

為數不多的幾次接觸,宋淩霜認為華晨是個易怒的人,此刻他故意去戳他的痛處,是因為如果將他憤怒的對象變成自己,小乞丐或許還有轉機。

可出乎宋淩霜意料的是,這次華晨不怒也不惱,嘴上還掛著笑。那笑像罌粟,妖艷卻有毒。他掐著小乞丐的脖子,將他整個人提離地面。小乞丐難受地蹬起腿來。

“那不行,我可不敢欺負你。”

宋淩霜拳頭緊握,盡量用冷淡的語氣道:“我跟這小孩不熟,你殺不殺他與我無關。”

華晨饒有興致地看著宋淩霜,“哦?是嗎?”他手上的力更狠了。小乞丐喉嚨裏發出含混不清地哢哢聲。

宋淩霜終於忍到了極限,二話不說就上前去搶人。可他畢竟有傷在身,剛使出靈力五臟六腑就如刀絞一般,還未接近華晨就被華雲征一腳踹出一丈遠。

華氏弟子瞬間蜂擁而至將他壓在地上。

“喲,宋公子這是怎麽了?之前不是很能耐的嗎?”華晨面帶微笑地冷嘲熱諷,絲毫不在意手中小乞丐的拼死掙紮。

宋淩霜雙目緋紅,朝著華晨怒吼,“華晨,你這個卑鄙無恥的小人!有什麽沖著我來,折騰一個孩子算什麽本事!他什麽也不知道,跟我也沒有任何關系!”

華雲征看著孩子有些不忍,開口想勸,“秋鳴……”

“閉嘴!”華晨的笑容消失,無論是語氣還是神情都冰冷異常。但當他的目光離開華雲征再回到宋淩霜身上,鬼魅般迷惑人心的笑容又回到他臉上,“宋淩霜,宋公子……”他像是找到了件非常有趣的事,語調帶著不加掩飾的愉悅,“你說得很對,我就是個卑鄙的人。既然這小鬼跟你什麽關系都沒有,那確實沒必要再折騰他了!”

華晨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讓宋淩霜心頭驟生恐懼,他還未來得及開口,便聽到了“哢嚓”一聲脆響。

人頸骨斷裂的聲音是那麽輕,很容易就會淹沒在其他的聲響裏。

可那一瞬間,世界卻安靜得如同周遭的一切都不覆存在,唯有那聲音,清晰而鋒利,像一把刀,紮進宋淩霜的鼓膜。

下一秒,世界在他腦海中坍塌,靜謐隨之灰飛煙滅,嗡聲轟然而至,吵得他聽不見任何聲音。

宋淩霜有些恍惚。他看不清華晨扭曲的表情,卻能清清楚楚看見像垃圾一樣被丟在一旁的小乞丐的臉。

小小的他軟泥一樣癱在地上,毫無生氣,頭與身體形成怪異的角度,面目全非的臉上只剩下一雙翻白的大眼難看地鼓著。

被按在地上的宋淩霜大吼一聲,靈力湧出想要掙脫束縛。這讓他身體中那股不屬於他的古怪力量更加暴虐,體內仿佛有什麽在燃燒一般,讓他覺得下一刻就要被燒成灰燼。

可他管不了那麽多了,殺人償命,他只想讓眼前這個笑得面目可憎的人去死!

他拼了命地從金丹裏壓榨出靈力,想要壓過體內的另一股力量。兩股力量相互沖撞,就在他以為自己下一刻就要爆體而亡了,那股怪異的力量忽然與他自身的靈力匯成一股,以從未有過的洶湧之勢肆虐而出。

他原本靈力幾近枯竭,可此刻從他身體中爆發出的力量卻遠大於他擁有的靈力。壓著他的華氏弟子被彈出數丈,瞬間口吐鮮血不知死活。

就連已經用短刀撐起防禦屏障的華晨都被呼嘯而來的力量逼得後退數尺。

華雲征的防禦符早被震碎,此刻從地上勉強站起來捂著胸口吐了口血,像是傷得不輕。

這股風暴只持續了片刻。靈力漩渦散去,宋淩霜癱倒在地。他有過靈力枯竭的時候,但如同此刻這般金丹絲仿若不覆存在卻是第一回。他仿佛回到了還未開始修行的時候,心脈之中感應不到任何天地間靈力的共鳴。

宋淩霜無力地移了移眼珠,看見華晨正在一步一步靠近自己。

他已經擡起了短刀。

他就要狠狠地紮下來。

這就是他宋淩霜的最後了嗎?宋淩霜想。

真丟臉啊,這樣狼狽地死在一個賤人手裏,阿玨知道了得多生氣……

他閉上眼,所以他沒有看到自己纏著發帶的手腕隱有紅光閃爍。

死亡沒有如約而至,取而代之的是劍與刀碰撞的刺耳蜂鳴。

他睜開眼。

他心念的白衣少年墨發飛舞,似是風塵仆仆而來。

那人手持君笑擋在他身前,面如冰霜,目光狠厲。

長孫玨冷眼看著華晨,聲音不大卻有如雷霆,“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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