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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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笑帶著瘋湧的靈力仿佛要劃開虛空,華晨即使有短刀中的陣符相護還是被震得向後摔去。華雲征連忙飛身過去勉強將他接住,卻也禁不住趔趄。

長孫玨去扶宋淩霜,聽見他低聲對自己說了三個字,“殺了他。”

長孫玨微微蹙眉。他心裏知道此刻寡不敵眾不宜戀戰,所以只遲疑了一秒,便將宋淩霜背起來,迅速躍上君笑,禦劍離去。

宋淩霜似是完全沒有了力氣,軟軟趴在長孫玨身上,只是呢喃著重覆一句話,“你為什麽不殺了他?為什麽不殺了他?”

長孫玨也不作回應,直到出了清州地界,才在一片樹林中找了個山洞落腳。

落地以後宋淩霜面無表情,像是沒了魂,任由長孫玨安置。

長孫玨拾柴回來,發現宋淩霜將臉埋在自己膝上。走近了,才聽見他在哭。

他已經很久沒有看見他哭了。上一次是他失去一切那一天,他在他背上哭得聲嘶力竭。

長孫玨伸出手,他想要像宋淩霜平時對自己那樣去揉亂他的發。

可指尖終究是停留在那相距咫尺之處。

他的手那樣冰冷,沒有能夠溫暖人心的溫度。

長孫玨收手的瞬間宋淩霜卻忽然擡起了頭。他仰頭抓住了面前白衣少年的衣襟,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他望著他,憤怒又悲痛,身體止不住地顫抖。他不甘地質問:“你為什麽不殺了他?你告訴我你為什麽不殺了他!”

長孫玨也看見了那具小小的屍體。他問:“那孩子是什麽人?”

宋淩霜眼淚啪啦啪啦地往下掉。

他是什麽人?他什麽人也不是。

是啊,他明明什麽人也不是,怎麽就死了呢?

他後悔了!

如果不是他心軟帶他上路,那小鬼或許此時仍饑腸轆轆,但至少還活著。如果不是他怕麻煩沒有跟他解釋自己的傷,他也不會想要去買藥。如果他將紅玉鐲子收得更隱秘些,他就不會找到……

他臨死前有沒有聽到自己那些騙華晨的話?他會不會到死都覺得自己放棄了他?他會不會死不瞑目?

宋淩霜好委屈。

為什麽這個世界上總有人隨隨便便就為他去死?

爹娘,兄姐,還有這個他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小鬼……他能有什麽錯?他只是因為半個包子,跟錯了人……

宋淩霜,你以為你是好心嗎?你憑什麽覺得你能保護他?你就是個自不量力的混蛋!是禍害!是災星!

宋淩霜的眼淚淌過他蒼白的臉,滴在他膝上,然後落在長孫玨心裏。

長孫玨無措地沈默著,最終從懷裏掏出手帕,蓋到宋淩霜臉上。他明明想要安慰,明明想說些好聽的話,好叫他不要那樣難過,可話到嘴邊,卻又事與願違。

“別哭了,難看!”

蓋在宋淩霜臉上手帕裏傳來他熟悉的味道。淚水都被這手帕吸了去。他知道某個人就隔著手帕站在他跟前。

這個人輕聲對他說,“不是你的錯。”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根救贖的稻草,壓垮了他早就支離破碎的防線。所有情緒決堤而出,哭聲撕心裂肺。

宋淩霜哭了多久,長孫玨就在他身邊站了多久。直到某人把自己哭暈了,他才幫他擦去臉上的淚水,扶他睡下。

待到宋淩霜醒來,已不知過了多久。

他發覺身上纏了布帶,知道是長孫玨將他背上的外傷處理過了。之前身體裏亂竄的氣息似乎已經完全消散,由自己金丹而生的靈力再次充滿身體,熟悉而舒暢。

宋淩霜不是一個會沈溺於悲傷的人。

該哭的哭了,該難過的難過了,該報的仇,他一定會報。

他坐起身,身旁是火堆,還有睡著了的長孫玨。

宋淩霜手腳並用地爬過去。

長孫玨靠墻睡著,沒有醒。他向來睡得淺又十分警惕,尤其是在荒郊野外,些許聲響都會醒來。今日難得睡得這般沈。

宋淩霜從一旁看著他沈靜的臉。他離得很近,能看見少年眼下淡淡的青色,能看見他頰上的陰影,也能看見他更顯鋒利的下顎。

他不知道這個人是如何在五日之內找到自己的,但他必定是星月兼程,寢食不顧,所以才會這般疲累消瘦。

宋淩霜啊宋淩霜,你這個沒良心的,你剛才怎麽還能怪他不殺華晨?華晨那把短刀不是凡物,連自己當時暴走時那樣暴虐的靈力都抵擋得住,要殺他又怎是易事?這個人自己靈力所剩多少都難說,何況他還要護你周全。你怎麽忍心怪他!

宋淩霜在心裏把自己罵了千百遍,看長孫玨那一臉的蒼白就覺得心疼得不行。

他鬼使神差地過去將他抱住。他想跟他說的謝謝,都在這個擁抱裏了。

長孫玨胸口規律平緩的起伏,還有呼在他頸上暖暖的氣息,都讓他覺得很安心。

宋淩霜就這麽抱著,抱了許久。

忽然,耳邊傳來冰冷的聲音,“宋燁,你這是作什麽妖!”

沒等長孫玨將他推開,宋淩霜就自覺地放開懷裏的人,沖著他燦爛一笑,“抱一抱,暖和。”

此刻晨光微熹,暖陽撒在宋淩霜的笑臉上,與昨日那張淚臉判若兩人。

長孫玨有些尷尬地避開目光,一聲“滾”如期而至,卻失了平日裏的氣勢。

宋淩霜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塵,道:“走吧,我們回蘆花蕩。”

“你發現了什麽?”長孫玨覺察出端倪,問。

“邊走邊說。”宋淩霜道,“還有,我好多天沒好好吃飯了,咱們先找個地方,吃些東西再走。”

他們已在明河邊境,幾個時辰以後便尋到一處鄉鎮。

一路上宋淩霜已將發生的一切盡數告知,長孫玨聽後神情嚴肅。

“華氏擅長傀儡術。我猜想他們是用了什麽方法,將屍身制成了傀儡,成了走屍。照你說的規模,不可能瞞得過華仲揚。我同意你的看法,此事他必定牽扯其中。”

傀儡術是符術的一種,一般只用來操縱死物。嚴格來說,屍體也是死物,雖不易卻不至於不可能。但傀儡術臨世之時仙門就已定下規矩,是死是活,都不能用於人身。華氏此般,已是犯了仙門大忌。

“所以得盡快趕回蘆花蕩,告知師父,然後去陰山揭了華仲揚的老底。”宋淩霜恨恨地說。

長孫玨點頭,“你看到的結界應該是華氏的錦鈴陣,與錦鈴符同源,但覆雜許多。母陣被觸發會引起子陣的共鳴。此陣由華氏開創,嫡系必然都知曉。至於你說的那個類似結界入口的符陣,如果我沒有猜錯,應當是古書中的門符。也就是連通百靈墟與萬鬼崖山洞的靈力通道。你進入結界觸發錦鈴陣,華雲征才會通過門符去到山洞。他本是去取嬰孩,卻沒想到碰到了你。”

宋淩霜不解,“若施此符就能隨意在兩地打通出入口,還要瞬行術做什麽?”

長孫玨搖頭,“人為連接空間是極為高階的符法,書寫門符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而且每次驅動門符需要大量的靈力,我猜想華雲征必然是依靠什麽法寶才能驅動門符。此符我只在古書中見過,就是因為即使在能人輩出的黃金時代也極為罕見。在白銀時代,還未曾聽說何人能書此符。”華氏中竟然有如此高人,著實讓他意外。

“可如今它就出現在了萬鬼崖的山洞裏……”宋淩霜琢磨著,忽然問,“你有沒有覺得,最近我們總遇上這種事?就好像這幕後之人早已化神,靈力用之不竭取之不盡似的?”

這麽一說,長孫玨也意識到了,“確實。傀儡走屍,千裏瞬行,還有山洞裏的門符,都是不應該存在於這個時代的東西。”

宋淩霜忽然道,“我有一個不好的猜想。”

長孫玨沒有插嘴,等著他繼續說。

“這一切,會不會都與紫晶石有關?紫晶石裏的暗靈力也是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力量。”

長孫玨聞言變色,“你是說,華氏不光屯了足夠的紫晶石,還掌握了使用暗靈力的方法?”

“如此一來,許多事都能解釋,華氏想要置我於死地也能說的通。雖然不知道他們是如何知曉我們到過紫晶石洞的,但要說那裏設有什麽結界機關也不奇怪。”

“可參與此事的還有我,為何他們卻只針對你?”

宋淩霜輕笑一聲,“你再怎麽說也是長孫氏的少宗主,動了你事情就鬧大了。況且……”他頓了頓,“當年我爹也曾經發現過紫晶石,如宋氏滅門與這有所關聯,那麽華氏也必定猜到我不會善罷甘休。只有我死了,才不會有人再去深究。”

“我會。”長孫玨望著他,說得那樣認真又理所當然。

宋淩霜楞住了。

“怎麽了?”長孫玨看他神色不對。

“沒有,就是有點感動。”宋淩霜伸手揉了揉他的頭,“一切都還只是猜測。但願我錯了。走,先吃飽肚子再說。”說完拉著長孫玨進了一家食肆。

宋淩霜的“銀袋”就在眼前,毫不客氣地點了一桌,有菜有肉。二人都餓了,很快就一掃而空。

長孫玨還是細嚼慢咽的,卻難得吃了不少。看來一路上確實沒好好吃飯。

宋淩霜看著滿桌空盤,腹中滿足,冷不丁就想起了小乞丐。

那小鬼跟著自己,也沒能吃頓好的,最像樣的大概就是那半個肉包了。如今他死了,卻還是餓著上路的。

“他要能吃上這樣一頓,定會開心壞了……”他心中想著,不知覺就說了出來。

長孫玨:“那就再為他點一道?”

宋淩霜卻搖頭,“不了,人都死了,就別再讓他記掛了。好叫他早點趕去投胎,下輩子生在個好人家,天天大魚大肉。”

長孫玨沈默片刻,將杯中酒灑在地上,“願來世大魚大肉。”

宋淩霜笑了,“他那麽小,喝什麽酒?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一樣天生酒鬼?”

從飯店出來,宋淩霜心中的沈重消去大半。

他走在街道上,看路旁的攤檔,感受這人間煙火。他側過頭去看長孫玨。

翩翩少年一身素凈,長發落在背後,清雋的面龐俊美得不入凡塵。

宋淩霜四處探尋一番,忽然拉住長孫玨,“你在這等我一下。”說著要走,又想起了什麽,“給我點金幣。”從長孫玨那兒拿了錢才跑走。

他從長孫玨那兒拿了錢就跑開了。過了一會兒他跑回來,手裏多了一條白色的發帶。

他將發帶遞給長孫玨,“吶,賠你一根,錢我回家還你。”平日裏蹭吃蹭喝就算了,但這發帶的錢宋淩霜得自己出。

長孫玨接過來,指尖在發帶上摩挲這,像是在試探布質。

他微微蹙眉問:“這是棉布?”

“嘿,瞧你這嫌棄的!這種小地方哪兒來的錦緞啊!你之前那種幻銀絲就更別想了!嫌棄就還我!”說完伸手就要把發帶搶回來。

可長孫玨手往後一縮,讓他搶了個空。

看著長孫玨背對著自己往前走去,宋淩霜覺得好笑,“不是不想要嗎?”

長孫玨頭也沒回,“先湊合著用。”

宋淩霜笑著罵了一句,“你就挑吧你!”然後跟了上去。

正走著忽然他神色一淩,取出齊黃山給他的那張錦鈴符,符文閃爍,符紙在他手中頃刻燃盡。

長孫玨止步回頭。

宋淩霜神情嚴肅,眼神中卻隱隱透出一絲希冀。

“齊老頭那邊有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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