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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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淩霜此時正盯著地上的一個光陣看。

之前半夜裏走屍如約而至,下一瞬他便身處這山洞之中。他剛收紅塵還未回過神來,走屍就乖乖離開消失在了山洞深處。

陣術方面宋淩霜實在有心無力,他看了半天除了知道這是一個小型結界以外也未看出什麽名堂。他用手試探著觸碰,並未有任何反應,最後幹脆整個人都跳進了光陣,見還是沒有反應,只好放棄,開始巡視四周。

他走在偌大的山洞中,腕上靈符在白色發帶下散發出隱隱紅光,可他卻感受不到另一端的召喚。他從到達這山洞的那一刻起便試著與長孫玨共鳴,很快他就知道這地方超出了感應範圍。

沒想到走屍據點還真不在百靈墟附近,某人這會兒又該生氣了。

宋淩霜嘆了口氣。既來之則安之,他就勝在心態好。

他先出溜達了一圈。洞口不遠處是一方懸崖,崖下一片陰重邪氣。宋淩霜望了一眼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趕緊退回來。下山的路似是多年無人走過,雜草叢生。

探完了出口,宋淩霜又回到洞裏。奇怪的是明明上下山的路看起來經年無人踩踏,但這洞裏卻幹凈整潔,像是有人打理。洞裏除了剛才他查看過的結界,在一側的洞壁上還有一個奇怪的符紋。符文刻在石壁上,覆雜得令人發指。

宋淩霜看得十分仔細,忽然腦海中靈光乍現。

這應該是一扇門!

難不成這是通向某個靈境的入口?可誰要把自家靈境入口設在這麽荒僻的地方?再說,師父說過,靈境入口一般是某樣可隨身攜帶的法器,以便隨時打開靈境,弄個固定的多不方便。

他用靈力探了探。果然,沒有既定的咒術無法開啟這扇門。

既然打不開,宋淩霜也放棄得幹脆。他望了望剛才走屍消失的地方,提步走去。

這隧道比宋淩霜想象的還要深。他心道,不會又是一個紫晶石洞吧?

路越行越窄,走至一處宋淩霜頭頂忽然開闊,可他卻停下了腳步。

從他所站之處,石道盤旋而下,通往地底十餘層,每一層都有數十間鐵欄圍住的石屋,最底層是足有校場大小的平地,周圍隱隱可見幾條小道通往更深處。

此刻宋淩霜眼前所見,儼然是一座地下城池!

然而讓他震驚的卻遠不止是這龐大的地下城。被鐵欄圍著石屋中,還有底層的平地上,站滿了無數如同兵俑一般的走屍!

煉制走屍並不容易,他原以為不論幕後是誰也不過弄個三五個,然而他眼前的走屍卻有百上千具!

宋淩霜一般遇事還算沈著,可如今他真的有些慌。他聽得見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手心背後都是汗。

然而他沒有允許自己遲疑多久,很快整理好心緒。一兩具走屍,是武器。這樣多的走屍,便是軍隊!幕後之人所圖讓人不可想象。此地不宜久留,這裏的情況,必須盡快告知師父和各家仙門。

宋淩霜立刻轉身後退,沿原路返回。

還有些許就要出甬道回到他初來時的山洞時,迎面卻出現了一個人影。

下一刻紅塵碰上劍刃,宋淩霜後退一步,看清來者。

“宋公子?”華雲征長劍橫在身前,目光警覺。

宋淩霜尷尬一笑,“幸會幸會!呵呵,走錯路了,這就回去。”

華雲征已然明了。他轉腕提劍向前一刺,冷笑道,“恐怕不太行!”

隧道中紅塵受限,宋淩霜施展不開,但好歹境界壓了華雲征一頭,不消多久就把華雲征逼得節節後退。

華雲征也是個靈巧心思,知道如果不把宋淩霜困在這窄穴之中怕是更打不過,忽然後退幾步,從懷中掏出一支玉哨。

宋淩霜直覺不好,未來得及阻止哨聲便已響起。他聽見鐵閘打開的聲音,不久就有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他將紅塵甩向華雲征的同時身子往前一伏,走屍的利爪堪堪從背上掠過。他轉身應對撲過來的幾具走屍,縫隙間看見後邊還陸續有走屍在往這邊湧來。

宋淩霜腹背受敵,幾個來回便已處下風。他清楚華雲征的算盤,與其繼續如此顧頭顧尾等待靈力消耗殆盡,倒不如破釜沈舟。

他朝著洞穴深處走屍的方向畫下一道防禦符,心道,“能擋多久算多久了……”接著轉過身來集中註意力對付華雲征。

除了那道防禦符,他身後再無防備。

身前華雲征不甘示弱,背後走屍的攻擊洶湧而至。

宋淩霜料到防禦符撐不了多久,卻沒想到連一刻都未能堅持就已破裂。

走屍鋒利的指甲抓在他背上,他只覺背後蝕骨疼痛。同時一股未曾經歷過的古怪氣息滲入肺腑,讓他靈力運行有些滯緩。然而此刻他無暇顧及,幹脆一咬牙將大量靈力灌入紅塵,用盡全力抽向華雲征。

宋淩霜這一鞭本就來勢洶洶,加上借上了走屍靈潮的沖擊力,華雲征生生被他這一擊逼出窄仄的甬道。而宋淩霜也因為走屍的攻擊而被推了出來。

回到開闊的山洞,宋淩霜總算沒了束縛,趁華雲征還沒來得及站起身就用紅塵將其卷起,丟向湧出洞穴的走屍。

華雲征被摔到走屍堆裏,雖翻身穩住了身形,卻仍被走屍阻礙了行動。

宋淩霜趁機沖出山洞,沿著山路奪命而逃。

多年無人踏跡的山道尤為崎嶇,宋淩霜只顧向前,全然不顧一路荊棘在他身上與面頰上留下的傷口。

他知道華雲征必定尾隨其後,所以不敢掉以輕心。他靈力所剩無幾,禦劍並非良策。華雲征境界不如自己,此刻必然也不敢冒險耗費靈力禦劍追趕自己。他只要咬牙向前跑,就有一線生機。

當宋淩霜一身狼狽地站在一方城鎮的城門口,已是正午。他不敢松懈,直到入了城,才暫時松了口氣。他料想華雲征還不至於囂張到帶著走屍大軍於人前露面,所以越熱鬧之處便越是安全。

宋淩霜此時疲憊非常,內傷外傷讓他極度不適,但聞到路邊包子的香味還是忍不住吞了口口水。他那時剛出關就隨著長孫玨去了百靈墟,自是沒帶盤纏。在身上摸了半天,也就摸出來一個銅板。他用這個銅板買了一個包子,拖著沈重的身子找到了偏僻處的一座破廟。

廟裏供的不知是哪一路菩薩,如今已經鋪滿灰塵結滿蛛網。宋淩霜找了個角落靠墻坐下,打開油紙,對著熱乎乎的肉包就是一口。他還在被人追殺,一身傷痛也未減分毫,可這一口下去仍然讓他感到難以言喻的滿足。

宋淩霜正要咬下一口,卻忽然感覺到了一方陌生的目光。

這目光來自一個衣衫襤褸的男孩兒。他目不轉睛,巴巴地望著宋淩霜,更準確地說是宋淩霜手中的肉包子。他抿著唇,仿佛只要張開嘴口水就會掉出來。

宋淩霜打量著他的衣著面貌,猜想他應該是個小乞丐。瞧著這孩子瘦瘦小小,著實可憐,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將手中肉包一分為二,然後把其中的一半遞給小乞丐。

小乞丐毫不客氣地接了過去,兩口便下了肚。一邊砸吧著嘴一邊望著宋淩霜手上剩下的另一半,眼神與方才一模一樣。

看他的饞樣兒,宋淩霜忍不住笑出了聲,又將所剩的包子掰了一半遞了過去,餘下的趕緊塞進嘴裏,邊吃邊嘟囔道:“我要再不吃,剩下的還得讓你給盯了去!”

小乞丐吃了宋淩霜給的包子,也不說話,乖乖躲到一旁看著他。

宋淩霜:“哥哥我歇息一會兒,你不要來打擾。”

小乞丐不回答,宋淩霜就當他答應了,開始凝神調息。

打鬥之時他並未太註意,然而從剛才開始,他便感覺到有一股十分刁鉆的氣息在體內流竄。他嘗試著通過調息將這股不屬於自己的氣息平息下去亦或是逼出體外,可他越是運轉靈力體內的氣息就越是紊亂,反而讓他覺得更加不適,最後忍不住吐了一口淤血,竟暈了過去。

待到宋淩霜醒來,發現自己頭上身上都鋪滿了稻草。他扒開稻草坐起身,見廟裏生起了火,而小乞丐與自己隔著一段距離蹲在火堆前。

小乞丐看他醒來,默默將自己身邊盛著水的瓦片推向他,自己又蹲著往後挪了幾步。

宋淩霜失笑,“是你幫我蓋的‘被子’?”

小乞丐點頭。

宋淩霜伸手拿過瓦片,一飲而盡,對他一笑,“謝了!你叫什麽名字?”

小乞丐不說話只是望著他。

宋淩霜仍能感覺到自己未平的氣血,背上的傷也刺痛得很,但睡了一覺頭腦比剛才清醒了不少。他探頭望向門口,天色已黑了下來,還下著雨。這一覺竟睡了大半日。

“你在哪裏找的水?”他問小乞丐。

他不像長孫玨,身上沒帶著藥丸,背上被走屍所傷,傷口不清洗怕會潰瘍,所以他才向小乞丐詢問水源。

小乞丐將剛才的瓦片撿起來,走到門口,接了些雨水,又端進來遞到宋淩霜面前。

宋淩霜楞了楞後笑了。他站起身來,把腰上掛著的葫蘆解了下來,脫了上衣,又從衣擺上撕下一塊布,交到小乞丐手上,“幫忙拿一下。”繼而他走出破廟站在雨中,任雨水沖打自己的傷口。

血水順著雨水沿著宋淩霜的脊背向下流,隨之而來的刺痛讓宋淩霜忍不住咬牙。他莫名其妙就想起了上回背後被妖獸靈火燒傷的時候。長孫玨細心照料讓他一點疤都沒留,這成果到頭來還是得毀於一旦。

那人又該生氣了。

想著想著站在大雨中的宋淩霜竟然笑出聲來。說來奇怪,怎麽一想到某人生氣的臉,他就想笑呢?

讓雨水沖洗得差不多了,他整個人濕淋淋地回到廟裏。

他撿起地上的葫蘆,打開蓋,瞬間酒香四溢。

這也是巧,他平時不怎麽隨身帶酒,只是昨天夜裏等走屍無聊得很,才抱著之前鎮上弄來的酒葫蘆邊喝邊等。後來與走屍交手他順手就把酒葫蘆憋腰帶上了,想不到這時候還能有點用處。

他喝了一口,然後閉上眼,將酒順著肩往自己背後倒。一陣火辣讓他“嘶”出了聲。

整個過程小乞丐就站在不遠處拿著之前宋淩霜交個他的那塊布一動沒動。

宋淩霜用酒將自己背後淋了一遍,走過去笑著摸了摸小乞丐的頭,然後背對他蹲下來,“再幫哥哥一個忙,把哥哥背上的水擦幹可好?”

一個小孩子,多半也沒照顧過人,宋淩霜已經準備好咬牙接受他沒輕沒重的擦拭。宋淩霜等了一會兒,卻不想等來的是背後出奇輕柔的摁壓。

小乞丐擦得細致又小心翼翼,好一會兒才擦完全背,最後還不忘將帶著血漬的布塊交還到宋淩霜手上。

宋淩霜又摸了摸他的頭,溫柔笑道,“謝謝。”

小乞丐找了個墻角坐下,將一旁的稻草往自己身上堆了堆。

外面下雨,不適合趕路。

宋淩霜當初決定入城也是料定華雲征不敢大張旗鼓帶著走屍進來,所以此刻他並不著急離開。他穿上衣服回到墻角坐下開始整理思緒。或是因為剛才忍著痛淋了雨,回到生著火的屋裏暖融融地,宋淩霜整個人昏沈起來。沒過多久,他睡著了。

他又是在一身稻草中醒來,覺得好笑。他坐起身,背上疼痛感傳來,看來他離痊愈還有很遠。

小乞丐早已經起來,還蹲在昨天那地兒,瞪著眼看這邊。

宋淩霜剛想開口說什麽,卻被小乞丐肚子裏傳來的“咕咕”聲逗樂了。他尋思著自己這身衣服後背被走屍抓得破破爛爛也不能穿了,於是對小乞丐說,“你要是能給哥哥弄件衣服來,哥哥就給你弄吃的!”

小乞丐眨巴眨巴眼,起身出去了,沒過多久,抱著一身黑衣服回來。

宋淩霜接過衣服,也不問是哪裏來的。一個這麽小的孩子,能一個人在這廟裏活,偷雞摸狗的本事總該有些。何況他還這麽有眼力見,連偷來的衣服也跟自己原來那件一樣顏色,應該是個機靈的娃。

宋淩霜將粗布衣衫換上。他不似長孫玨,在穿著上從不講究。仙門的雲織錦是穿,老百姓的粗布衫也是穿。

換了衫,他又擦了把臉,雖說憔悴蒼白了點,倒也幹幹凈凈有了些人樣兒。

小乞丐站在旁邊一動不動就是盯著他看。

宋淩霜知道他在等什麽,摸了摸他的頭,笑道,“你等著,哥哥這就給你弄吃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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