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淩霜想的其實簡單。有證據，才能將一切拽到光天化日之下。盜嬰案是他們現下唯一的切入口。他們那晚碰到的到底是什麽，抓一只來看看不就知道了？何況餌是現成的，若是能把線弄到手，就只待魚兒上鉤了。

那怪物神出鬼沒，還會瞬行。宋淩霜所想的魚線就是錢嬸的紅玉鐲子，所以他提議去巖方鎮。

長孫玨不同意，“你用自己當餌，萬一我們抓不住他，你被它帶走怎麽辦？”

宋淩霜：“把我帶走更好啊，連他們的據點都知道了。”

長孫玨：“那萬一它瞬行所至即為華晨密室，你又如何脫身？”

“所以需要你嘛！”宋淩霜帶著一副哄人的好臉色，“你也在我身上留下追蹤印記，然後用陣術將我拉回來不就好了！”

長孫玨：“哪有這麽方便的陣術？”

宋淩霜笑笑地看著他，“你根據傳訊符和訊陣的原理改一改，看能不能做到反向傳遞。只不過傳遞的不是信息，而是人。你研究研究，肯定能行！”他自己總是靠著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在原有的符術上自創新符。陣術他雖然不行，提些方向性的建議還是可以的。

“行你個頭！”長孫玨拒絕得堅決，“你說得簡單！傳訊符傳的是只言片語，又有巨大靈陣支撐，才能對距離沒有太多限制實現遠程傳訊。且不說這陣術史無前例，即使能創出來，以你我二人靈力，又能涵蓋多少範圍？你若瞬行過遠，如何回得來？此法過於兇險，我們再議。”

“阿玨，”面對長孫玨的拒絕，宋淩霜自然是有經驗。他舔著臉繼續磨，“史無前例咱們才要放手一搏嘛！這可是創新加實踐的最好機會啊！再說了，你不就是怕走屍據點在百靈墟之內我出不來？那將陣設在附近不就好了？”

“那萬一不是呢？”長孫玨皺眉看著他，語氣中有些惱。

“若是其他地方，近，你可以即刻將我拉回來。遠，華氏便無法只手遮天，你師兄我多機靈啊，肯定溜得回來。再說了，瞬行術所耗費的靈力巨大，那怪物能走多遠？我們至今聽聞的盜嬰案都是發生在清州，我看這怪物瞬行的距離肯定有限。而且它要將嬰兒交到華雲征手上，當然是離百靈墟越近越好，你說呢？”長孫玨所顧慮的這些宋淩霜顯然都是想過的。

長孫玨一時無法反駁，但又無法爽快答應。

“阿玨，你也知道，沒有比這更好的法子了。”宋淩霜笑笑地一手搭肩將他攏過來，“你是不相信我，還是不相信自己能鉆研出這無人敢想也無人會做的術法？”他看了他一眼，在他耳邊輕聲道，“可我相信你！我相信我們家阿玨肯定能把這陣術想出來，還能保我無虞！”

長孫玨甩開他，沈默著背過身去。

宋淩霜暗笑，知道有戲。

半晌，長孫玨道，“給我半個月。”

宋淩霜從後邊揉亂了他一絲不茍的發髻，“好！離百靈墟最近的城鎮是珠城。咱們明日啟程，先去巖方鎮，再去珠城，剛好半個月。”

就連路程都已經查好，可見這主意宋淩霜早已琢磨不是一時半會兒了。事實上自進入華晨密室以來，他一直在思考如何抓住證據。

長孫玨擡眸望了宋淩霜一眼，不再說話。

巖方鎮不算太遠，錢嬸的紅玉鐲子也在宋淩霜的重金求購之下輕而易舉入了手。至於這重金來自於誰，不言而喻。鐲子裏的陣法之前被長孫玨封印，將其解除自然是手到擒來。

這一路上長孫玨潛心研究所需的陣法和符術。宋淩霜雖陣術不通，但符術卻是頗有心得。於是二人閑話少了，交談內容變成了這樣。

“如此書符雖能減少靈力消耗，但無法做到互通，所以我才說，相較瞬行術，此符應更偏近於傳訊術。”

“傳訊術雖能互通，但其根本在於靈力共鳴，拉不動實體。”

“陣我不懂，但符與陣相互共鳴的機制我覺得還要改。只靠單方面引發共鳴且不說距離限制太大，維持大陣運轉的靈力消耗也會增多。”

“所以，陣眼需與你身上的符紋印記雙向共鳴。”

宋淩霜與長孫玨雖從小一起長大，也有一起討論術法的時候，但大多都是誰想出一個新術法後相互學習改進居多，這般認真不插科不打諢地從零開始一同鉆研卻是頭一遭。宋淩霜覺得新鮮，也再次感嘆長孫玨無所不能的天賦。

珠城已近，這日晚飯過後二人圍在火邊歇息。

長孫玨今日難得不再鉆研術法，神情看起來比往日更冷淡一些，興致不高的樣子。

宋淩霜一邊往篝火中添樹枝，一邊逗他，“怎麽，卡殼兒了？”他安慰道，“沒事兒，半月不行，一月，一月不行，兩月嘛！我又不是那個禿頂的木頭夫子，你不必急著交卷。”

長孫玨沒有理睬他。片刻，他輕聲道，“靈陣骨骼已成，靈力消耗也已優化。”他眼中映著火光，連眼神都一起閃爍。

“那還怕什麽？符早幾日也成了，就剩共鳴機制了！”

長孫玨目光一動未動，“共鳴機制，也想好了。”

宋淩霜一楞，“什麽？你解決了？”說罷哈哈大笑，“阿玨，你可以啊！天才不是白當的！”說罷將手中一把樹枝全部丟入火中，擠到長孫玨身邊坐下，“來，與我說說。”

長孫玨心情似乎不是很好，連宋淩霜挨得太近都沒有吐槽。

宋淩霜不知道他為何不高興，但又好像猜到些什麽。他沒有急，坐在長孫玨身邊沾著他身上的涼氣，莫名心情很好。

果然，火星的劈啪聲間，長孫玨開口了，“用我二人真血入符畫於你我身上，然後以我為陣腳，既能保證足以將人拉回來的共鳴強度，也可將共鳴範圍擴至最大。”

簡單兩句，宋淩霜卻聽得明明白白。他驀然轉過頭去，抓住長孫玨的臂，一語點破其中兇險，“以你為陣腳？萬一陣破……”如果大陣失控或者有什麽別的閃失，長孫玨必傷及自身。

長孫玨回頭，迎上他的目光。

宋淩霜看見他眸中躍動的火焰，也看見那眸中閃爍的自己。

“陣為何會破？”長孫玨盯著宋淩霜，一字一句，語氣冰冷，可那冰卻好似要灼傷人。

宋淩霜一怔，繼而笑了，那眉眼間又見寵溺，如兄長對幼弟，如朋友對知己。

他道，“對，不會破。”他家阿玨也學會要挾人了，他在用自己的安危警告他不許犯險，不許胡來。

幾日後二人在珠城郊外租了一處小宅安頓下來。先以小動物試之，再以自身試之，終於確定了陣與符的可行性。但畢竟試驗距離有限，當日是否真的毫無問題，無人能有十足把握。

宋淩霜仍是一派樂天，“哪有事情沒有風險的。你我已將危險降至最低，接下來就盡人事聽天命。”

事已至此，長孫玨再阻止也無益，只道，“好。”

待陣布好，宋淩霜與長孫玨分別從眉間逼出真血，真血在空中相融，又分成兩滴，二人各自指尖蘸之，在自己手腕上畫下符咒。

長孫玨摘下發帶，君笑出鞘即回，發帶瞬間斷成兩截。長孫玨將一截交與宋淩霜，然後用剩下的一截裹住宋淩霜手腕上剛畫下的符咒，仔細纏好。

他長發散下，輕飛於山澗微風之中。他束發的時候顯得輪廓鋒利，不好親近。現在鬢間發絲飛揚，那鋒利便不見了。宋淩霜在他墨色的發絲間看到了天虹一般的光彩。

長孫玨將發帶一圈一圈纏在宋淩霜手腕上，動作輕柔，讓宋淩霜覺得很癢，但這癢又好像不僅僅是在手上。

宋淩霜怔怔地問，“這是幹什麽？”

“這發帶是幻銀絲所制，可保護符咒不被破壞。”幻銀是一種極易反彈靈力的材質，常用於武器或衣物飾品，做防禦用。長孫玨已將宋淩霜的手腕纏好，伸手就要將剛才交給宋淩霜的另半截發帶取回來給自己纏。

宋淩霜握著發帶的手往後一躲，長孫玨的手就落了空。他還沒來得及縮回就被宋淩霜抓住。

宋淩霜笑笑地對他說，“我幫你。”於是他將發帶也一圈一圈給長孫玨纏上，只是纏得不怎麽工整。臨了，他還不忘對長孫玨傻傻一笑，“沒你纏得好，你湊合湊合。”

長孫玨收回手，沒說什麽，只垂著眸，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宋淩霜深呼一口氣，“好，可以開始了。”

宋淩霜從衣中掏出手絹包好的紅玉鐲，手觸碰了上去。

晚間，宋淩霜作為魚餌，自覺地躺到長孫玨所布的陣裏。

夜深露重，山裏溫度低。

長孫玨坐在不遠處，瞥了眼被夜裏的寒氣凍得直縮脖子的宋淩霜，沒好氣地說，“你就不會多穿幾件衣服？”

宋淩霜吸溜了幾下鼻涕，“我們這是要抓怪物的，穿得像個大狗熊似的打起架來不方便！”說得好像還挺有道理，“而且也不帥！”

長孫玨：“……”

宋淩霜忽然意識到什麽，問：“你冷不冷？”

長孫玨：“不冷。”

宋淩霜這才安心。他想起他們上次與怪物交手，特地囑咐道，“等一會兒如果怪物來了，你不要插手，我怕你又把它打跑了！你只管啟動靈陣。”

長孫玨點頭。

二人幕天席地等了許久未有動靜。睡意逐漸襲來，宋淩霜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睡著的時候忽然感覺到一股靈力波動，下一秒他就感覺到有一只冰涼的手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阿玨！”宋淩霜叫了一聲。

不等宋淩霜喊他，長孫玨早就睜眼。他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跪蹲在宋淩霜身前。這回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怪物，是人！或者說曾經是人。

它全身裹著黑布，只露出蒼白的臉，臉上掛著一雙幹枯深凹的眼睛散發著死人獨有的腐朽氣息。

無論是宋淩霜還是長孫玨都未曾見過走屍，但他們很肯定，這就是走屍。

長孫玨即刻走入陣心，靈力從他掌中湧出。隨著他一聲“陣起！”，暗夜之中，流光驟現，一張巨大的符文以長孫玨為中心旋轉展開騰空而起。

走屍似乎感知到異常，即刻松開了宋淩霜的手。宋淩霜立即揚出紅塵，捆在走屍身上，可下一秒他就連同著紅塵另一端的走屍，消失在長孫玨眼前。

未能阻止走屍瞬行雖然並不理想，但這也仍在計劃之中。長孫玨雖然心中一緊但也並未慌亂。他伸出手，靈力註入腕上的符紋，纏繞的發帶下隱隱透出紅光，追蹤符文已經開始生效。

他閉上眼，仔細等待宋淩霜的共鳴。

按照約定，宋淩霜一旦到達瞬移傳送的地點，便會立刻啟動符文，以告知長孫玨自己的位置。

一刻過去了，長孫玨卻感覺不到分毫。

他努力壓下自己心頭的不安。

或許瞬行並未有預期的快，亦或是因為什麽耽擱了宋淩霜啟動符紋。

又是一刻。

兩刻。

三刻已過。宋淩霜猶如石沈大海，無論長孫玨多努力去感應都沒有一絲回音。

長孫玨睜開眼，寂靜之中能聽得見自己狂躁的心跳。

陣已生效，符也沒有問題，宋淩霜不會不啟動追蹤符。他感知不到宋淩霜的存在只剩下一種可能，瞬移之地，已經超出此陣範圍。

長夜未央，白衣少年眸中比月光寒冷，他緊握的手指發出哢的一聲，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尤為刺耳。

作者有話要說：

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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