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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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淩霜睡得舒服,還久違地做了夢。

夢裏他聞到一抹香。那香味十分熟悉,他卻想不起在哪兒聞過。清冷的香氣若有若無纏繞在他鼻尖,猶如無上的美味徘徊唇邊,渾然不知自己散發著何等的誘惑。這香味撓得他心癢,又熬得他有些氣惱,於是他狠狠咬了一口,想要將那香味吸進自己的血液,與自己融為一體。

夢醒了,宋淩霜趴在床上。他有些驚訝自己趴了一晚竟然沒覺得胸悶。莫名其妙的夢境早被他丟到腦後,但他卻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唇。

長孫玨從門外進來,臉色不太好,眼下淺淺泛青,一副生人勿進的模樣。宋淩霜一眼便註意到長孫玨今日穿的並不是一直以來的交領長衫,而是換了件高領的窄身袍。窄身窄袖,配上一身素白,顯得身形更加修長清臒,好看的同時散發著一種禁欲的氣息。

“這種天氣穿高領,你不熱啊?”宋淩霜從床上坐起來,好奇道。

“不熱。”語氣冰冰涼。

宋淩霜習慣了長孫玨莫名發作的臭脾氣,倒也不多在意,想了想突然問,“我昨晚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睡著了,忘了問你。你有沒有得罪過華晨?”

長孫玨搖頭,“我見他不過兩次,你都在。第一次是小時候,這次是第二次。要說起過節,那也應該是跟你,而不是跟我。”

華晨一直看不慣的是長孫玨,而妖獸執意要同歸於盡的卻是宋淩霜。昨日從華雲征的話看來,華晨進入靈境似乎不是事先計劃而是臨時起意。結合之前他在靈境中的反應,妖獸襲擊之事如之前所猜測的,並非華晨所安排。非但不是他安排,他甚至不知道會有妖獸混入靈境。但當時華雲征看到妖獸迅速逃離,又像是知道那是真正的妖獸而非偽靈獸,這又何解?

千絲萬縷,宋淩霜一時也理不清楚,不由得抓亂了自己的頭發。

“怎麽了?”

宋淩霜自己沒想通,也不好解釋,“沒事,妖獸的事暫且放一邊。依我昨夜在密室中聽到的,華晨抱有敵意的確實是你。你仔細想想,在我去寒天院的那兩年,你真的沒見過他?”

長孫玨搖頭。

“那就奇怪了,他昨夜兩次提到你,他的目標,一直是你。”

長孫玨沈默,除了兒時那次,他不曾與華晨有過交集。“那或許操縱妖獸進入靈境,想要殺你的人,與華家並無關系?”最終他擡眸推測道。

宋淩霜依舊搖頭,“你記不記得華雲征看到妖獸時的反應?他那麽著急走,顯然一開始就知道那是真妖獸。”

長孫玨再次陷入沈默,半晌,他道,“妖獸這邊線索太少,我們怕是查不出,只能從盜嬰案開始著手。如果能盯緊華雲征是最好,只可惜你我在這百靈墟待不了太久。”

宋淩霜笑了,“我們待不了,但有一個人應該還能呆上一段時間。”

長孫玨會意,華氏的動靜交給艾子軒也好。他想了想道,“還有一條線索,就是華晨的天疾。”

宋淩霜神色覆雜,微微點頭,忽然話鋒一轉,“我想再去一趟皇城。”

“去皇城做什麽?”長孫玨問。

“去找常先生。”心中的猜想總該是要求證的,而此事能給他答案的,或許只有常苑。

每每說到華晨的病,宋淩霜就避而不答。長孫玨心中早有所察覺,但也不逼他,只說,“好。”

接下來的幾日宋淩霜老老實實養傷。長孫玨穿了好幾天高領,還在照顧宋淩霜的空閑裏被迫相了個親,見著了華仲揚之前意欲許給他的華家二姑娘,回來後被宋淩霜笑了個半死。

宋淩霜邊笑邊問,“怎麽樣,華家姑娘好不好看?”

讓宋淩霜出乎意料的是長孫玨竟然點頭了,這反倒莫名叫他心裏不舒服。

見了鬼了,長孫玨從來就沒說哪家姑娘好看過,看來這華家姑娘是真好看啊!這回虧大了!要不是自己行動不便,不也能跟著去瞅幾眼?倒看是什麽神仙模樣竟然又差點拱了自己辛苦培育的大白菜。

不過宋淩霜心裏的別扭來得快去得也快,又過了幾日,他終於能夠下床走動,而他們在百靈墟的日子也就到了盡頭。

宋淩霜傷還未全好,長孫玨以此為由說想帶著宋淩霜去找常苑,長孫桓也應允了。

長孫桓心道宋淩霜還掛念著紫晶石的事,拍著他的肩,囑咐道,“先把傷養好,勿要著急。”宋淩霜點頭。

分別前華仲揚來送行。艾子軒也來了。宋淩霜朝他使了個眼色。他回了一個,意思是放心,你交代的事記著呢!我交代的你也記住了!

宋淩霜拍了拍胸脯,表示說定情信物收著呢,肯定給你帶到。

長孫桓與華仲揚客套完,華仲揚還不忘一臉慈愛地拍拍長孫玨,那眼神還真像在看自己女婿,惹得宋淩霜很是不爽。

長孫玨禦劍帶著宋淩霜走了一段路,這會兒停下來稍作休息。他發現宋淩霜今日話不多,臉色也不好看,於是問道,“你不舒服?”

宋淩霜愛答不理,“怎麽會?我舒服得很!”他喝了口壺中的水,又補了一句,“師兄就是看著師弟走到哪裏都十分吃香,甚感欣慰!只是師弟要小心,岳丈多了可是要打架的!”

這突如其來的陰陽怪氣讓長孫玨很是不悅。他不知道宋淩霜哪根筋抽了在這裏胡言亂語,於是狠瞪了他一眼不再說話。

長孫玨要是反駁一句宋淩霜心裏還能舒服點,這一聲不吭是什麽意思?他正要再嘲諷幾句忽然驚覺,“等一下,我為什麽要生氣?”於是又開始生氣自己生氣這件事情。

長孫玨哪裏知道他心裏上演的一場大戲,覺得休息完了就趕緊上路。他禦起劍,沒好氣地問了一句,“上不上?”

宋淩霜倒是理直氣壯,“上!”說著跳上劍,然後一把箍緊長孫玨那細腰。

長孫玨不喜人觸碰,無奈站在劍上,不敢用力掙脫,只能怒道:“宋燁你發什麽瘋,想勒死人?”

宋淩霜哼了一聲,毫不在意,甚至雙手環得更緊,心道,我就勒你,免得你學壞了到處沾花惹草!

長孫玨拿他沒辦法,只能被他抱著,繼續禦劍前行。

到了皇城,宋淩霜的氣早就煙消雲散,剛進城就去買了一籠他心心念念的包子,吃得津津有味。二人找了地方落腳,宋淩霜也吃得心滿意足,這才說起正事。

“阿玨,明日我去找常先生,你可否幫我跑一趟蝸牛巷?”

長孫玨沈默片刻,問:“你去找常先生是去求證華晨的天疾?”

宋淩霜笑中帶著些許苦澀,“這是其一,其次我也想問問紫晶石的事。”像是要阻止長孫玨安慰自己,他又補充了一句,“有什麽事我必定和你說。齊黃山那邊免不了又一頓喝,我也幫不上忙,就拜托你了。”

宋淩霜嬉皮笑臉的時候居多,認真的時候倒是顯得十分沈穩。

長孫玨又怎麽會猜不到宋淩霜是想支開自己。他不知道為什麽宋淩霜不願意告訴自己關於華晨天疾的事情。但他也相信,時候到了,他自然會說,於是並未反對宋淩霜的安排。

翌日宋淩霜來到百草齋,見到了常苑。

書齋中常苑見宋淩霜只身一人,有些意外。他拱手道:“抱歉,紫晶石之事,怕是還需要些時日。”

“多謝常先生將此事放在心上。”宋淩霜行禮,“不過,晚輩此次來是為了另一件事。”

“請講。”

宋淩霜沈默片刻,問,“晚輩聽說,換血陣是常先生最先開創的,不知是與不是?”

常苑:“是。”

宋淩霜:“那除了寒疾,是否還有其它癥疾需要用此法醫治?”

常苑色變,“玨兒他……?”

宋淩霜忙道,“先生誤會了,阿玨一切安好。”

常苑松了口氣,“他無事便好。”繼而道,“需要用到換血陣的只有兩種癥疾。一是寒疾,二是敗血癥。但以換血來治療敗血癥就相當於是換命,至今我未曾使用過。”

“那敗血癥是否需要長期換血?”

常苑搖頭,“敗血癥換血一次便可痊愈。只是被換血之人,因壞血侵蝕,很快便會衰竭而亡。只有寒疾需要長期換血,但對被換血之人也是負擔極大,若把握不好也會危及生命。這一點,你應該還記得。”

宋淩霜點頭,“謝謝常先生指點,晚輩知道了。”頓了頓,他又道,“那時候的事,請常先生不要對阿玨說起。若阿玨問起今日之事,常先生就說我是來問紫晶石和換血陣的。”

常苑:“那件事玨兒不是自己也知道?”

宋淩霜:“小時候的事情,阿玨他記不清楚了。那家夥心眼兒小,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又覺得欠了人的,心裏過不去。還請先生萬莫要在他面前提起。”

常苑點頭,“既然你不願,常某不說就是。”常苑又向他肩頭看了一眼問道,“你有傷,可否需要常某看一眼?”

宋淩霜笑道,“不麻煩先生了,阿玨已經替我照料得差不多了。”

常苑點頭,不做勉強。

宋淩霜與常苑說完話,找到在院子裏曬草藥的常沁。他從衣中掏出一只銀簪,簪頭是一只小巧精致的蝴蝶,銀箔做的翅膀微顫,很是靈動。

“有人要我帶給你的,說靈蝶如果找不到你,銀碟也能在你頭上飛。”宋淩霜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就連如此肉麻的話也原封不動地轉達了。

常沁衣著樸素,平日裏並未見她佩戴發飾。但畢竟是姑娘家,看見漂亮東西總是感興趣的。她也不問“有人”是誰,接過發簪左看右看覺得新奇又歡喜,倒是爽快插上了發髻,然後說了聲,“謝啦!”便繼續曬藥,不再理會宋淩霜。

“別謝我,你謝送東西給你的人去!”離開之前宋淩霜又問了一句,“你有什麽話要帶給他沒有?”

常沁眨巴著大眼睛,問道:“我還要說什麽?”

宋淩霜搖頭,“沒什麽……”心道要拿下這沒心沒肺的姑娘艾子軒怕是還得費不少功夫。

宋淩霜從百草齋回到客棧的時候,長孫玨還未回來。他估摸著與齊黃山的酒局沒那麽快結束,於是躺到床上,左手撐著頭,閉上眼,開始整理思緒。

第一,華晨是寒疾,而且是娘胎裏就帶出來的。他既然體弱至無法結丹,可見他幼年時寒疾就已經發作。可為何偷拐嬰孩之事近幾年才發生?在那之前他為何不需要換血?

第二,擄走嬰孩的怪物究竟是不是走屍?又是為誰人所控?華晨?華雲征?還是華仲揚?如果真的是走屍,制造走屍絕非易事,與華晨關系匪淺又境界頗高,少說也是華氏長老級的人物。如此一來華仲揚必然脫不了幹系。但還有一點宋淩霜想不明白。明明活人也能做的事情,為何非要為此制作走屍?若單單為了去擄盜嬰孩,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若不是,那麽制造走屍的真正目的為何?

第三,如果此事幕後之人是華氏的大人物,這個人為什麽非要除掉自己?他自問並未與華氏有什麽過節。雖然兒時曾經與華晨有過不快,但當時反倒是華晨氣走了自己,他沒必要記恨這麽久。何況華晨更在意的是長孫玨。這個幕後之人想要自己死的理由是什麽?

宋淩霜覺得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似乎有一張巨大的網。而如今他所看到的線索支離破碎,拼湊不出形狀。他傷還未好,加上這幾日奔波辛勞,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迷迷糊糊睜了睜眼,看見長孫玨坐在桌邊喝茶,又安心地閉上了眼睛,本想再睡過去,卻覺得喉嚨發幹,於是咕噥著對長孫玨說,“我渴了。”

這樣口齒不清的一句話,長孫玨竟然聽明白了。倒了一杯茶,起身給他遞了過來。他在床邊站了半晌沒有看見反應,才發現宋淩霜眼都沒睜。

長孫玨:“……”他的不耐煩都寫在了眉間,但仍是俯身將茶遞到了宋淩霜嘴邊。

長孫玨湊得近了,宋淩霜半睡半醒間能聞到他身上的酒氣。那酒氣混著長孫玨身上清冷的味道,讓他竟聞出了一絲甜味,無端生出些心猿意馬來。於是他下意識睜開眼,長孫玨那清俊的眉眼便映入眼簾。

宋淩霜喉頭一滑,心間慌亂,立刻坐起來。情急之下他不小心碰到了長孫玨遞茶的手。就在茶要灑之際,他又眼疾手快地握穩了長孫玨的腕將茶拉到自己嘴邊,就著對方的手一口喝了下去。

像是要掩飾什麽,趁長孫玨還沒來得及發火,他湊上前去故意誇張地用鼻子嗅了嗅,問,“喝多了?”

長孫玨原本是打算發脾氣的,現在反被人近了身,一時有些尷尬,卻又不甘示弱不願躲開,只冷冷地以問作答,“你是不是屬狗?”

“師兄屬什麽你還不清楚?”宋淩霜不知道為什麽看見長孫玨這種裝模作樣生氣的樣子就高興,寵溺地又揉亂了他的發。

長孫玨倒是不說話了。

“齊老頭怎麽樣?”

長孫玨似是不知如何開口,他沈默半晌,道,“黑衣人的事齊前輩還沒有線索。”

宋淩霜讓長孫玨去找齊黃山,主要目的是想把他支開,並未對齊黃山那邊的進展有何期待。如今看到長孫玨害怕自己失望而小心翼翼,又想到他此番必定又被齊黃山纏著喝了不少,不禁有些內疚,笑著說:“我料到事情不會那麽順利。連齊老頭都需要花這樣大的功夫,看來對方來路不簡單。既然齊老頭答應了,我耐心等著便是。”

長孫玨點頭,接著問:“常先生怎麽說?”

“紫晶石之事還需要時間。但華晨的天疾,不出意外,應是寒疾。”宋淩霜道。

“寒疾?”長孫玨未曾想到宋淩霜前幾日言辭閃爍,此時倒是爽快告訴了他。

宋淩霜說:“我在密室中看到的換血陣,我偶然的機會聽常先生說起過,所以才會想來求證一番。今日問過,需要長期換血的病癥,基本可以確定是寒疾。”

“寒疾需要同嬰兒換血?”

宋淩霜思索著道,“我猜測,那些嬰兒應是熱性體質。華晨需要用他們的血來去除自己體內的寒氣,但估計效果無法長久,才會不停地用符陣在各地找尋符合條件的嬰兒。”

“那符陣也對你有反應。”長孫玨道。

這一點宋淩霜倒是忽略了,他確實不知道自己也屬於熱性體質。

長孫玨:“你也是熱性體質?”

宋淩霜故意湊過去道,“是啊,很奇怪嗎?你以為你小時候手腳冰涼是誰幫你暖的?”

長孫玨被他提及舊事,耳根一紅,立即閉嘴,退了一步。

宋淩霜趁機岔開話題,“既然如此,我們便還有法子可想。”

長孫玨:“什麽法子?”

宋淩霜俊俏的臉色掛著壞笑,“甕中捉鱉!”

長孫玨:“你又有什麽餿主意?”

宋淩霜:“難道阿玨你就不想知道,我們那天晚上看到的‘怪物’,是不是真的是走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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