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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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宋淩霜與長孫玨一身夜行衣,藏身在華晨別苑門外的草叢裏。

如艾子軒所說,院門外有一女修把守,暫時還看不出境界。

宋淩霜背後傷還沒全好,這會兒還有些火辣辣的。等得久了,他稍微有些不耐煩,輕聲抱怨,“艾子軒怎麽還沒來?”

長孫玨望了他一眼,看他額頭滲出微汗,蹙眉道,“誰要你急於一時?等傷好些再來不行?”

“我傷好了哪裏還有理由留在這裏?而且就是因為我傷還重,萬一被發現,只要沒被抓現行,誰還能懷疑到我這個病號?你不是給我吃了止痛的丹藥了嗎?我又不痛。”

不痛你滿頭汗?長孫玨白了他一眼,“我來便可,你來湊什麽熱鬧?”如果宋淩霜乖乖躺著,止痛丹藥自然管用,再靈的丹藥也禁不起他這麽蹦跶。

“你?”宋淩霜斜眼看他,滿是不屑,“平日裏就沒做過什麽偷雞摸狗的事兒,哪兒有我在行?”說完還得意地眨了眨眼。

長孫玨不明白這有什麽好神氣的,又白了他一眼轉過頭去繼續盯著院門前的動靜。

又過了一會兒,艾子軒終於來了。他本來就生得不錯,此時一身月白衣裳更是顯得素雅清凈,搖起扇子來也算是一表人才的白面書生一枚,著實能騙走幾個小姑娘。

他面帶微笑,一手拎著食籃,另一只手搖著扇,稍顯刻意地晃悠到女修面前,湊過去輕聲道,“姑姑,夜深寒重,晚輩僭越,擅自為您備了點湯。您嘗嘗?”說著將食籃遞上去。

女修望著他,沒有接湯,面色冰冷地問道,“你是誰?”

艾子軒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晚輩艾子軒,上個月來此求學。”

“你到這裏來做什麽?”女修十分嚴厲,“你可知這是少宗主的住處?”

被兇了一道,艾子軒也不惱,反而笑容越發明亮,“我是來找姑姑您的!”

“找我做什麽?”

“我……”艾子軒靦腆低頭,再擡起頭來時眼中若有星光,“姑姑,我來是想告訴你,我喜歡你,心悅你,想見你!自從第一次見到姑姑就忘不掉你!”說到最後還提高了聲音。

女修楞住了,看起來有些驚愕。畢竟被比自己年少甚多的男子如此明目張膽地表白還是第一次,何況眼前之人年輕英俊,害羞起來還帶著那麽一些可愛。她一時間語結,“你,你,你小聲點兒!瞎說什麽!”

艾子軒哪裏會小聲,“我是認真的!我對姑姑一見鐘情,一往而深,見不著姑姑是食不下咽寢不安眠,這才不管不顧地過來找姑姑!”那眼神真摯得就差把心剖出來捧在手裏給人看了。

女修終於慌了神,望了幾眼大門,急忙拉著艾子軒就往遠處走,“別嚷嚷,有話別處說。”

艾子軒目的達到,在後頭偷偷吐了吐舌頭,他一輩子風流倜儻,從來沒有用過這麽低俗的手段撩妹子,剛才差點把自己惡心吐了。他心中默念,沁兒啊沁兒,你可千萬要原諒我,我剛才說的都是違心違願不作數的!怪只怪我交友不慎,落到如此出賣色相的下場……

女修與艾子軒前腳從院門離開,宋淩霜長孫玨後腳便至。二人悄然溜進院內。奇怪的是,門外雖有女修把守,院子裏的下人卻很少。二人輕易便來到華晨臥房門口。

宋淩霜朝長孫玨使了個眼色。長孫玨拿出一粒丹藥,以靈力化之。丹藥化成一道淡淡白煙,從門縫裏鉆了進去。須臾,長孫玨示意可以了。

“藥效多久?”宋淩霜問。

長孫玨答,“睡到第二日清晨不是問題。”

於是二人輕輕推門而入。屋內可想而知的奢華寬敞,但二人卻一眼看見了空空如也的床榻。

華晨不在,這倒是宋淩霜沒想到的,“我們明明看著他進的別苑,這個時辰不睡覺,還在別處?”

長孫玨倒是不慌不忙,畫符閉眼想用神識符探知。此符用來尋人,以自己為中心形成靈力波動,可在小範圍內感知所尋之人的行蹤。

宋淩霜飛快抓住他,急道,“不可!”

長孫玨停下,不解地望著他。

“說你沒有經驗吧!你用神識符,如果只有華晨還好,此時他若與有修為的人在一塊兒,你自己不也暴露了?”

“那怎麽辦?”長孫玨問。

宋淩霜環顧四周,道,“人雖不在,但你看他外衣都掛在那兒呢。說不定短刀也在。咱們分頭找找。”何況,以他多年偷雞摸狗的經驗,他還有個猜測。

不過片刻,長孫玨果然在床榻枕頭下找到了短刀。

“你仔細看看,與錢嬸的鐲子是不是同一回事?”宋淩霜仍在墻邊摸索。

“短刀找到了,你還在幹嘛?”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華晨不知何時就會回房,時間緊迫,長孫玨仔細查看起來。很快,他將短刀放回原處,肯定道,“是符陣。與紅玉鐲一樣。”

宋淩霜也找到了自己要找的東西,回過頭,“好,短刀的事我們出去再說。我想我知道華晨在哪裏了?”

長孫玨走過去,“在哪兒?”

“在這裏面。”宋淩霜指了指身前的墻。

長孫玨不語,詢問地看著他。

宋淩霜有種恨鐵不成鋼的無奈,“密室!”他貼在墻上聽了會兒,“我一進來就覺得,肯定得有!”

“為什麽?”

“世家宗主,少宗主,還有長老啊什麽的,房間裏大多都有!”

“我房間裏就沒有。”

“……”宋淩霜語結,嘆口氣,“你房間裏是沒有。但師父書房裏有,師父師娘臥房裏也有!華晨這別苑被看得那麽牢,進來了卻警備松散,你不覺得奇怪麽?我就不信他華晨這麽光明正大,所以準得有!”

“……”長孫玨眉頭又皺起來了,“父親的書房……父親母親的臥房……”

“這有什麽好驚訝的,蘆花蕩就沒有我沒鉆過的密室。哎,那都不重要,當下最重要的是,怎麽進去看個究竟?”

長孫玨自然知道此時不是糾結宋淩霜在蘆花蕩鉆過多少密室的時候,道,“既然知道華晨在密室裏,今日還是放棄的好。想看密室改日再來。”

“進來一次不容易,你覺得門口那個姑姑還能上幾回當?”宋淩霜道,“況且,你就不好奇他深更半夜的在密室裏做什麽嗎?”

“那你想如何?”

宋淩霜想了想,靈光一現,“你會守魄術不?”他問。

守魄術是符術的一種,一般是為受傷後神識動蕩或有走火入魔跡象的人護住心神而用。

長孫玨心下預感不祥,但也不願說謊,仍然點了點頭。

“那好。你用守魄術護我,我魂識進去探一探!”說罷在手中畫了一個符咒,正要印入眉心被長孫玨一把抓住手腕。

“你瘋了?這是禁術!”長孫玨認得,宋淩霜剛才畫的是離魂符。此符能將自己魂識短時間剝離肉身,在一定範圍內游走。小時候他跟著宋淩霜偷偷進了藏書閣裏的禁術室,這個術法便是他們在那裏看到的。

術法一般來說是單純利用天地間靈氣,但偶爾有一些會對施術者產生反噬。會產生反噬的術法會被列為禁術,不再傳承,但許多也會被記入典籍。

“你不作死會死?”長孫玨聲音很小,卻每個字都是咬著牙說的。

“百靈墟也好,這別苑也好,你覺得我們想來就能來?這或許是我們唯一的機會!離魂術我是施定了,你是護著我,還是在這墨跡,隨你。”若短刀只是普通的靈器,宋淩霜或許還不會如此堅持。但擺明了一切有蹊蹺,線索又都在華晨身上,他自然不願放棄這難得的機會。

長孫玨拗不過他,百般不情願地放開手,隨即畫出守魄符,環繞在宋淩霜周圍。

宋淩霜欣然一笑,從衣中掏出錦鈴符,交到長孫玨手上,“錦鈴符給你,你看著,萬一艾子軒那邊有變化也好知道。”另一只錦鈴符在艾子軒手上,三人早已事先說好,如果姑姑回來,艾子軒就點燃符紙通知他們。“如果我來不及回來,你就用喚神術強行召回我的神識。”

交代完,宋淩霜將掌中符咒沒入眉心,瞬間顱中產生一陣尖銳的撕裂感,再回過神來已是一縷游魂。他看著長孫玨專心致志施著守魄術護著自己,忍不住嘴角一揚,轉頭紮進墻裏。

如他所料,墻後另有一番天地。他順著通往地下的階梯向前,又是一道墻。他隱隱聽見嬰兒的哭聲,然後穿墻而過。

墻那邊是間寬敞的石室。華晨就在這裏。不僅華晨在,華雲征也在。

華晨只著裏衣半躺在一方石榻上,右手邊是一個嬰孩。他左右袖子被高高折起,上手腕露在外面,可以清晰地看見上面用利刃劃開的口子。他右手上腕的傷口中血液呈線狀流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流入嬰孩左頸上的傷口。嬰孩的右頸還有一道血口,從此處同樣是湧出一道血線,繞過華晨身體上方從他的左手上腕流入。如此神奇的循環靠的是華雲征在一旁施出的法陣維系。

與華晨躺在一塊兒的嬰孩大聲哭泣。而二人後方還有一個石臺,上面放著另一個嬰孩,卻不哭不鬧,如同睡著一般。

或許沒幾個人看到如此情景便能立刻知道此時此刻正在發生什麽,可偏偏宋淩霜知道。他不自覺握緊了拳,眉頭也皺了起來。

“你不該進入靈境。符合條件的嬰兒越來越少。你若病發,還不知道下一個何時能找到……”華雲征道。雖是埋怨話,語氣卻很溫柔。

“長孫玨那廝進了靈境,我總得去瞧瞧。再說了,你自己辦事不利,跟我這兒講什麽大道理?”華晨仍是一副鄙夷,“每天出生的嬰兒那麽多,怎麽就找不到了?”

華雲征嘴角微動,最終還是沒有說話。

“怎麽?還委屈上了?”

“沒有。”華雲征臉上的傷感一閃而過。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華晨冷哼一聲,“你莫不是又想提那個賤人?”

“若他還在,你也不必擔如此風險。”

華晨那本來風華絕代的桃花眼中溢出滿滿諷刺,“果然,三年過去了,你還是忘不了那個下作玩意兒。他是伺候得你何等舒服,讓你留戀至今?”

華雲征垂眸,不再說話。

嬰孩的哭聲漸弱,掙紮踢打的手腳也逐漸消停。

當嬰孩哭聲停止,華雲征收起靈力。血線從中間斷開,從兩端回到華晨體內。華晨手臂上的血口也隨之縮小,化為一個小創口。宋淩霜註意到他手腕上這樣的創口還有許多。

華雲征將已然冰冷的嬰孩屍體放到身後的石臺上,掌中靈符驟起,兩具嬰孩的屍體瞬間化為斎粉,好似從未存在過。

華晨已經放下袖子,閉目微微皺眉,似在緩解身體的不適。他確實生的好,病懨懨的樣子也帶著一種風情。

“要怪就只怪那個長孫玨!”華晨似乎忽然來了氣,“要不是他……”

宋淩霜在一旁正聽著,忽然腦中撕裂般疼痛傳來,眼前景象如砂礫般瞬間瓦解。神識歸位,他感覺到身體一沈,繼而胃中驟然翻滾,頭疼欲裂,一個踉蹌,跌入帶著冷香的懷中。

是長孫玨施了喚神術,將他的魂識強行召回。長孫玨怕碰到他肩背傷口,只敢用胸膛迎著,扶著他的雙臂,“你怎樣?”

“無事。”宋淩霜強忍不適。

“錦鈴符燃了,姑姑怕是很快會回來。我們得趕快離開。”長孫玨道。

“好。”宋淩霜答,可身上卻沒有力氣。

長孫玨見狀,“我背你。”說著迅速將宋淩霜背起來,原路返回。

二人趁著夜色回到房中。宋淩霜剛下地,終於忍不住,哇地一聲吐了一大口血,接著開始幹嘔起來。

長孫玨立即掏出一顆丹藥給他餵下,然後扶他上床。可宋淩霜趴著難免壓到胸肺,呼吸不暢。他有氣無力地叫著,“還是扶我起來,我趴著喘不過氣。”

可他剛坐起來,頭又暈得慌,眼看著又要倒。

長孫玨將他扶住,冷聲道,“叫你作死!”

宋淩霜吐了吐舌,“看來禁術的反噬確實挺厲害!”

你還有臉感嘆!長孫玨拿他沒轍,挨著床沿坐下,道,“你跪坐在床上,靠我背上。”

宋淩霜“哦”了一聲,這便宜不占白不占啊!他用長孫玨說的姿勢,一臉撒嬌地靠了過去,下巴頂在長孫玨的肩窩,身體的重量全壓在長孫玨背上,這才終於舒坦了。

而艾子軒進屋的時候就正好看到這一幕。

他看了看面無表情的長孫玨和臉色蒼白有氣無力卻看著心情很好的宋淩霜,又看了看地上這一灘血,道,“宋兄,你這是非禮你家媳婦兒終於被捅了?”

長孫玨一臉鐵青望過來,讓艾子軒打了個寒顫。

宋淩霜尋思著長孫玨總不至於在此時發難,呵呵樂道,“自家媳婦兒怎麽能叫非禮?再說我家阿玨可舍不得謀殺親夫!”

長孫玨被這兩個人一唱一和弄得臉色愈發陰沈,要不是看在他傷未痊愈又遭禁術反噬,他恨不得一個背摔將某人扔下床去。

看長孫玨的臉色,艾子軒還真怕出人命,連忙岔開話題,問道,“怎樣,本公子犧牲這麽大,你們有收獲沒有?”

長孫玨道,“華晨的短刀確實與之前的紅玉鐲一樣,帶有符陣。之前華晨遇到危險,因而觸發了符陣,替他擋下攻擊。”

艾子軒拉了個凳子坐下,“還真有!這可覆雜了。拿著刀的是華晨,可施符陣的肯定是長老級以上的人物啊!這麽說盜竊嬰孩案也可能與華氏有關?”

宋淩霜服了長孫玨的丹藥,此時稍微好受一點,他靠在長孫玨身上道,“不是可能,是肯定。”

“你可是在密室中看到了什麽?”長孫玨問。

艾子軒跟不上節奏,“密室?什麽密室?”

宋淩霜不答反問,“艾兄,你可知道華晨天生有疾得的是什麽病?”

艾子軒搖頭,“這個我還真不知道。大家都曉得他從娘胎裏就帶著病,但弟子裏沒人知道具體什麽病。”

宋淩霜沈默片刻,繼而將密室中所見與二人說了一遍。

艾子軒聽完憤慨道,“如此殘忍,天地不容!”

長孫玨卻問,“你為何知道他們是在換血?”他閱書無數,從未讀到過換血的術法。

宋淩霜一怔,繼而眼神有些閃爍,“你師兄我見多識廣,自然知道。”

長孫玨看出不對勁,卻知現下不是追根究底的時候,繼而問,“那你知道華晨究竟是何疾?”

宋淩霜避過不答,“不管是何疾,如果我沒有猜錯,錢嬸的紅玉手鐲烙下追蹤符印的條件應該是能為華晨治病之人。”

長孫玨卻更加疑惑,“不知何疾又如何知道為何要換血?”

宋淩霜似乎不太想談論這個話題,搪塞道,“這個以後再追究。現在的問題是下一步該如何。”

“要不找長孫宗主商量一下?”艾子軒道。

宋淩霜搖頭,“沒有證據之前,找誰商量都是白搭,還有可能打草驚蛇。”他停頓片刻,“此事關乎華晨,華雲征。光是這兩個人鋪不了這麽大一個局,華仲揚定然牽扯其中。我們見到的怪物也很有可能就是出自華氏之手,也難怪華仲揚一直壓著不動。”

推測不難,但要證實卻不容易。這點三人都知道,所以一時間都沈默了下來。

長孫玨背後的重量愈發沈,他知道宋淩霜此時精神不濟,於是道,“時間不早了,今日先休息,明日再議。”

艾子軒點頭,識趣地回去了。

長孫玨撐著宋淩霜,見他也不動,一時不知該如何。等了一小會兒,終於問,“你不是想就這麽睡覺吧?”

半晌沒有回音。宋淩霜下巴抵在長孫玨肩上,長孫玨看不見他的臉,卻能聽見他放緩的呼吸。

這是,已經睡著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對反派cp小夥伴們磕不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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