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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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淩霜是痛醒的。醒來的時候他趴在床上,背後火燒一樣地疼。稍微想動一動,右肩便傳來一陣撕裂感,痛得他齜牙差點“嘶”了一聲。可餘光看見靠著床棱睡著了的長孫玨,那一聲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房裏幽暗得很,微弱的燭光照在長孫玨沾著汙血和泥漬的白衣上。他側身坐在床沿,頭靠著床棱,呼吸平穩而悠長。長睫落下淺影,側顏映著燭光,安靜成一道賞心悅目的風景。

宋淩霜看著忍不住想,這愛幹凈的家夥竟然累得連凈衣咒都忘記了,也是稀奇。

仿佛目光也有溫度,長孫玨忽然醒了。他睡得迷迷糊糊的眼神沒了平日裏的鋒利,多了些帶著少年氣的懵懂,讓宋淩霜想起他小時候,不由就笑了。

這一笑讓長孫玨回了神。他臉色驟然降了溫度,微微蹙眉道,“還知道笑?笑不死你!”

宋淩霜帶著調侃,不失時機地占著便宜,“為夫怎麽舍得讓你守寡?”

長孫玨預期中的“滾”沒有到來,反而那眉眼中多了些宋淩霜看不懂的神色,讓他忽然有些慌,心想自己不是又玩過頭了。

長孫玨沈默片刻,低聲問,“妖獸自爆之時,你護著我幹什麽?不要命了?”

宋淩霜咧嘴一笑,回答得理所當然,“我是你哥哥,不護著你護誰?”

長孫玨一楞,撇過頭去叫宋淩霜看不清表情。他語氣中帶著些許慍怒道,“誰要你護?你顧好你自己!”

宋淩霜也不反駁,樂呵呵道,“好好好!我家阿玨厲害,用不著護!”他習慣性地想要去揉某人的頭發,還沒擡手身子就僵住了,他用誇張的笑掩飾突如其來的刺痛,努力把話說完,“我這不是剛好就站在你前面嘛,順便的。”

宋淩霜自以為裝得很好,長孫玨又怎會看不出?他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些,問,“很疼嗎?”

“疼!”宋淩霜發現苦肉計竟然奏效,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撒起嬌來也不客氣,“背上疼!肩也疼!全身疼!”

長孫玨一聽臉色又不好了,“知道疼下次就不要作死!”說罷站起身來,“我去看看能不能找些藥草,給你煉個止疼的丹藥。”

“別走!”宋淩霜下意識去拉,卻只拉著了長孫玨的衣擺。這一個動作,他真是疼大發了,頓時就只能閉目咬牙出不了聲。

長孫玨也是嚇了一跳,立馬坐下渡了些靈力過去幫他止疼。他怒道,“你搞什麽?”

宋淩霜也不知道為什麽,他就是很不想長孫玨走開。好像長孫玨走了,他就只剩下疼了。他可憐巴巴地望著長孫玨,“你別走。你陪我說說話我就不疼了。”

長孫玨怔了怔,無聲地坐了一會兒,扭過頭去不再看宋淩霜,“你想說什麽?”

宋淩霜見他不走了,心裏高興得很,“隨便說什麽。要不你給我說說,我們怎麽脫險的。”

長孫玨微微頷首,開始緩緩道來。

說起來這一切還多虧艾子軒。他逃離妖獸以後故意耗盡靈力出了靈境向各大宗主求援。華仲揚和長孫桓趕到的時候恰巧看到妖獸自爆的靈焰中宋淩霜撐起的防禦符崩潰碎裂的一幕。二位宗主即刻共同施符壓下暴虐的靈火,這才救下二人。

“看來還真是得好好謝謝艾兄。不過,有兩點我覺得很蹊蹺啊。”宋淩霜聽罷說。

“妖獸自爆。華晨的短刀。”長孫玨偏頭看著他,像是早就猜到他要說什麽。

“不錯,”宋淩霜趴著,下巴戳在枕頭上點頭,“先撇開為何靈境中混入了真妖獸不說,那妖獸不怕痛不怕死就算了,瀕死之際還想著與我二人同歸於盡。這一點於天性不和,簡直就像專門沖著我們來的!”

“不是我們,是你。”長孫玨道,“我們三人散開之時,他追著你而去。一次有可能是巧合,可我布陣之時它也從未攻擊過我。”

宋淩霜沈思片刻,“你說得有理。可我何時得罪了一只妖獸?”他頓了頓,“靈境之大,它又是如何找到我的?”

沈默片刻,二人異口同聲道,“手環!”

宋淩霜:“有人在手環上動了手腳?有什麽人能在華氏的法器上動手腳?”他若有所思,“難道華氏有人要害我?我跟他們沒有過什麽交集啊!莫非是華晨那小子?他不會是因為十年前那件事吧,那也不至於要置我於死地啊!”

長孫玨搖頭,“一開始他與你一起,那妖獸也差點傷到他。而且看他和華雲征的反應,不像事先知情。”

宋淩霜:“這倒是。說起這事兒……他那把短刀遇到妖獸時閃現的靈光,你也覺得奇怪吧。他分明並未結丹,竟然可以使用靈器。你可知有靈器不灌入靈力亦能使用的?”

長孫玨想了想,繼而搖頭,“不曾見過。”

“這樣的靈器未必見過,”宋淩霜意味深長地一笑,“但這樣的物件,你我都見過。”

長孫玨似乎坐得有些不舒服,於是靠上床棱,“在哪裏見過?”他聲音有些低沈。

“你好好想想。”宋淩霜並沒有馬上回答,好像是在給長孫玨時間回想。半晌見長孫玨不說話,他才揭開謎底,“你忘了?紅玉手鐲。”若他的猜測沒有錯,這件事牽扯的勢力以及背後的千絲萬縷比他預想的還要覆雜。

宋淩霜神色有些陰沈,他接著說:“附符陣於物上,這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嬰兒失蹤,錢婆的手鐲,早該滅絕的走屍,還有華晨的短刀,這些不尋常都集中在清州,你不覺得有些太巧?”

長孫玨還是沒出聲。

“世上總歸有巧合,但巧合太多,就可疑了。”宋淩霜思考片刻,繼續道,“不行,那短刀我們得想辦法看一眼。畢竟華家家底雄厚,說不定還真有幾件祖傳下來的神奇寶貝。華晨未結丹,給這麽個寶貝傍身倒是不奇怪,這不還專門收了個養子當保鏢!不過話說回來,我怎麽覺得華晨那小子跟你很不對付?你什麽時候招惹他了?小時候那一次明明惹他的是我啊!還是你私下裏真的去撩漢子了?”宋淩霜正經不過三秒。他壞笑著想,掛彩也有掛彩的好處,這個時候胡鄒亂說,長孫玨也不忍心拿他怎樣,頂多也就多受幾個“滾”字嘛。

可他等了半天,那一聲“滾”卻遲遲不來。他稍稍轉頭才發現,長孫玨靠著床棱又睡著了。

那人靠在木柱上的頭微偏,額前掉下來的一縷發垂在鬢邊,燭光勾勒出鼻梁和嘴唇的輪廓,棱角分明的下顎連著白玉一般的頸,看起來更顯清瘦。他眉頭微蹙,似是在夢中也有什麽放心不下。

宋淩霜覺得有些心疼。他忍著痛指間靈力微動,房間裏的燭火便熄了。他輕輕往長孫玨的方向挪了挪,手臂總算挨著了大腿。只是這麽挨著,知道他還在,宋淩霜就覺得安心了許多。他閉上眼,輕聲道,“好夢……”

宋淩霜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一早。長孫玨不在房裏,倒是艾子軒坐在桌邊吃著糕點看書。

“艾兄,是你啊……”宋淩霜擡了擡眼,又懶洋洋地瞇了回去。

艾子軒將手中剩下的一小塊桂花糕塞進嘴裏,轉過頭來,有些好笑道,“我怎麽覺得你這話裏有點失望?”

“怎麽會?”

艾子軒看宋淩霜連眼睛都沒睜,搖頭無奈道,“宋兄啊宋兄,你敢不敢再敷衍一點?”

“阿玨呢?”

“你就放過你們家阿玨吧!”艾子軒站起身來,從桌旁用熱水溫著的壺裏倒出一碗藥,端到宋淩霜面前,“昨晚回來他就替你清理傷口,上藥包紮。那傻小子誰都不信,非得自己來。你背上的燒傷還沾著衣服屑,他一絲一絲挑出來,一點一點敷上藥粉,生怕弄疼你,一折騰就是好幾個時辰。”

艾子軒接著絮叨,“好不容易上完藥,他說第二天一早還得用藥,又跑去煉丹。丹藥弄好了都快半夜了。不是我硬塞了些糕點進他嘴裏,他還一直空著肚子。我怎麽勸他也不去睡,說什麽你半夜準得醒一回,不看著你誰知道你又會把自己折騰成什麽樣子。今天一大早就看見他在給你熬藥。”

宋淩霜聽了心疼得緊,難怪他昨晚說著話都能睡著。“那他現在呢?”

“歇下了。要不是我千保證萬保證親自把藥親自送到你嘴裏,他哪能答應去睡一小會兒?這會兒躺下還不到一個時辰。”

他蹲下來一邊把藥送到宋淩霜嘴邊,一邊不滿道,“你說,好好一個世家少爺,怎麽就被你弄得像個小媳婦兒似的!”

宋淩霜聞著藥味睜開眼,探頭一口喝了下去,張著無辜的大眼望著艾子軒,“艾兄……一大清早,火氣有點大啊!”

“……”艾子軒被他這麽一堵,頓時語塞。有些事兒他看在眼裏卻說不得,有些牢騷他也不能朝長孫玨發,只好往宋淩霜這兒瀉。但是跟他生氣又有什麽用呢?他想到此處又深覺無奈,於是隨便找了個理由搪塞,“我哪有什麽火氣。我就是覺得,你倆跟妖獸搏鬥當了大英雄,我一個人跑了,很沒有面子!”

“這你就不對了。沒有你去搬救兵,我和阿玨現在都成焦炭了!再說了,”藥明明很苦,宋淩霜喝完卻心情很好,也不跟艾子軒計較,咧嘴一笑,“那妖獸本來就是沖著我來的,你和阿玨都是受了牽累。”

艾子軒一楞,“此話怎講?”

宋淩霜將昨夜和長孫玨的猜測說與艾子軒聽。

艾子軒聞言後道,“昨夜回來以後,各家宗主也有商議。靈境中混入妖獸本就異常,華宗主還說要派弟子進靈境查看是否結界有漏洞。你說妖獸是沖著你來,這就更蹊蹺了。難不成妖獸還知道你進了靈境,不惜闖入結界來襲擊你?”

宋淩霜搖搖頭,“不知道。但種種跡象看來,這妖獸不一般。”

艾子軒點頭,“但既然你們懷疑華晨,此事便不能與華宗主商量。你們可否想過知會一聲長孫宗主?”

宋淩霜沈思片刻,還是搖頭,“在沒有證據之前與師父說了也是叫他為難。還是得想辦法將華晨那把短刀弄到手瞧一眼!”

“那可有點難!”艾子軒道,“那短刀他隨身攜帶,沒見他取下來過。”

“平時不取,我就不信他還帶著睡覺!”

艾子軒大驚失色,“你想幹什麽?!”

宋淩霜嘴角扯出一絲壞笑,“你猜!”

靈境裏混入妖獸,試煉提前結束,各大世家也散了。宋淩霜傷得不輕,一時半會兒不好動,長孫桓打發長孫傅三人先回蘆花蕩,自己和長孫玨留下照應。

宋淩霜的傷有長孫玨照料,一天一天見好。前兩日還血肉模糊的燒傷也開始結痂,只是傷在背上躺不得,只能天天趴著。

這日艾子軒來看宋淩霜,在門口遇見剛從屋裏出來的長孫桓。他行禮後進了屋。

長孫玨正給宋淩霜換藥。

艾子軒走到床邊探頭看了眼宋淩霜的傷,不禁皺眉咋舌。他問長孫玨,“宋兄怎麽樣?”

長孫玨藥上得十分專註,“死不了!”他話說得毫不客氣,手上卻很輕。

宋淩霜像是被碰到了疼的地方,嘶了一聲,道,“阿玨,你不要這麽無情!”他看了眼艾子軒的表情,又問道,“我背上很惡心嗎?”

“反正提不起食欲。”艾子軒老實道。

妖獸自爆妖丹產生的靈火不同尋常,燒傷自然也不是普通的燒傷。若不是長孫玨丹術了得又事事親力親為,宋淩霜的背怕是早就潰爛不堪。

宋淩霜:“……”

長孫玨瞥了他一眼,冷聲道,“放心,不會留疤。以後你還能光著膀子臭美。”

宋淩霜感嘆,長孫玨有的時候遲鈍得可以,有的時候又像是自己肚子裏的蟲子。他“哦”了一聲。長孫玨說不會留疤,那就肯定就不會留。但他又忍不住嘴賤,“留疤也無所謂。真留了疤,阿玨你是不是就只能以身相許來報答我了?”

“滾!”

“嘶——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呀,你這麽重手,確定不會留疤?”

“不會!”

艾子軒看二人胡鬧,眼神覆雜,忍不住又嘆了口氣。

等長孫玨換完藥,宋淩霜終於輕松了些,抱著枕頭調整了一下趴著的姿勢,然後問艾子軒,“艾兄,我拜托你的事兒怎麽樣了?”

艾子軒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大致查清楚了。”

長孫玨收拾好丹藥和紗布,瞥了一眼宋淩霜,眼神似是在說,只能躺在床上還不安分!

艾子軒又喝了口茶,“說起華晨和華雲征,跟你和懷荊的情形還有點兒像,他們二人也是一起長大的。華雲征是華晨奶媽的兒子。後來奶媽急病沒了,華仲揚看華雲征與兒子年紀相仿,就養在了華家給華晨做個伴。華晨五歲那年華仲揚書房走水,華晨不知為何被困在裏面,是華雲征救他出來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為表感激,華仲揚將他納入內門,教其修行,後來將其收為養子。沒想到華雲征還頗有天賦,如今已是四境,在華家小輩裏可是佼佼者。”

“可以啊,艾兄,才幾天時間,就打聽得清清楚楚啊!”宋淩霜笑道。

“宋兄未免太小看我!都來了大半個月了,總有幾個好說話的!”

“誰敢小看咱前世子爺!”宋淩霜傷在右肩,調整了下姿勢,伸出左手給了艾子軒一個大拇指,“不過我與阿玨跟那兩個人可不像!華晨對華雲征多不待見啊!你看阿玨對我,那是比小媳婦兒對相公還好!”宋淩霜趁著帶病之身,這些日子越發口沒遮攔。

“滾!”長孫玨瞪了宋淩霜一眼,無形中似有利刃飛過。

艾子軒:“……”你媳婦兒對你也不是很待見……

宋淩霜也不介意,繼續問,“話說,既然華雲征曾經救過華晨的命,華晨怎麽反倒像跟他有仇似的?”

“這個不難理解。華晨是嫡子,從小錦衣玉食養尊處優,可偏偏打從娘胎裏就帶了病根子,無法結丹。華雲征是養子,出身也不好,但偏偏修行上天賦極佳。你說這華晨心理能平衡嗎?雖說華雲征一向低調,跟在華晨後面任其使喚,但越是如此,華晨心裏就越不好受,可不得給他臉色?這麽想來這華雲征真是厲害,華晨那脾氣他都忍得了!一忍就是十幾年。而且吧……”艾子軒往門外瞥了一眼,看沒人才繼續道,“華晨本來有個傳聞中的弟弟,比華晨還小個四五歲,不知怎的,兩年前突然死了!弟子間私下裏都傳是華晨殺的,但也沒誰真看見。這事兒是禁忌,沒人敢問也沒誰敢提,就跟從沒這個人似的。”

宋淩霜:“什麽叫傳聞中的弟弟?”

艾子軒:“就是華仲揚私生的唄。沒名沒分。”

“就算沒有名分,總歸是自己的兒子,華仲揚沒追究?”宋淩霜問。

艾子軒:“事情能這麽快被壓下去,還處理得這麽幹凈,你覺得沒有宗主的默許能辦得到?”

宋淩霜點頭,“那另一件事呢?”

“也問清楚了。華晨的住的別苑設有結界,只有正門可進出,由兩名修為深厚的姑姑輪班在門外看守,聽說是華仲揚的直系。”

“你打聽這個做什麽?”長孫玨問。

宋淩霜壞笑,“阿玨,你莫要吃醋,師兄對華晨沒興趣!但那把短刀,總是要看上一看的。你那兒有沒有什麽丹藥,無色無味還能氣化,讓人聞了一時半會兒醒不來?”

說得如此玄乎,不就是想要個迷藥……

“沒有,”長孫玨冷冷道,停頓片刻,他又開口,“但是可以做。”

宋淩霜笑笑地看向艾子軒,“艾兄,餌,你當過沒有?”

艾子軒一聽就知道他打的什麽主意,委屈道,“憑什麽是我?”

宋淩霜眉毛一挑,“自然是因為我們世子爺風度翩翩,人見人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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