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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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天宋淩霜著實沒把自己當客人,與大部分桃花嶺的內門弟子都混了個眼熟。這樣的事長孫玨向來不喜參與,便樂得其所交給了宋淩霜,自己借了些書,在別苑中研習,有時也與過來探訪的謝依蘭討論一二。艾子軒從到桃花嶺的第二日起便跟著謝氏弟子修行,反正是走個過場,也沒真下什麽功夫,一有空就跑來跟宋淩霜他們混在一起。

其間宋淩霜也與謝依竹有過幾次交談。謝依竹性格活潑直率,與她那心思靈巧的姐姐不同,甚至有些缺心眼兒。宋淩霜得知謝依竹小時候很長一段時間被寄養在姑母謝貴妃那兒,被接回桃花嶺其實是這幾年的事,也是因為如此她與艾子軒十分親近。

有一次謝依竹看著宋淩霜,略微嘆息道,“我姐好像不太喜歡你!”

宋淩霜有些尷尬,“……額,好像是的。”

謝依竹:“真奇怪,我覺得你比較好!”比較的對象倒是不言而喻。

宋淩霜呵呵一笑,“我也覺得我比較好。”

小姑娘笑得天真又得意,似是又交到了一個好朋友。

四天後,宋淩霜對長孫玨說,“可以走了。”

“問清楚了?”

“是,也不是。”宋淩霜道。

長孫玨一雙冷眼看著他,分明就是一副“廢話少說”的神情。

宋淩霜乖乖進入正題,“時間線基本算是弄清楚了。大抵與你我猜想一樣,謝老宗主病情惡化的時間比尋常人短上許多。按先前常先生的理論,只能是他接觸了比常人要多的暗靈力。可惜與謝老宗主一起赴術習會的弟子都在紅焰疫中沒了,術習會時具體的情形無人知曉,所以謝老宗主為何會如此,當年陰山術習會的其他人是否也如此,就不得而知了。”

長孫玨想了想,“收獲已算不少。”

“你那邊呢?”宋淩霜問。

“依蘭姑娘那段時剛好被秀廉君送去了淮興的姥姥家,疫病爆發以後更是沒有讓她回來。所以西岐所發生的之事她並不清楚。”

宋淩霜點頭,至少已經有了一些線索,比什麽都沒有要強。

要做的事情已經做完,當天下午二人便去辭行。知道宋淩霜和長孫玨離家已有一段時日,謝楓和謝桐並未強加挽留。謝桐提議晚上簡單辦個宴席,一來給他們送行,二來感謝他們將謝依蘭送回桃花嶺。長輩盛情,二人不好推辭,答應下來。

宴席十分熱鬧,除了宗主嫡系,內門弟子也都入席。長孫玨未到十八,雖然私下裏喝過幾回,但明面上不能喝酒,一晚上都在喝茶。宋淩霜這幾天與許多人相熟,很快就被灌得有些暈乎。他找個機會去了趟茅廁,回來的時候發現謝依蘭倚在大廳外走廊的欄桿上,目光直直地盯著屋裏的某個方向。

宋淩霜輕笑,走過去道,“依蘭妹妹,你這是偷喝了哪位師兄的酒?”

謝依蘭側過頭來,面上帶著些不正常的潮紅。宋淩霜嚇了一跳,他本來只是開個玩笑,沒想到一語中的,“你還真喝了?”

“聽說玨哥哥也喝過,而且酒量特別好。所以我也想試試,但是……”她偏著腦袋,眼神有些迷茫,好像一時間想不起自己要說的話。

宋淩霜覺得無奈又好笑,多半是艾子軒多的嘴。他問,“但是?”

“但是我的酒量好像不是很好……”她訕訕道,有些不甘。

“哈哈哈哈。”宋淩霜被她逗樂了,覺得謝依蘭這會兒終於像個普通的小姑娘,沒有戒心,也不穩重,但是很可愛。他循著她的目光望去,目光盡頭是那個坐得筆直的白衣少年。

長孫玨不擅長這種場面,但身為人客也不至於掃興提前離席。他偶爾喝口茶,偶爾與人交談,只是眉宇間始終透著些許疏離。旁人只道是他拘謹,但宋淩霜知道,長孫玨怕是早就坐得不耐煩,想回去看他床頭上那幾本書了!想到此處,宋淩霜嘴角不自覺牽起弧線。

他的目光還在長孫玨身上,嘴裏卻打趣著謝依蘭,“我說你啊,再這麽望下去,全桃花嶺都要看出來你對我們家阿玨有意思了!”

“我就是要讓他們看出來!越多人看出來越好!我就是想讓全世界都看出來!”她話裏帶著些賭氣。她為什麽要掩著藏著呢?大家都知道了,他是不是就沒有退路了?

“女孩子,要矜持一點兒!”宋淩霜有些好笑,回過頭來看著此時下意識嘟著小嘴的謝依蘭。

謝依蘭看了宋淩霜一眼,忽然轉了個身,面向欄桿外,望著遠方,神情語氣都多了幾分落寞。她開口道,“對他,矜持我就沒戲了……”

宋淩霜覺得今晚喝了些酒變得有些口沒遮攔的謝依蘭比平日要真誠多了,忍不住調侃道,“你倒是心裏清楚得很!我們家阿玨,不主動撩撥,千年也開不了花!”

“說得好像你有經驗似的……”她有些嫉妒,有些羨慕,還有些不滿,“還有,我之前就想問了,怎麽玨哥哥就是你們家的了?”

這話聽著怪怪的,但宋淩霜又怎麽忍得住不反駁,“不是我們家的是誰家的?”

謝依蘭倒是不接話了,她轉過頭來,看著宋淩霜的眼中透著一股子不服,還有些委屈,“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沒戲?”

宋淩霜覺得她真是可愛極了,笑著逗她,“是有些難度!”

“你等著,”她目光中的委屈忽然就變成了倔強,“我不會輸給你的!”說完就跑走了。

跑了也好,要是回大廳被她爹發現她喝酒了那還得了。但話說回來,被愛慕長孫玨的小姑娘宣戰是幾個意思?什麽叫不會輸給我?姑娘你是不是搞錯對手了?

宋淩霜無奈地搖搖頭。平日裏正經的人,發起酒瘋來果然都沒什麽好樣兒!想著想著,思緒就跑偏了,上次要灌醉某人沒有成功,不知道他耍起酒瘋來是個什麽樣子?

宋淩霜不自覺地又望向那一襲白衣。跟在自己屁股後邊跌跌撞撞的小玉人長大了,長成了翩翩少年,然後有了人惦記。

就在此時,剛巧長孫玨也望了過來。四目相對,宋淩霜覺得自己心跳好像漏了一拍。

這是最近發生太多事壓力太大了,還是酒喝多了?老是心悸是怎麽回事!

他揉了揉胸口,又撓了撓頭,朝席間走去。

不遠處,同樣飲至微醺出來透風的艾子軒拎著一壺酒,看著宋淩霜的背影,淺笑著對身邊偷跑過來看熱鬧的謝依竹說,“有些人啊,看著無欲無求,其實可能心裏全是執念。有些人,看著對誰都好,其實才是那個沒心沒肺的。”他低頭看著一臉疑惑的謝依竹,“不懂?”他笑著彈了彈她小小的腦門兒,“不懂才好,省的憂心!”

告別桃花嶺,二人馬不停蹄回了明河。

才到蘆花蕩,霜夫人就迎了出來。

這次離家已有小半年,宋淩霜變化不大。倒是長孫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這些日子似乎又高了些,輪廓也鋒利了不少。

但做娘的放著親兒子不管,卻拉著宋淩霜噓長問短。

“看看我淩霜,這一路累不累?聽說你二人真把翼虎給斬了?不是說了做做樣子就回來嘛?怎麽樣,受傷沒有?”霜夫人年過四十,卻未減當年颯爽。她眉目淩厲,是個美麗又有氣勢的女子。長孫玨美麗鋒利的輪廓便是來自於母親,五官中的清秀反而來承襲了父親長孫桓。

宋淩霜親昵地抱著霜夫人手臂告狀,“我沒事!倒是阿玨,瞎逞強,在肩膀上留了好大一塊疤呢!”

霜夫人毫不在乎,瞥了長孫玨一眼,“男孩子,留個疤算什麽!倒是你,怎麽又瘦了?”說著轉向長孫玨,“你是不是又把你師兄給餓著了?”

長孫玨:“……”

還沒等他回話,霜夫人嘆口氣道:“悶得跟他爹一個樣兒!看你們兩個,風塵仆仆的,著急趕路來著吧?趕緊去洗洗休息會兒。”說著笑著對宋淩霜道,“晚上有紅燒獅子頭,甜藕,還有醉蝦,都是你愛吃的!”

宋淩霜對被寵這種事情向來不會假客氣,笑得極甜,“誒,還是師娘疼我!”

二人沐浴完,沒有去休息,而是直接去了長孫桓的書房。

聽二人講完這五個多月的經歷,長孫桓坐在案前沈默不語。無論是應該早已滅絕在黃金時代的走屍再現,還是轟動赤州的紅焰疫竟有可能是人為,都不是那麽好消化的消息。

好一會兒,他擡頭道,“我知道了。”他嘆了口氣,接著道,“洪澇過後天地間靈力生變,無法與屍體結合,走屍理應滅絕,你們看到的是不是走屍還有待商榷。但既然謝宗主已經告知華宗主,我等便不好僭越,只能暫時觀望。”

“如果真的是走屍,有沒有可能是人為?”宋淩霜問。

長孫桓搖搖頭,“我並未聽說過此法。況且修行之人也不過是利用天地間的靈力,按理也無法與屍體結合。”

宋淩霜若有所思。

長孫桓繼續說,“紅焰疫的事,既然還沒有完全得出結論,我們先等常先生的消息,再作對策。如若真是人為,必然是要與仙門眾家商議,無論如何也要找出罪魁禍首。”

宋淩霜長孫玨二人點頭。

長孫桓望向長孫玨,“玨兒,你先下去,我有話與淩霜說。”

長孫玨遲疑片刻,行禮退下。

“淩霜,”長孫桓望著宋淩霜,眼神和藹,“這三年,你在蘆花蕩過得怎樣?”

宋淩霜不知此問何意,老實回答,“很好。”

“我和你師娘,還有你師弟們,待你如何?”

“自然也很好。”

“一切都很好,但你還是想要去報仇……”長孫桓直視著宋淩霜的雙眼,像是要望穿他心底的所想。

宋淩霜沒有躲避長孫桓的目光,回答道,“是。”

“即使去報仇意味著要離開你說的這些好?”

宋淩霜沈默了,卻並未沈默太久。他輕聲道,“師父師娘還有師弟們對我的好,宋淩霜謹記於心。”

長孫桓的目光嚴肅起來,“報仇就這麽重要?”

宋淩霜沒有直接回答,語氣卻微顯沈重,“因為我姓宋。”他姓宋,所以他肩負上百條冤魂。也因為他是唯一活下來的人,所以他逃不掉。

長孫桓接著問,“你有沒有想過,或許你爹娘並不想你去報仇?”

“他們可以不想,但我不能不做。”

長孫桓看著他,“若師父不許呢?”

“師父為何不許?”

“知道真相又如何?如果所謂真相不如你所想,你該如何?如果面對真相,你沒有與之一搏的力量,你又該如何?”

“真相既是真相,就有大白於天下的意義。即使它不遂我願,即使我無法與之對抗,我也有知道它的權利。這是宋氏的事,也是我的任性,還請師父務必保全蘆花蕩,莫要被我牽連。”宋淩霜回得堅定,仿佛這些話已在他心裏過過一萬遍。

長孫桓無奈地閉上眼,對於一個身負仇恨的少年,又如何能去責怪他曲解了自己的意思。他背過身去,神情有些悲傷,“作為活下來那個,你總是覺得自己該做些什麽。但其實死去的人,只是希望你好好活著而已……”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既然你已決定,那就顧全自己,量力而為吧。”

“謝師傅成全。”宋淩霜行了個大禮。

長孫桓轉過身來,將他扶起,看了眼他頸上的吊墜,“你爹娘的末影,你還未曾看過?”

宋淩霜點頭。他舍不得。他覺得只要末影還在,爹娘便還有一絲氣息尚存人間,末影沒了,就真的沒了。

“他們最後的時刻,定有想與你說的話。等你準備好了,不妨聽一聽。”長孫桓目光中帶著些心疼。

宋淩霜將胸前吊墜握在掌心,點了點頭。

晚飯的時候宋淩霜吃了很多。好久沒這麽舒坦地吃頓飯了,何況還是與師父師娘一起。一部分菜是霜夫人親自下的廚。霜夫人對宋淩霜的好,有時候都叫宋淩霜不好意思,晾著自己兒子的喜好不管,做的全是他愛吃的菜肴。

宋淩霜瞄了長孫玨一眼,只見他與往常一樣,默默吃飯,也不言語。

“淩霜多吃點兒!長身體的時候,得把瘦下去的補回來!”霜夫人邊說邊往宋淩霜碗裏又添了塊肉。

宋淩霜嘴裏塞得滿滿的還不忘給師娘一個笑臉,“師娘最好了!但是師娘……”他把嘴裏的肉吞下去,“我今年都二十一了!阿玨才是長身體的時候,你給他夾點兒!”說著夾了一塊肉到長孫玨碗裏。

“甭管他!你看看他,吃一口還沒貓一口大,看著都不香。作為廚子沒有一點兒成就感!”霜夫人瞥了長孫玨一眼。

長孫玨正嫌棄地撥弄著宋淩霜夾過來的肉,瞪了宋淩霜一眼,“要你管!”

說起長身體這事兒,宋淩霜忽然想起,“對了,阿玨下個月就18歲生辰了。弱冠禮開始準備了沒有?”

宋淩霜這麽一說,飯桌上空氣明顯一滯。

“辦什麽辦?不辦!”長孫玨冷冷道。

霜夫人楞了一下也附和道,“對啊,不就弱個冠,沒啥好慶祝的。他爹書房裏走個過場就行了!”

宋淩霜:“……”阿玨好歹是個少宗主啊!少宗主弱冠,這是大事,竟然連師父也跟著點頭是怎麽回事?

但宋淩霜是多通透的人,不消一會兒就明白了。當年宋氏滅門便是在他弱冠之日,這一家子是怕他觸景生情。

宋淩霜心裏一暖,但也有些無奈。他放下碗筷,清了清嗓子道,“辦!誰說不辦?堂堂少宗主弱冠,無聲無息就過去了是個什麽道理?”

長孫夫婦一時間沒有回應,還是長孫玨吐出一句,“辦來作甚?麻煩!”

宋淩霜氣極反笑,“弱冠了,便成年了。成年了,就意味著你也需要承擔起宗族的責任。弱冠禮不光是慶祝,它既是向全族宣告你有一天會成為這裏的主人,亦是與家族各個直系旁支融洽感情的機會。有一天你會需要他們,他們也會需要你!你一句‘麻煩’,像什麽話?”

長孫桓夫婦互相看了一眼,眼裏滿是欣慰讚許。別看宋淩霜平時吊兒郎當,但他終歸是長大了,許多事他比誰都拎得清楚,看得明白。

長孫玨想反駁一句,可話到嘴邊他忽然哽住了。沈默半晌,低頭放下碗筷,不再說話。

霜夫人似乎從長孫玨的神色中看到了什麽,眼裏一絲覆雜一閃而過,但很快接過話頭,“淩霜說辦,那就辦!”

長孫玨不語,行禮示意吃完了,獨自回了房。

長孫玨跑了,宋淩霜倒是不緊不慢與師父師娘有說有笑吃完一頓飯,才爬窗進了長孫玨的屋子。

“好久沒爬這窗,想死我了!”他大大咧咧地從窗臺上跳下來。

長孫玨坐在案前看書,不予理睬。

宋淩霜瞄他一眼,走上前去,用手肘頂了頂他的胳膊,“生氣了?不就是辦個家宴,至於嗎?”

長孫玨還是不說話。

宋淩霜有路不走,非從案上翻身到了長孫玨對面,雙手捧起長孫玨的臉,湊向前去,逼著他看自己,問道,“你剛才,想說什麽?”旁人不知,他宋淩霜不會不知,剛才長孫玨明明有話要說,卻又咽了回去。

長孫玨被他緊緊扣住腦袋,無法扭開。他望著宋淩霜的眼,那眸中永遠是迷惑人心的真誠,叫你想把一切都告訴他。

想說的話,又至唇邊。

他剛才幾乎就要脫口而出,我為什麽要與旁人打好交道,不是有你嗎……

可他想起來早些時候在書房外聽到的話。

他說,因為他姓宋。

是啊,他姓宋。就算現在只有他一人,可遲早他都要回去的。

這些年他們形影不離,他都要忘記了。

有一天他們會相隔百裏,會有各自不得不忙的家族事務,會只有偶爾來往書信,會只來得及在術習會上寥寥問候數語。

長孫玨眉頭微蹙,避開宋淩霜的目光,望向一邊,冷冷道:“我想說你多管閑事!”

宋淩霜笑笑的,他自然知道長孫玨想說的並不是這個,但還是接著他的話往下說,“我們家阿玨的事,怎麽會是閑事?”

長孫玨給了他個冷眼。

宋淩霜嘆了口氣,“你啊,遲早把自己憋死!”說著揉了揉長孫玨的頭,“算啦,看在你還沒成年的份兒上,師兄不怪你。你想說的時候再說吧。睡覺!”說著三兩步跨上長孫玨的床,閉上眼像是要睡的樣子。

“吃了就睡,你是豬嗎?”長孫玨不大高興地去整理自己被揉亂的發,嗆了一句。

能嗆人,就說明不生氣了。宋淩霜心裏樂,拋出一個媚眼,“師弟,來跟師兄一起變豬啊!”

“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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