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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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行程無波無瀾,可說是順利。艾子軒有空了繼續偷偷摸摸捏他的靈蝶,長孫玨照舊心無旁騖研究他的術法。只有謝依蘭,越接近西岐倒像是心事越重,也不再總纏著長孫玨搭話。

幾日後他們進入了西岐境內。宋淩霜發現這裏不論城鎮還是鄉間,都設有學堂,教一些簡單的術法知識。仙門世家都收外門子弟,然而修仙畢竟是入了仙門以後才被允許的事情,像西岐這般在民間教凡人術法的,宋淩霜從未聽過。

“依蘭妹妹,你們這兒凡間百姓都能修行嗎?”宋淩霜忍不住問。

“宋大哥說的是術法學堂吧。”謝依蘭搖搖頭,“人人都可修行確實是我爹建立術法學堂的初衷,只可惜至今仍未能實現。現在的術法學堂裏只教一些簡單的術法知識。但學堂裏的學生若有天賦,可以去報考桃花嶺的外門弟子,這些年來還是有許多人被錄取的。”

“已是難得!”宋淩霜感慨道。如今的仙門,很難說沒有固步自封之處。嫡系旁系,內門外門,依照等級劃分修習心法。同是仙門出身的外姓弟子拜入大世家都大多止步於外門,凡人要入仙門更是難上加難。謝氏能做到如此開明,實屬不易。

長孫玨道,“我記得小時候聽秀廉君說過,百姓需要了解仙門,就需要先了解修行,而不是盲目崇拜,將修行之人神化。”

宋淩霜忍不住讚嘆,“秀廉君心胸寬廣,見識過人!”宋淩霜是真心如此覺得。要知道多少仙門想要的就是被神化被崇拜。他想起剛才謝依蘭說到秀廉君想真正將修行之法帶到民間,可以預見將是難上加難。即使是如今的術法學堂,想必推行之初秀廉君也遭到過不少阻礙。

進入西岐後的第十日,四人站在了桃花嶺下。

此時不是桃花季節,然而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灼灼芬華,滿目紅艷。桃花嶺上終年不敗的桃花被世人譽為奇景,如今見來,果然不負盛名。

“從這裏往前便是桃花陣,沒有通行符令者誰也過不去。你們跟著我走,不要走丟。”謝依蘭解釋道。

宋淩霜朝著其他二人做了個鬼臉,學樣道:“跟緊點兒,不要走丟!”

長孫玨:“……”

艾子軒:“……”最容易走丟的是你吧!

謝依蘭走在前,宋淩霜三人跟在後。

漫山桃花灼灼,風過一片花雨,仙境一般。然而即使花瓣飄落,樹枝上卻不見殘花,每一朵桃花都綻放得完好無暇,甚是神奇。宋淩霜禁不住停步摘下一片花瓣,被摘下的花瓣仍在手中,原來的地方卻馬上又長出一片新的來。宋淩霜正心下驚嘆,就聽見前邊艾子軒好心叫他,“宋兄,快跟上,別走丟啦!”

他應了一聲,忽然想到什麽,嘴角一彎。

宋淩霜跟上大隊,卻走在隊伍最後面,雙手捧在胸前,手裏像是攥著什麽。他嘴角帶笑,神情還帶著幾分得意。艾子軒回頭看了一眼,心裏發毛,湊到宋淩霜旁邊小聲道,“宋兄,你笑得有些瘆人啊……”

宋淩霜對艾子軒眨了眨眼,一副“你不懂”的神情,然後加快腳步走到長孫玨身後,叫了一聲,“阿玨!”

長孫玨回過頭來。宋淩霜忽然打開雙手,靈力輕轉,剛才從樹枝上擼下來藏在掌中的一捧花瓣順著風一股腦吹向對面的人。

清風灌滿衣袍,紅色的花瓣風中飛揚。一身素凈的少年被突如其來的花雨呼了一臉,微微側顏瞇細了眼。花與風的縫隙之間長睫輕顫,發絲飛舞。明明宋淩霜才是那個捉弄人的,卻被眼前的景象看楞了神,一時間臉上有些熱。

長孫玨拂去眼前飛舞的花瓣,剛要發火,看見宋淩霜略微無措的傻笑,又開不了口了。憋了許久,他道出一句,“你三歲嗎?”說罷拂袖轉身而去。

宋淩霜回過神來,笑著向前面的長孫玨喊道,“我要是三歲,你還沒出生呢!”他看見長孫玨的發絲上還沾著幾片花瓣。莫名其妙就覺得心滿意足,歡喜地跟了上去。

艾子軒望著宋淩霜的背影,搖搖頭,“還說我捏靈蝶幼稚,也不知道誰更幼稚。”接著又看向長孫玨的背影,想當年寒天院不乏有皮癢之人看不慣全科全能的術霸,竟不自量力設法暗算,卻是從未有人成功過。如今這一世英名竟毀在一捧桃花手裏。艾子軒不禁感嘆,“還是宋兄厲害!”

宋淩霜哪裏知道自己有多幸運。他見長孫玨黑著臉不好惹,就跑去與謝依蘭搭話。

“依蘭妹妹,你家桃林好神奇!你就這麽帶著我們走過這護山大陣,不怕洩露你家陣法的秘密?畢竟我家阿玨是陣術天才,幾千年的皇城結界他一個晚上就看明白了個大概!”

謝依蘭也不在意,“宋大哥費心。不落桃花也好,護山迷陣也好,從陣術上來說並不難,想必玨哥哥早就看出其中道理了。”

宋淩霜有些意外,“那你還不擔心。”

謝依蘭看著這人,現在知道長孫玨一路說他基礎差是怎麽回事了。她耐著性子解釋道,“陣雖簡單,要破卻很難。”

“何解?”

“皇城結界的覆雜難解程度確實超出凡人理解。難是難了些,但如若真的有人解析出個中原理,並非不可破。反而是這桃花陣,陣腳陣眼顯而易見,都與山中靈脈渾然一體。除非有人能使整個桃花嶺靈脈枯竭,否則永遠破不開。”謝依蘭說得淡然,但語氣中隱約可見一絲自豪。

宋淩霜恍然大悟,“原來如此。”他點頭讚同,“好比說眼前汪洋大海,你要我到海的另一邊去,確實很難。但理論上只要有超出常人的體力游過去,或者想辦法做出一只竹筏,跨洋過海未必不可能。但如果你要我將海水舀幹,卻很難實現。”

謝依蘭雖然心裏不太服氣,但也不得不承認宋淩霜領悟力不錯,“是這個道理。”

“要是真有人能將海水舀幹呢?”艾子軒突然插話,看似不經意地回頭問道,“長孫兄,你說是不是?”話音未落右手忽然往前一送。

長孫玨瞬間靈力飛轉,鋪面而來的樹葉即在一道符紋屏障之上化為碎片。

長孫玨望著艾子軒,不語。

艾子軒也望著他,無言。

宋淩霜:“……”片刻,他略帶同情地問道,“艾兄,你這是……”

艾子軒嘿嘿一笑,有些尷尬,“我就是試試。呵呵,試試。”

長孫玨眉毛跳了兩下,看了一眼宋淩霜,又看了一眼艾子軒,冷冷道:“愚蠢也能傳染?”

艾子軒怯怯地瞟了宋淩霜一眼,小心翼翼地對長孫玨說,“那我以後離他遠點兒?”

躺槍的宋淩霜睜大眼不滿地瞪向艾子軒,礙於長孫玨的虎視眈眈只能在心裏狂呼:“我招你惹你了!”

有謝依蘭帶路,過桃花陣並未花費多少時間。剛上山,已有人出來迎接。其中還有謝依蘭的妹妹,謝依竹。小姑娘才八歲,可愛靈動,抱著姐姐十分親熱。看到艾子軒她也跑過來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二人看起來甚是熟稔。

謝依蘭私自出走,回來了自然是先要去父親那裏報到的。而宋淩霜等人被安排去了客人住的別苑。

分別之前,謝依蘭望著長孫玨欲言又止。還是艾子軒有眼色,將宋淩霜拉走,“宋兄,聽說桃花嶺哪裏都有桃花,我們去看看別苑裏有沒有!”

宋淩霜瞟了眼長孫玨,老大不情願地跟著艾子軒離開,低聲咕噥著:“桃花有什麽好看?這裏的戲才好看!”

宋淩霜與艾子軒到了別苑。院子不大,卻十分別致。進門經過石橋進入內院,院中央種了一棵碩大的桃樹,與別處一樣,花開不敗。艾子軒很快就選了一間廂房,回房休息去了。

宋淩霜四處逛了一圈,把剩下的房間都看了一遍,便站在這棵桃樹下等長孫玨回來。期間來了個打掃院子的老伯,宋淩霜反正無事便多聊了幾句,倒也聽了些有意思的事情。

長孫玨半天不回來,等得宋淩霜有些心裏不痛快,心道這兩人一起走了一路了,哪裏還有這麽多話要說。

他無精打采地揪著枝丫上總也揪不完的桃花瓣,忽然餘光撇到出現在門口的長孫玨,瞬間來了精神。

長孫玨不緊不慢走上前來,看了一眼宋淩霜滿手的桃花,皺了皺眉。

宋淩霜賤兮兮地湊過來問:“舍得回來了?快告訴哥哥,跟妹子聊什麽了?”

“沒什麽。”長孫玨不打算理會這個一臉猥瑣又八卦的深井冰,冷冷回答。

宋淩霜咬牙切齒,“遮遮掩掩,好你個長孫玨,見色忘友!”

“你有完沒完!”長孫玨終於不耐煩,“滾回你屋裏去!”

長孫玨看起來心情不好,宋淩霜琢磨著難道是跟妹子談崩了?頓時心裏暗笑,死皮賴臉又湊過去,“這不是等你選屋子嗎?”他指了指東邊,“艾子軒說東邊離他的沁兒妹妹更近,選了那間。還剩西南北三間屋子,你選哪間?”

“我選哪間關你什麽事?”長孫玨甩臉就走向南邊的屋子。

“怎麽沒關系,你選好了,我好把被子枕頭搬過去嘛!誒,誒誒,阿玨,你別鎖門啊!餵!”

臨近晚飯時分,謝宗主才派人來請。宋淩霜三人被人領到書房,除了謝楓和謝桐,謝依蘭也在。

一番客套過後進入正題。謝依蘭早些時候已將巖方鎮走屍之事說了個大概,宋淩霜幾人也只是稍稍補充了些細節。

事情理清楚以後謝桐對謝楓道,“明日我便修書一封,交與兄長。若兄長看後覺得尚可,便署名傳與華宗主吧。”

謝楓卻道,“二弟你修書便是,無需我來署名了。”

謝桐搖頭,“走屍之事非同小可,既是寫給華宗主的,還是兄長署了名的好。”

謝楓拍拍謝桐的肩膀,面容因常疾而略顯憔悴,“我這身子,遲早有一天,這擔子需由你來抗。早一日晚一日,又有何區別。”

謝桐神色微暗,“兄長莫要這麽說,我修書便是。”

事情也算有了著落,宋淩霜行禮,“多謝謝宗主和秀廉君。”

謝桐笑道:“都是仙門之人,分內之事,無需言謝。”

艾子軒看大事已了,上前一步,將江陽王的書信轉交給謝宗主,“子軒尚有一事相求。”

謝楓看完信,又微笑著將信遞與謝桐。

謝桐看後對艾子軒道:“子軒願意在謝家求學,甚好不過。”

艾子軒退後一步恭恭敬敬行了個禮,“子軒謝過謝宗主,秀廉君。”他已與皇家無關,那麽自然也不再與西岐有遠親,平日跟謝依蘭堂哥堂妹相稱倒也無傷大雅,此時見長輩,規規矩矩改了稱呼。

謝楓謝桐心下明白,並未多說。

謝桐又轉頭對宋淩霜和長孫玨道:“既然來了,宋公子與玨兒也多留一陣如何?”

謝依蘭不動聲色看了長孫玨一眼。

長孫玨正要回絕,卻被宋淩霜搶了話頭,“多謝秀廉君好意,那就恭敬不如從命。此前長途奔波,若能容我二人在府上修整二三日再啟程回明河,感激不盡。”

謝桐笑道:“如此甚好。都是同輩,你們多留幾日,蘭兒和竹兒也必然高興。”說著轉向謝依蘭,“蘭兒,你說是不是?”

謝依蘭擡眸望了長孫玨一眼,對自己的父親福了福身,“女兒自是高興的。”

謝桐隨著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長孫玨,笑笑不再說話。

回到別苑,長孫玨問:“為何?”

宋淩霜自然知道他問的是什麽,壞笑道:“因為我想讓你跟你的依蘭妹妹多相處幾天啊!”說著用胳膊肘頂了頂長孫玨,“你說師兄我懂不懂事?會不會做?”

長孫玨不說話,刀子一樣的眼神直接甩過來。

看來真的是談崩了。宋淩霜自己偷著樂夠了,坐下來看著長孫玨認真道,“好了好了,不鬧了。我答應多留幾日,是因為我有件事想求證一下。”

長孫玨等著他解釋。

“剛才你回來之前,我在這院子裏遇見了一個老伯,說起了院子那棵桃樹,原來那是謝老宗主親手種的!”

“這事很稀奇?”

“稀奇的不是這個。你還記不記得常先生說過,紅焰疫是通過靈力傳染的。謝老宗主染病,謝宗主和秀廉君卻無事,也就是說二人在老宗主病發後從未對他使用過靈力。你不覺得奇怪麽?”

長孫玨思考片刻,“的確。”即使謝氏擅長丹術者眾多,為老宗主診治的並不一定就是自己的兒子,但一次也未曾用靈力探脈也確實有些奇怪。

“這回我知道為什麽了。謝宗主一直身體不好,那段時間大多數時候臥病在床,勉強去看過老宗主幾次也是很快就離開了。而秀廉君在潛龍沼獵獸之行中受了傷,回來就閉關了。老宗主是在秀廉君閉關兩三天後才發病的。那時候秀廉君自身也是十分兇險,謝宗主便吩咐弟子們不要打擾。等半個月後秀廉君出關,老宗主已經快不行了。”他頓了頓,“你有沒有覺得有什麽不對?”

長孫玨不說話,望著他。

“潛龍沼獵獸!”宋淩霜提醒道,“你不記得了?那次潛龍沼獵獸,幾大仙門都去了,師父也去了!”

長孫玨沈思片刻,想起些什麽,道,“時間不對。”

宋淩霜點頭,“沒錯,就是時間不對!”他繼續道,“我記得當時陰山術習會和潛龍沼獵獸是在差不多時候。當時夏宗主也給師傅發了請柬,師傅推了術習會去了潛龍沼。紅焰疫的源頭在陰山,老宗主從陰山回到桃花嶺,在秀廉君閉關以後才出現癥狀,怎麽會秀廉君出關的時候他就不行了?這是不是快了些?我記得夏宗主過世的時候距離術習會都一月有多了。這樣說來,搞不好謝老宗主是在夏宗主之前走的。”

長孫玨沈默了。

宋淩霜:“不過畢竟一切都憑他人的記憶推算,有誤差也難免。但如果真是如此,那麽很有可能謝老宗主因為什麽原因,比夏宗主接觸了更多的紫晶石。我就是覺得,把個中緣由弄清楚,說不定是條線索。”

長孫玨:“所以你想多留幾日,確定清楚?”

宋淩霜點頭。

“知道了。”長孫玨道。

“怎麽樣,我又給了你個借口去問你的依蘭妹妹。”宋淩霜壞笑。他這人就是犯賤,明明看著二人親近心裏不舒坦,卻總愛拿這個來調侃長孫玨。

“知道了。”長孫玨還是那句。

沒有預想中的“滾”,宋淩霜有些楞。“知道了”是什麽個意思?難道兩個人沒談崩?好啊你個長孫玨,還說沒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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