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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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苑閉關今日整好是第十日。一大早宋淩霜便與長孫玨來到了百草齋等著常苑出關。

艾子軒也到了,與平日一樣樂此不疲地纏著常沁。前些日子他正式脫離皇籍,失去了承襲江陽王爵位與將來供職朝廷的權利,成了一名家底雄厚卻籍籍無名的散修。莫要說皇家,從家譜除籍是大事,可這人好像還真不怎麽在乎,還和從前一樣兀自快活。用他的話說,就是只要他爹還在,任誰都還會給上幾分薄面。等他爹不在了……那就等那時候再想吧。

宋淩霜坐在院裏涼亭中,一手撐著頭,一手拿著一根狗尾草,在指間捯來捯去。身後時不時傳來常沁不耐煩的抱怨和艾子軒死皮賴臉的哂笑。他側頭看過去,長孫玨一身素凈白衣安靜地在他旁邊看書,長發束在腦後,露出他鋒利而漂亮的下顎線。

宋淩霜閉上眼,風吹起他額前的發,劃過臉龐有些癢。這一刻他有一種歲月靜好的錯覺。有那麽一刻他希望常苑不要出來。好像只要那扇門不打開,時間就不會向前,真相被鎖在未來,他便無須直面過去。

宋淩霜就這麽閉目養神,不知過了多久他竟真的睡了過去。撐著頭的左手一歪,頭就掉了下去,可卻在磕到石桌之前碰到了別的東西,不軟不硬,帶著淡淡的溫度。宋淩霜似乎很喜歡這種觸感,下意識蹭了蹭,沒有醒來。

遠處艾子軒逗弄常沁之餘回過頭,看見長孫玨腰背筆直坐在涼亭小桌前,目光專註在手中的書上,另一只手伸向一旁,任宋淩霜肆無忌憚地枕在上面。艾子軒的目光在宋淩霜和長孫玨身上來回游移,一個睡得心安理得,一個枕得若無其事。他楞了楞,忽然心中有些擔憂,眼神晦澀起來。

正午陽光有些刺眼。宋淩霜睜開眼,發現自己枕著自己的左手睡著了。手臂還未發麻,大概睡得不久。長孫玨仍在身邊看他的書,艾子軒和常沁卻不見了。

“我睡了多久?艾兄和沁兒姑娘呢?”宋淩霜揉著眼伸了個懶腰問。

“不久。常姑娘與子軒打水去了。”長孫玨的視線仍在書本上。

宋淩霜漫不經心地“哦”了一聲,看看長孫玨又看看他手中的書,“你看的什麽書?”

“找常姑娘借的。《論胡煌草在高階丹藥中的作用》”

宋淩霜咋舌,他連胡煌草是個什麽玩意兒都不知道,“一聽就不好玩。不悶嗎?”

“不悶。能看到鬼大夫的藏書是求之不得的幸事,自然應該多讀。”說著停了停,“你陣術太弱,有空也應該多讀讀書。”

“我這水平,要看幾本才能補上?難不成我還成天背著一大筐書到處蹦跶?”宋淩霜自嘲地哈哈笑起來,忽然笑容一收,湊到長孫玨跟前,近得看得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壞笑道,“當然,如果阿玨你教我,說不定我能有些長進!”

長孫玨望著他,眸中一潭深水似有波瀾,正要開口,卻忽然聽見門開的聲音。

常苑出關了!

宋淩霜迅速站起身,行至常苑跟前,問:“常先生,怎麽樣?”

常苑神色並不舒展,臉色也稍顯疲倦,他望了望宋淩霜長孫玨二人,道,“書房裏說吧。”

二人跟常苑進了書齋。或許是因為在藥房裏待得太久,常苑身上還帶著淡淡的草藥味。他招呼二人坐下,緩緩開口,“我從一開始就錯了。紅焰疫不是疫,紫晶石亦不是毒。”

宋淩霜與長孫玨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靜靜等待常苑繼續說下去。

常苑拿出鎖在靈囊裏的紫晶石,放到桌上,“這裏面蘊藏著不可小覷的靈力。”

宋淩霜和長孫玨並不吃驚。晶石之所以有助於修行就是因為其中蘊藏靈力,所以紫晶石裏蘊藏靈力不足為奇。以其等級而言,靈力之強大也顯而易見。

常苑接著道:“然而這種靈力卻與我等修行所得之靈力大大不同。我們暫且稱之為暗靈力。暗靈力會附著於金丹,作用於骨血。它兇猛霸道,一旦進入金丹,在與普通靈力相互抵觸的同時也會迫使金丹超負荷運轉。心脈一旦無法承受,就會導致被侵蝕者七竅流血而亡。當年我將它當做疫病來治,以草藥讓金丹不被疫毒侵蝕,誤打誤撞,其實是隔絕了暗靈力對金丹的附著。”

聽到此處宋淩霜和長孫玨神色變了。

“若然如此,為何會傳染?”長孫玨問。

常苑點頭,讚賞長孫玨對問題關竅的把握,“的確。既然是靈力的一種,原本應該不會自主流入人體之內。當年我也一直未能確定紅焰疫的傳染途徑,只能推測是接觸。但事實上,暗靈力傳染的途徑,是普通靈力。”

迎著宋淩霜與長孫玨不解的目光,常苑解釋道,“如果身邊有人感到不適或者受傷,修行之人最可能做的是什麽?”

宋淩霜怔了怔,隨即反應過來,“用靈力探脈?”

常苑點頭,“不錯。最正常的做法不外乎是用靈力探其氣脈,或輸送靈力為其療傷。修行之人,靈力來源於金丹。一旦對染上紅焰疫的人使用靈力,暗靈力便會附著於正常靈力之上,以其為媒,進入心脈,侵蝕金丹。”

因為明河並無大規模疫情,宋淩霜和長孫玨並不是太清楚當年情況。然而常苑的解釋雖然出乎意料,卻十分合理。當年最先被傳染紅焰疫的,一是照顧疫病患者的修士,二是藥修,所以常苑理所當然認為是因為兩者都接觸過病患。如今才知道,是因為這兩者都曾為患者使用過靈力。當年紅焰疫起於陰山,謝老宗主與賀宗主出席術習會。術習會是修行之人探討術法的集會,當中因為切磋靈力而染上疫病也不足為奇。

“那麽第一個染上紅焰疫的人,便是對這種紫晶石使用過靈力?”宋淩霜盯著桌上靈囊中的紫晶石喃喃道。

常苑頷首,“正是如此。”

長孫玨一直在思考,片刻,他擡頭道,“不對,有一點說不通。”

“哪一點?”

長孫玨道:“當年紅焰疫蔓延甚廣,但感染者都是一個月才不治身亡。而我們在末影中看到的人,從出現癥狀到死亡不過片刻。依照先生所言,這兩者的區別應該在於附著其金丹上的暗靈力多少。”

“不錯。”

“那麽紅焰疫之前,第一個對紫晶石使用靈力的人,為何只染上少量暗靈力?人人皆知晶石可輔助修行,若在不知暗靈力的情況下使用,為何只汲取一星半點的靈力?正常來說該如在末影中的那二人,因汲取過多暗靈力忽然暴斃。依晚輩所知,紅焰疫爆發後,並無這樣的例子。不知晚輩說得對不對?”長孫玨道。

“你說得很對。”常苑沒有反駁,“所以……”他頓了頓,“要麽,是第一個染上暗靈力的人因為特殊的原因只對紫晶石使用了極短時間的靈力。要麽,是他接觸的紫晶石十分少量。”

常苑的神情十分晦澀。宋淩霜長孫玨二人似乎也覺察出什麽,默不作聲。

常苑的目光看向桌上靈囊中的紫晶石,“以我這些天來對暗靈力的研究,如果是這樣大小的紫晶石,使用靈力只消一瞬,染上的暗靈力便足以讓人在一天之內暴斃。所以……”他嘆了口氣,“更有可能的,是後者。”

宋淩霜望著桌上的紫晶石。這些天被常苑鑿下一部分做研究使用,原本的紫晶石還剩下一半大小,他問,“多小?”

“怕是不足孩童指甲大小。”

三人都沈默了。當初宋淩霜還在紫晶石洞裏的時候就親身體驗過,鑿取紫晶石需要按照礦石的紋理,磕下一小塊相比鑿下一大塊反而要困難得多。即使是常苑,最初將宋淩霜交給他的紫晶石一分為二也是費了不少功夫。

“所以……”宋淩霜面色陰沈,雖然在將紫晶石交到常苑手上的時候就已經有了預期,然而猜想得到證實還是讓他心裏有些難受。

常苑臉色也好不到哪裏去,他微微點頭,道:“我也希望是自己想多了。可是如今看來,確實如你們當初所猜想的,當年的紅焰疫很有可能並非天災,而是人禍。此人精確計算了紫晶石的大小,使得染上暗靈力的人不至於太快死去,從而讓紅焰疫得以蔓延。”

常苑語畢,屋裏反而更安靜了。

因為太過安靜,竟然清清楚楚聽見了院子裏常沁脆生生的抱怨,“你說你,說是寒天院畢業的誰信?打個水還走不穩,都灑了一半了。”

之後是艾子軒毫無骨氣又帶著些寵溺的笑聲,“沁兒姑娘好眼力!在下當年的確是一等一的差生。灑了不要緊,我們再去一趟就是了!”

“誰跟你再去一趟!”

然後是倒水入缸的聲音。

艾子軒和常沁這一打一鬧,讓書房裏死寂的空氣有了些許生機。

常苑打破沈默,“這一切都還只是我們的猜測,並無證據,倒真希望是我想多了。關於這紫晶石,還有許多不解的地方。想要完全弄清楚,還需多些時日。這半塊你們拿回去。我這邊紫晶石還剩下些許,若你二人不介意,常某想再多研究研究。”

宋淩霜點頭,“紫晶石本就不是我二人之物,若能對解開當年紅焰疫之謎有幫助,先生盡管查便是。若紅焰疫確是人為,那晚輩們也自當為找到罪魁禍首盡一份綿力。只是晚輩有一事相求,還請先生應允。”

“請講。”

“先生說過,第一次見到這紫晶石是在家父那裏。既然此事與家父有關,若先生有任何發現,煩請告知一聲,宋燁感激不盡。”說到這裏,宋淩霜福身行了一個大禮。

常苑連忙將他扶起,“雖然常某也不知能否探知究竟,但若有進展,必定相告。”

宋淩霜再次躬了躬身,表示感謝。

二人喝完茶,又與常苑寒暄了幾句,撇下繼續撩逗常沁的艾子軒,回到了客棧。

進了房,宋淩霜沒有習慣性地往床上躺,而是在桌前坐了下來。他神色沈重,手指下意識又開始摩挲掛在胸前的銀墜。

長孫玨在他對面坐下,道:“不必多想。”

宋淩霜擡眸看了他一眼,又垂下了目光,“可是我不得不多想。”

長孫玨明白,宋淩霜此刻糾結的是他父親當年既然接觸了紫晶石,卻沒有染上紅焰疫的原因。“宋伯父為人正直,不貪不嗜,沒有用這不同尋常的靈石來修行很正常。你我發現靈石的時候,靈力均已枯竭,不也沒有攝取紫晶石的靈力?”

宋淩霜搖搖頭,“當時的情況不一樣。你我那時急著找出口,而且剛剛進入一個被結界鎖住的洞穴,裏面有什麽威脅都不可知,怎麽會著急攝取靈力?雖然這紫晶石確實不同於普通晶石,但如果當時我們沒有發現那兩具紅焰疫的白骨,在找到出口後,我想我多半會那麽做。至少也會以靈力探一探,看它究竟是個什麽東西。”他終於擡起頭,望著長孫玨,“你不必安慰我。我很清楚,更可能的情況是,我爹在得到紫晶石的時候,便知道它是什麽。就算他不完全清楚,也至少知道它能做什麽,所以他才沒有嘗試用靈力去試探或者用它來修行。你忘了,常先生當時說,我爹拿著紫晶石去找他的時候,只是問他有沒有見過這種靈石。”他頓了頓,目光移了方向,“他並沒有問這種靈石是什麽,有何用處……”

長孫玨薄唇微動,似是想說些什麽,卻又想起前些日子宋淩霜酒醉之時說的話。

“你知不知道,我一直跪著,跪了很久。跪得已經腰酸背疼了。”

原本要說的到了嘴邊,最終沒有說出來。長孫玨道:“事情究竟為何,我也不知道……”他望著宋淩霜,宋淩霜感受到他的目光,也回望過來,“但是,我相信宋伯父。你是他兒子,你也得相信。”他說得誠懇而理所當然,甚至有那麽一點霸道。

宋淩霜望著長孫玨。這麽久了,焦躁之中他仿佛一直在等待救贖。那救贖不是常苑的答案,甚至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麽。

如今有人對他說,我信,你信嗎?

於是,在幹涸的沙漠中終於飄起了細雨,在伸手不見五指的迷霧之中終於有了一點亮光。

他笑了,這是他這些天來第二次,毫無目的,毫無負擔,純粹而發自內心的笑。

他說:“我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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