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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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淩霜提議回明河，並非一時興起。他雖然平日裏小禍不斷，大禍偶闖，吊兒郎當地沒個正經，但在大事上還是很拎得清的。他順著黑衣人的線索本是要找宋氏滅門的兇手，卻偶然觸及了當年紅焰疫的真相，並且目前來看自己的父親也牽涉其中。此時他雖看不清楚紅焰疫與宋氏滅門是否有聯系，但他也知道如今事態已不是他和長孫玨兩個小輩所能承擔。不管下一步如何，先回明河，將一切與師父言明，才是正理。
既已決定，二人打算第二日啟程。等傍晚時分艾子軒從百草齋回來，宋淩霜便叫他出來吃飯，順便辭行。
艾子軒喝著醉仙醇，低頭想了想道：“這樣吧，反正我也得去四大仙門繞一圈，遲走不如早走，我就跟你們一塊兒，先去你們明河求個學也挺好，路上還有個伴兒。去完明河我再去西岐，也不遠。宋兄和長孫兄覺得如何？”
長孫玨還沒來的及發話，宋淩霜一拍桌子，興奮道：“好啊！”他求之不得。雖然逗弄長孫玨有的時候不甚有趣，但偶爾他也想有個人說說話喝喝酒。有個比自己還會吃會玩的艾子軒，總比只守著一坨冰塊兒好。
“那就這麽定了！”艾子軒舉起酒與宋淩霜碰杯後一飲而盡，“只不過，二位可否等我三天？”
“我們倒也不是那麽著急，但為何是三天？”宋淩霜問。
艾子軒靦腆一笑，“是這樣的，兩天後的晚上是皇城一月一次的廟會，我好不容易說服沁兒姑娘與我同游……”
宋淩霜哈哈大笑，拍著艾子軒的肩以示理解，“艾兄滴水看來初見成效啊！沒問題！”然後他轉向長孫玨，“我們也跟著去湊湊熱鬧唄！”
長孫玨細嚼慢咽地吃完嘴裏的東西，放下碗筷，再用手巾擦完嘴，淡淡回道：“不去。”長孫玨本就不喜人多，廟會這種活動，他斷然不會考慮。
“別這麽無趣嘛！我們來皇城這麽久了，也沒好好四處看看，正好借著廟會感受感受！”
長孫玨：“……”包子糖糕吃了個遍，酒醉兩回，連青樓都去了，你這叫沒有好好感受？
宋淩霜眼看自己勸不動，拉著艾子軒一起勸，“艾兄，你也勸勸他。你看，你要攻下沁兒姑娘，我倆給你助力，人多力量大啊！”
艾子軒：“……”這也能靠人多？
長孫玨冷冷道：“不去就是不去，你死心吧！”
宋淩霜沒有死心，所以兩天後的廟會，一臉不耐煩的長孫玨還是與宋淩霜艾子軒和常沁一起站在了廟會的入口。
艾子軒少見地身邊跟了個隨從。見到長孫玨，他從袖口裏掏出一封信，“昨日我進宮辭行，見到謝貴妃。這是她要我轉交給你的。”
長孫玨接過信，打開看了一眼，對艾子軒說，“請告知貴妃，長孫玨說過的話便不會反悔。她交代的事，我接下了。”
艾子軒笑笑對長孫玨說，“如此，看來我的行程也得稍作修改咯！”然後偏頭對身邊的男子說了一句：“你聽到了，去回話吧。”
對方說了聲“是”，便消失在街口。
宋淩霜好奇問：“什麽事？”
長孫玨正要答，一旁的常沁不耐煩了：“我們到底進不進去？”她從懂事開始就跟著常苑學習丹術，雖然在皇城邊上長大，身邊卻沒有同齡人。常苑又三天兩頭不在，連個玩伴都沒有，更別談來逛廟會了。如今看到眼前的輝煌景象，一切都充滿了神奇的氣息，她巴不得一頭鉆進去。可這幾個人竟然在街口磨磨唧唧不知道聊什麽，她哪裏還有耐心。
長孫玨對宋淩霜道，“回去與你說。”
艾子軒用扇子敲了敲宋淩霜的手臂，神秘笑笑道，“急什麽，你明早就知道了。”
長孫玨不再多說，徑自走向廟會的街道。
常沁高興一笑，也跟著進了去，尾巴上當然少不了樂得合不攏嘴的艾子軒。
宋淩霜搖搖頭，“嘖嘖嘖，前幾天還說不來。你看，明明比我還心急。口是心非！口是心非啊！”接著，也跟了上去。
皇城的廟會熱鬧非凡，各式攤檔的燈火將漸涼的秋夜烘得暖洋洋的。
常沁年紀最小，又是第一次見著熱鬧場面，被這玲瑯滿目鬧得一驚一乍的，平日裏見到宋淩霜等人就板著的小臉此時難得有了少女的稚氣。看得艾子軒這個百花叢中過的紈絝世子竟是紅了臉，平時逗起常沁那是手到擒來，今晚跟在常沁屁股後面好幾次想開口，楞是一個屁都沒有放出來。宋淩霜不禁感嘆，戀愛真是個燒智商的行為。
宋淩霜在明河動不動就溜下山，自然不至於像常沁那般看什麽都新鮮。但皇城就是皇城，還是有很多明河夜市裏看不到的玩意兒。一開始還與常沁鬥嘴，嘲笑人家小姑娘少見多怪，過不了多久果斷加入驚嘆歡呼的行列。
“阿玨，阿玨，你快看，這個風車葉子還能變花樣！”
“阿玨，阿玨，你看，皇城的人竟然能把蔗糖做得像天上的雲，還軟綿綿的！”說著把竹簽上的糖往常沁嘴上一糊，粘在常沁嘴邊像白胡子，甚是可愛。
這突如其來的攻擊讓常沁瞬間發怒，“你搞什麽？”可糖絲甜味入口，頓時氣又消了，邊心滿意足地舔著嘴邊的糖邊補充道，“什麽雲彩！人家說了這叫棉花糖！”
長孫玨倒是一直沒什麽表情，一路走下來，他時不時會停下仔細觀察，時不時若有所思。宋淩霜原本還擔心過不了多久長孫玨就得吵著要回去，見他饒有興味的樣子，心笑道：“平時裝高冷，這沒意思那沒意思的，看到了好玩的東西還不是一樣？到底也只是個17歲的孩子。”於是也就放下心來，與常沁跑在前頭，逛閱各式小攤，新奇的東西一樣也不放過。
倒是艾子軒跟在常沁後面，發現自己既比不過棉花糖，也比不過開得像向日葵的風車，悻悻地慢下步子，與長孫玨走在後面。此時他看著在面具攤前興致沖沖試戴各種面具的常沁與宋淩霜，不禁有些黯然，轉頭問長孫玨，“長孫兄，你說，沁兒姑娘她到底對我有沒有意思啊？”
這話他如果問宋淩霜保準能得到一個五千字以上的回答。他都能想象宋淩霜抱著八卦不死的精神，在安撫他情緒的同時用七大姑八大姨的各種角度幫他剖析如今泡妞的形勢。
可他問的是長孫玨。
長孫玨想了想，問了一句，“艾兄這回是認真的？”要是別人問這個問題，長孫玨多半會不予理睬，但問的人是艾子軒。這些年來唯一一個與他說話他一定會理睬的人便是艾子軒，連宋淩霜都沒有這樣的待遇。
當年在寒天院他就目睹艾子軒今天喜歡這個師姐明天暗戀那個師妹，還大言不慚說，君子博愛淺嘗輒止才是一個貨真價實紈絝的青春。長孫玨還沒有看他對哪個姑娘這樣執著過。
“什麽是認真？”艾子軒將目光從常沁身上收回來，望著長孫玨，隨口問道。
長孫玨此時望著某個方向，看不清神色。艾子軒看著他的側臉，平日裏分明的棱角被廟會裏閃爍的燈光模糊了輪廓，竟破天荒看出了一絲柔和。
而他也未曾想到，長孫玨會真的答。“是非不論，後果不論，生死不論。碧落黃泉，唯君一人，謂之認真。”長孫玨說這番話的時候，目光自始至終沒有改變方向。
艾子軒循著長孫玨目光的方向，望見了面具攤，望見了攤前打鬧說笑的那兩個人。他臉上的神色有些覆雜，繼而是無奈。他半是玩笑半是苦笑，語氣中竟還有一絲嘆息：“長孫兄……不是我說你，搞得這麽沈重！誰要被你認真上，怕是得被你嚇跑。”說完他的目光又回到了常沁身上，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我想得很簡單，見到她的時候我特別開心，沒見到她的時候我就特別想見到她。”
長孫玨側頭看了一眼整個人散發著粉紅色光暈的艾子軒，冷冷道：“既然你的開心跟她對你的態度沒有半錢關系，你管人家對你有沒有意思？”
艾子軒：“……”宋兄，有時候我覺得你還是挺好的！
這會兒挺好的宋兄似乎挑到了滿意的樣式，正好回頭，望見這邊長孫玨與艾子軒似乎聊得正歡，不甘寂寞地朝他們招了招手。他付了錢，又與常沁交代了一聲，拿著一個面具跑過來。
“聊什麽呢？”
艾子軒正要開口，長孫玨卻說，“我正與艾兄說，我逛夠了，要回去了。”
宋淩霜拉下臉，一臉不情願，“別這麽掃興嘛！我看你剛才還東張西望的，不也是有興趣得很！“
長孫玨猶豫片刻，答道：“我是在看皇城的結界。”
“皇城有結界？”宋淩霜問，一看就是陣術基礎課上得不紮實。
長孫玨眉頭微蹙，臉上明顯寫著“丟人”兩個字。
連艾子軒都十分驚訝，“宋兄你不知道嗎？皇城裏當然有結界。皇室不能修行，皇城裏的老百姓也都是普通人，這要是修士或者妖獸打進來了還得了！所以皇□□，也就是我祖爺爺的祖爺爺的二十八代祖爺爺，親自設下結界，可探知皇城中所有修士行蹤。不僅如此，結界中無法使用任何法術。這些在寒天院第一年的九州歷史初解課上不就都學過嗎？”
寒天院那幾年，除了武術和符術，宋淩霜就沒好好上過幾門課。這些年雖然不再逃課，但基礎課已成為常識，課堂裏教的更多是實用技能，所以越是基礎的東西宋淩霜越是不知道。在長孫玨看來，宋淩霜陣術和丹術進步緩慢實在是與基礎打得太差有關。
宋淩霜聽了深以為然。這幾日他未曾有機會調用靈力自然對此沒有察覺。但想想煉丹也是要用法術的，難怪常先生的百草齋會設在城外。
但感嘆歸感嘆，丟臉還是很丟臉的。所以宋淩霜恨不得趕緊換個話題，於是望著長孫玨埋怨道，“好不容易出來放松放松，看什麽結界！”說著把剛買回來的面具扣在長孫玨臉上，笑嘻嘻地說，“罰你……陪我再逛一個時辰！”
長孫玨與平日裏一樣一身白衣，修長身形配上個粗眉大眼大紅嘴唇的假面，模樣甚是奇特，逗得宋淩霜笑得更厲害了。
宋淩霜很會笑。他的笑有許多種，比如對自己不喜歡的人那種嘴角微揚不屑一顧輕蔑的笑，比如對著姑娘們那種和煦親切明媚無邪少年式的笑，又比如對著長孫玨這種肆無忌憚略帶些憨傻的笑。長孫玨不知為何，看到宋淩霜裝模作樣的招牌微笑就來氣，可看到這種傻裏傻氣毫無節制的笑卻沒有辦法。此刻透過面具，他看見對面的人笑彎了腰，笑得眼中帶著些水汽，驟然變快的心跳化作面具後的薄唇一抿。
宋淩霜見長孫玨不語，正要將面具拿下，卻不想長孫玨伸手將面具按住，不讓他收回。
“我就是跟你鬧著玩兒的！一張俊臉，躲在面具後面多可惜！”宋淩霜打趣道，卻也沒有強求，收回手，任由長孫玨戴著面具。
此刻若不是夜市燈光昏黃，他大概會註意到長孫玨紅得異常的耳垂。
宋淩霜找虐地問了一句，“話說這皇城裏的結界你看了半天有什麽收獲沒有？”聽到回答後他就後悔了。
面具後面的人淡淡回了一句，“現在還不會。”
宋淩霜：“……”
艾子軒：“……”
這二人算得上是長孫玨除了父母最親近的人，他們都知道長孫玨從不會不懂裝懂。對於不知道的事情，他一般會簡單明了地回答“不會”或者“不知”。可他說的是，“現在不會。”也就是說，會，是遲早的事情。若非他已摸到門道，絕不會如此回答。
宋淩霜表情覆雜地望了眼艾子軒，心道：“你們皇城的結界這麽水嗎？”
艾子軒表情覆雜地望著長孫玨，心道：“額滴娘誒，我家老祖宗一輩子心血布下這千百年來無人能解的結界，你就這麽隨便看兩眼，就差不多會了？”
長孫玨此時已經拿下面具，這才註意到剛才自己掛在臉上的東西有多浮誇，皺了皺眉。他擡頭望了望二人，似乎讀懂了什麽，搖頭道：“這畢竟是皇□□設下的結界，就算我看懂了最多也只能粗略模仿，破不了。艾兄不必擔心。”長孫玨心中感嘆，皇□□不愧是白銀時代的修行天才，臨終前布下結界，竟然兩千一百多年無人能破。
艾子軒：“……”
常沁這時也回來了，望著一臉感嘆的長孫玨和表情僵硬嘴角抽抽的另外兩人，一頭霧水問“說什麽呢？”
宋淩霜，艾子軒：“沒什麽！”
宋淩霜：“小姑娘家家的，那麽多問題。走，繼續逛！”
又逛了小半個時辰，艾子軒和常沁兩個人不知道去了哪裏。
宋淩霜笑道：“艾子軒啊艾子軒，這場脫隊怕是蓄謀已久，望君好運啊！哈哈哈哈！”
長孫玨卻冷冷道：“本來就是你厚臉皮過來打攪。該看的看完了，我回了！”
其實逛了這麽久，攤檔也開始變得大同小異，宋淩霜本也是想著差不多可以回了。可他看著身邊的長孫玨，鬧市將白衣映得暖黃，寒冰一樣的人被周遭的燈火染成了琉璃，仿佛有了那麽一些些煙火氣。宋淩霜忽然就舍不得走了。
“明天就走了！今晚總得盡興！”宋淩霜笑著拉住長孫玨手臂，“再說了，河邊還沒去呢，咱們去河邊看看！”
長孫玨沒辦法，被宋淩霜硬生生拽著往河邊走。
“趁這會兒，你給我補補九州簡史唄。皇城為何會有結界？”宋淩霜怕長孫玨無聊又說要走，於是隨便給他找點事兒幹。
見宋淩霜好不容易想要學，長孫玨自是不會掃他的興，於是邊走邊說起來。
他從天才輩出百家爭鳴的黃金時代，說到幾乎毀滅了整個赤州大陸的巨大洪澇，再說到洪澇後資源枯竭人丁稀少的洪荒時代，最後說到世家興起，皇□□建朝，於是有了歷經兩千一百一十七年的白銀時代。宋淩霜本來不是真的想問，可越聽越有趣，時不時還問上幾個問題。
“皇□□與八大世家簽訂盟約，承諾皇室子孫絕不涉修行。若入修行道，則除皇籍，死後不得歸宗廟。作為交換，仙門世家亦許諾，修行之人不奉職朝廷，不幹涉朝政。此盟約史稱‘仙皇契’。自此皇室仙門相輔相成，恪守本分。而仙皇契也標志著白銀時代的開始。”長孫玨道。
宋淩霜雙手背在腦後，閑散地走著，“原來如此。這皇□□有點傻啊！”
長孫玨看了他一眼，冷笑一聲，“皇□□艾弘，九州大陸白銀時代以來修行界第一天才，到你這兒成了傻子？”
宋淩霜嘴角一撇道，“他或許是個天才，但在人情世故上就是個傻子啊！這事兒說白了，就是皇□□有遠見有魄力也有能力，在大家故步自封只顧著搞家族事業的時候，第一個站出來有組織性發展外姓下線，並以地區為單位建立行政，法治和商業制度。一方面控制核心資源比如鹽和土地，另一方面設置獎懲制度鼓勵各管轄區內百姓自給自足。這想法太天才太管用以至於艾氏迅速擴大，成了另外八大世家的公敵。樹大招風，艾氏必然成為眾矢之的。以至於八大世家手拉手來推墻，硬是逼著他放棄後世的修仙路，簽了那個什麽仙皇契。智商的確牛逼，但情商大大堪憂啊！要是我，肯定先悄悄搞暗地搞，然後一個一個把對手消滅了再一舉搬上臺面稱帝啊！”在宋淩霜看來，仙皇契表面上是君子之約，說白了就是八大世家沒人家有本事卻仗著人多勢眾硬生生將天才拉下凡間的故事。
長孫玨有些愕然。宋淩霜剛才那番總結，話糙理不糙。但他忍不住嗆了宋淩霜一句，“還好皇□□是個傻子，要不哪裏還有宋氏和長孫氏什麽事……”他說完意識到什麽，唐突地閉了嘴。
宋淩霜知道他在顧忌什麽，輕松笑笑，伸手揉亂了長孫玨的頭發，道，“哈哈哈，對！還是我家阿玨有理！我家阿玨可比皇□□聰明多了！”
長孫玨鏗鏘有力地回了他一句“滾！”，然後不耐煩地整理被他揉亂的頭發。
宋淩霜嘴角一揚，笑著背過身去。
二人不知不覺隨著人流已經走到了河邊。河邊比起街道上暗了許多，但宋淩霜很快被河面上飄著的那些星星點點的光吸引了註意力。
“阿玨，你看！那些船燈好漂亮！”宋淩霜興奮地拉了拉長孫玨的袖子，被後者無情地嫌棄甩開。
原來河面上那些光點是一艘艘亮起的小船。這些小船兩只兩只地漂在一起，散發著淡綠色的熒光，在幽暗河面上映下模糊的倒影，乍一看猶如繁星閃爍。放眼望去，上百只小船隨波而動，這條穿城而過的小河仿若天上銀河，承載熠熠星光流淌於眼前，美得動人心弦。
長孫玨還沒來得及說話，就已經被宋淩霜拽到河邊。宋淩霜註意到河邊有許多人接連不斷地將紙船放入河中。這些小船一開始並未發光，漂出一段距離後才緩緩亮起，十分神奇。
宋淩霜看著覺得有趣，興奮道，“我也要放船燈！”於是隨口就問向身邊的一對年輕男女，“請問這船哪裏買？”
小姑娘臉一紅不說話，還是她身邊的男子為宋淩霜指了個方向。
“多謝！”宋淩霜轉頭對長孫玨道，“阿玨，在這等我，我買好馬上回來！”走之前還好像不放心似的強調了一句，“一定要等我回來啊！”才匆匆然離去。
賣小船的地方並不難找，就在離小河不遠的路邊。賣紙船的是個上了年紀的大爺。宋淩霜拿了錢，伸手遞上，“大爺，我要一只。”
大爺笑笑，“公子，這船不單賣，得買一對。”
宋淩霜一看，果然這攤檔上的小船都是兩只兩只出售，難怪剛才看河面上的船燈都是成對的。“這是什麽道理？”宋淩霜拿起攤上的紙船看了半天沒看出名堂。
大爺笑著給宋淩霜解釋，“這船得兩只一起放才能點亮，公子可有一同放船之人？”
宋淩霜想了想，想起冷冰冰的那個人，笑道：“當然有！怎麽？這船還得兩人一起放？”
大爺耐心解釋，“您說對了，兩個人一起許願才能靈驗啊。首先呢，得把二人的名字分別寫在船裏邊兒。然後，公子看見沒有，得像這樣，將各自船頭的這根紅線綁在另一只船的船尾，兩只船挨著綁緊了，放下去才能亮！這象征著同舟共濟，相……”
“謝謝大爺，我知道啦！”宋淩霜哪裏聽得了這麽大段大段的，他生怕長孫玨等不及丟下他走人。所以大爺還沒說完，他已經將錢放下拿著船迫不及待就往回跑了，邊跑還不忘回頭喊上一句，“不用找啦……”
回到河邊，宋淩霜看見那一襲白衣還在，才安心下來。他趕緊上前，把一只船交到長孫玨手上，道：“給你！”看長孫玨不耐的臉上稍顯疑惑，他解釋道，“說得兩只一起放才能亮。你看我這也有一只。”
長孫玨一臉嫌棄，“那你一個人放兩只不就好了？”
宋淩霜舔著臉哄道，“人家都說了，要兩個人一起放許的願才靈！你就幫幫我唄！”
看長孫玨不再反駁，他微微偷笑，然後簡單將自己也沒聽全的船燈放法給長孫玨解釋了一番。“快，趕緊寫名字！”說著手指蘸著買船送的朱墨在紙船內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長孫玨雖然看起來極不情願，卻也同樣在船上寫下了名字。
看他寫好，宋淩霜又湊過來，“接下來，像這樣，把你這線綁在我的船尾上！”邊催促邊將自己船頭的紅繩穿過長孫玨手中紙船尾部的小孔，系了一個死結，看著不放心，又綁了一個，邊綁還邊絮叨，“綁緊點兒，要不不會亮。”
長孫玨白皙細長的手指將紅繩穿過船尾，繞了幾下便輕巧地系出了一個工整漂亮的結，綁完瞟了一眼自己船尾宋淩霜綁的那兩坨胖疙瘩。
宋淩霜尷尬笑笑，“管用就行，管用就行。”說著拉著長孫玨走到河邊，二人一同將兩只船放在了河裏。
小船慢慢悠悠漂遠，宋淩霜直勾勾地盯著剛放的兩只船，生怕跟丟了。忽然，在粼粼水波中，兩只小船從連接部緩緩發出熒光，微光逐漸蔓延船身，最後完全亮起，像周圍的船燈一樣，匯入燈河，向遠方飄去。
“亮了亮了！阿玨，你看見沒有？”宋淩霜激動地叫，“許願！趕緊許願！”宋淩霜閉上眼睛，心中默念。
他許好願，回過頭，想問長孫玨許了什麽願。他看見長孫玨正神色恍惚地望著河面船燈，河上星光勾勒出他清雋側顏，映入宋淩霜的眼。宋淩霜想問的話忽然就說不出來了。他舍不得打擾眼前此人此景。他禁不住想，他在想什麽呢？
片刻，長孫玨道，“我知道了。”
“知道什麽了？”宋淩霜莫名其妙。
“這船燈之所以要兩只船緊緊綁在一起才能亮，應該是兩只船上各塗了兩種不同的藥粉，這兩種藥粉必須混合才會發光。只有綁緊了，在水滲入紙船的時候，兩種藥粉借由紙中的水相互滲透混合，因而亮起。兩只船連接的部位最先亮起，就是證明！”長孫玨臉上那種恍惚的神色一掃而光，有一種解開一道謎題的爽快。
宋淩霜：“……”敢情他剛才在想船燈為什麽發光？
他想起自己剛才的心境，莫名其妙覺得有些懊惱。但也只懊惱了一瞬，就笑出了聲。他邊嘆氣邊搖頭，“阿玨啊！你這樣不懂風情，將來哪個姑娘能嫁給你？”
長孫玨沒回話。
宋淩霜沒等來長孫玨那句“滾”就渾身癢癢，問道，“怎麽了？”
“你有沒有覺得，他們在看我們？”長孫玨有些不自在地看向四周。
他這麽一說，宋淩霜才意識到，確實身邊一些放船燈或者看河景的行人都用一種異樣的眼光打量著他和長孫玨。有些小姑娘還捂著嘴偷笑。
“怎麽，哥哥我太帥了？”宋淩霜也摸不著頭腦。
不遠處一位大娘，看二人一頭霧水，好心搭話，“二位公子不是本地人吧？”
宋淩霜答，“確實不是。”
“莫不是第一次來廟會？”
宋淩霜點頭。
“這就難怪了！”大娘恍然大悟，然後笑道，“二位公子怕是鬧了誤會啦。這船燈是相好之人一起放的！”
宋淩霜僵住了，“什……什麽意思？”
大娘繼續說，“這船叫共生船，綁在一起才能放，意思是，從此二人就像這兩只船一般，同心同命，永不分離。鮮見有兩個男子一起放的，大家自然覺得稀奇。”
那……那些掩嘴偷笑的人，豈不是認為他們……
人言雖可畏，但此時宋淩霜怕的卻不是周遭人的誤解。他小心翼翼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長孫玨。那臉色果然已經比河水還黑。
大娘像是生怕宋淩霜還不夠倒黴，不解問道，“那賣共生船的老翁沒告訴公子們麽？”
宋淩霜扶額，這麽想來那老頭確實啰啰嗦嗦說些什麽來著……
他正想打個馬虎緩解氣氛，身後就傳來刺骨的寒氣，“宋！燁！”
“啊啊啊，我滾！我滾啦！”於是“慫”淩霜頭也不回地飛快地滾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又是一個七千多字的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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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孫玨還沒來的及發話，宋淩霜一拍桌子，興奮道：“好啊！”他求之不得。雖然逗弄長孫玨有的時候不甚有趣，但偶爾他也想有個人說說話喝喝酒。有個比自己還會吃會玩的艾子軒，總比只守著一坨冰塊兒好。
“那就這麽定了！”艾子軒舉起酒與宋淩霜碰杯後一飲而盡，“只不過，二位可否等我三天？”
“我們倒也不是那麽著急，但為何是三天？”宋淩霜問。
艾子軒靦腆一笑，“是這樣的，兩天後的晚上是皇城一月一次的廟會，我好不容易說服沁兒姑娘與我同游……”
宋淩霜哈哈大笑，拍著艾子軒的肩以示理解，“艾兄滴水看來初見成效啊！沒問題！”然後他轉向長孫玨，“我們也跟著去湊湊熱鬧唄！”
長孫玨細嚼慢咽地吃完嘴裏的東西，放下碗筷，再用手巾擦完嘴，淡淡回道：“不去。”長孫玨本就不喜人多，廟會這種活動，他斷然不會考慮。
“別這麽無趣嘛！我們來皇城這麽久了，也沒好好四處看看，正好借著廟會感受感受！”
長孫玨：“……”包子糖糕吃了個遍，酒醉兩回，連青樓都去了，你這叫沒有好好感受？
宋淩霜眼看自己勸不動，拉著艾子軒一起勸，“艾兄，你也勸勸他。你看，你要攻下沁兒姑娘，我倆給你助力，人多力量大啊！”
艾子軒：“……”這也能靠人多？
長孫玨冷冷道：“不去就是不去，你死心吧！”
宋淩霜沒有死心，所以兩天後的廟會，一臉不耐煩的長孫玨還是與宋淩霜艾子軒和常沁一起站在了廟會的入口。
艾子軒少見地身邊跟了個隨從。見到長孫玨，他從袖口裏掏出一封信，“昨日我進宮辭行，見到謝貴妃。這是她要我轉交給你的。”
長孫玨接過信，打開看了一眼，對艾子軒說，“請告知貴妃，長孫玨說過的話便不會反悔。她交代的事，我接下了。”
艾子軒笑笑對長孫玨說，“如此，看來我的行程也得稍作修改咯！”然後偏頭對身邊的男子說了一句：“你聽到了，去回話吧。”
對方說了聲“是”，便消失在街口。
宋淩霜好奇問：“什麽事？”
長孫玨正要答，一旁的常沁不耐煩了：“我們到底進不進去？”她從懂事開始就跟著常苑學習丹術，雖然在皇城邊上長大，身邊卻沒有同齡人。常苑又三天兩頭不在，連個玩伴都沒有，更別談來逛廟會了。如今看到眼前的輝煌景象，一切都充滿了神奇的氣息，她巴不得一頭鉆進去。可這幾個人竟然在街口磨磨唧唧不知道聊什麽，她哪裏還有耐心。
長孫玨對宋淩霜道，“回去與你說。”
艾子軒用扇子敲了敲宋淩霜的手臂，神秘笑笑道，“急什麽，你明早就知道了。”
長孫玨不再多說，徑自走向廟會的街道。
常沁高興一笑，也跟著進了去，尾巴上當然少不了樂得合不攏嘴的艾子軒。
宋淩霜搖搖頭，“嘖嘖嘖，前幾天還說不來。你看，明明比我還心急。口是心非！口是心非啊！”接著，也跟了上去。
皇城的廟會熱鬧非凡，各式攤檔的燈火將漸涼的秋夜烘得暖洋洋的。
常沁年紀最小，又是第一次見著熱鬧場面，被這玲瑯滿目鬧得一驚一乍的，平日裏見到宋淩霜等人就板著的小臉此時難得有了少女的稚氣。看得艾子軒這個百花叢中過的紈絝世子竟是紅了臉，平時逗起常沁那是手到擒來，今晚跟在常沁屁股後面好幾次想開口，楞是一個屁都沒有放出來。宋淩霜不禁感嘆，戀愛真是個燒智商的行為。
宋淩霜在明河動不動就溜下山，自然不至於像常沁那般看什麽都新鮮。但皇城就是皇城，還是有很多明河夜市裏看不到的玩意兒。一開始還與常沁鬥嘴，嘲笑人家小姑娘少見多怪，過不了多久果斷加入驚嘆歡呼的行列。
“阿玨，阿玨，你快看，這個風車葉子還能變花樣！”
“阿玨，阿玨，你看，皇城的人竟然能把蔗糖做得像天上的雲，還軟綿綿的！”說著把竹簽上的糖往常沁嘴上一糊，粘在常沁嘴邊像白胡子，甚是可愛。
這突如其來的攻擊讓常沁瞬間發怒，“你搞什麽？”可糖絲甜味入口，頓時氣又消了，邊心滿意足地舔著嘴邊的糖邊補充道，“什麽雲彩！人家說了這叫棉花糖！”
長孫玨倒是一直沒什麽表情，一路走下來，他時不時會停下仔細觀察，時不時若有所思。宋淩霜原本還擔心過不了多久長孫玨就得吵著要回去，見他饒有興味的樣子，心笑道：“平時裝高冷，這沒意思那沒意思的，看到了好玩的東西還不是一樣？到底也只是個17歲的孩子。”於是也就放下心來，與常沁跑在前頭，逛閱各式小攤，新奇的東西一樣也不放過。
倒是艾子軒跟在常沁後面，發現自己既比不過棉花糖，也比不過開得像向日葵的風車，悻悻地慢下步子，與長孫玨走在後面。此時他看著在面具攤前興致沖沖試戴各種面具的常沁與宋淩霜，不禁有些黯然，轉頭問長孫玨，“長孫兄，你說，沁兒姑娘她到底對我有沒有意思啊？”
這話他如果問宋淩霜保準能得到一個五千字以上的回答。他都能想象宋淩霜抱著八卦不死的精神，在安撫他情緒的同時用七大姑八大姨的各種角度幫他剖析如今泡妞的形勢。
可他問的是長孫玨。
長孫玨想了想，問了一句，“艾兄這回是認真的？”要是別人問這個問題，長孫玨多半會不予理睬，但問的人是艾子軒。這些年來唯一一個與他說話他一定會理睬的人便是艾子軒，連宋淩霜都沒有這樣的待遇。
當年在寒天院他就目睹艾子軒今天喜歡這個師姐明天暗戀那個師妹，還大言不慚說，君子博愛淺嘗輒止才是一個貨真價實紈絝的青春。長孫玨還沒有看他對哪個姑娘這樣執著過。
“什麽是認真？”艾子軒將目光從常沁身上收回來，望著長孫玨，隨口問道。
長孫玨此時望著某個方向，看不清神色。艾子軒看著他的側臉，平日裏分明的棱角被廟會裏閃爍的燈光模糊了輪廓，竟破天荒看出了一絲柔和。
而他也未曾想到，長孫玨會真的答。“是非不論，後果不論，生死不論。碧落黃泉，唯君一人，謂之認真。”長孫玨說這番話的時候，目光自始至終沒有改變方向。
艾子軒循著長孫玨目光的方向，望見了面具攤，望見了攤前打鬧說笑的那兩個人。他臉上的神色有些覆雜，繼而是無奈。他半是玩笑半是苦笑，語氣中竟還有一絲嘆息：“長孫兄……不是我說你，搞得這麽沈重！誰要被你認真上，怕是得被你嚇跑。”說完他的目光又回到了常沁身上，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我想得很簡單，見到她的時候我特別開心，沒見到她的時候我就特別想見到她。”
長孫玨側頭看了一眼整個人散發著粉紅色光暈的艾子軒，冷冷道：“既然你的開心跟她對你的態度沒有半錢關系，你管人家對你有沒有意思？”
艾子軒：“……”宋兄，有時候我覺得你還是挺好的！
這會兒挺好的宋兄似乎挑到了滿意的樣式，正好回頭，望見這邊長孫玨與艾子軒似乎聊得正歡，不甘寂寞地朝他們招了招手。他付了錢，又與常沁交代了一聲，拿著一個面具跑過來。
“聊什麽呢？”
艾子軒正要開口，長孫玨卻說，“我正與艾兄說，我逛夠了，要回去了。”
宋淩霜拉下臉，一臉不情願，“別這麽掃興嘛！我看你剛才還東張西望的，不也是有興趣得很！“
長孫玨猶豫片刻，答道：“我是在看皇城的結界。”
“皇城有結界？”宋淩霜問，一看就是陣術基礎課上得不紮實。
長孫玨眉頭微蹙，臉上明顯寫著“丟人”兩個字。
連艾子軒都十分驚訝，“宋兄你不知道嗎？皇城裏當然有結界。皇室不能修行，皇城裏的老百姓也都是普通人，這要是修士或者妖獸打進來了還得了！所以皇□□，也就是我祖爺爺的祖爺爺的二十八代祖爺爺，親自設下結界，可探知皇城中所有修士行蹤。不僅如此，結界中無法使用任何法術。這些在寒天院第一年的九州歷史初解課上不就都學過嗎？”
寒天院那幾年，除了武術和符術，宋淩霜就沒好好上過幾門課。這些年雖然不再逃課，但基礎課已成為常識，課堂裏教的更多是實用技能，所以越是基礎的東西宋淩霜越是不知道。在長孫玨看來，宋淩霜陣術和丹術進步緩慢實在是與基礎打得太差有關。
宋淩霜聽了深以為然。這幾日他未曾有機會調用靈力自然對此沒有察覺。但想想煉丹也是要用法術的，難怪常先生的百草齋會設在城外。
但感嘆歸感嘆，丟臉還是很丟臉的。所以宋淩霜恨不得趕緊換個話題，於是望著長孫玨埋怨道，“好不容易出來放松放松，看什麽結界！”說著把剛買回來的面具扣在長孫玨臉上，笑嘻嘻地說，“罰你……陪我再逛一個時辰！”
長孫玨與平日裏一樣一身白衣，修長身形配上個粗眉大眼大紅嘴唇的假面，模樣甚是奇特，逗得宋淩霜笑得更厲害了。
宋淩霜很會笑。他的笑有許多種，比如對自己不喜歡的人那種嘴角微揚不屑一顧輕蔑的笑，比如對著姑娘們那種和煦親切明媚無邪少年式的笑，又比如對著長孫玨這種肆無忌憚略帶些憨傻的笑。長孫玨不知為何，看到宋淩霜裝模作樣的招牌微笑就來氣，可看到這種傻裏傻氣毫無節制的笑卻沒有辦法。此刻透過面具，他看見對面的人笑彎了腰，笑得眼中帶著些水汽，驟然變快的心跳化作面具後的薄唇一抿。
宋淩霜見長孫玨不語，正要將面具拿下，卻不想長孫玨伸手將面具按住，不讓他收回。
“我就是跟你鬧著玩兒的！一張俊臉，躲在面具後面多可惜！”宋淩霜打趣道，卻也沒有強求，收回手，任由長孫玨戴著面具。
此刻若不是夜市燈光昏黃，他大概會註意到長孫玨紅得異常的耳垂。
宋淩霜找虐地問了一句，“話說這皇城裏的結界你看了半天有什麽收獲沒有？”聽到回答後他就後悔了。
面具後面的人淡淡回了一句，“現在還不會。”
宋淩霜：“……”
艾子軒：“……”
這二人算得上是長孫玨除了父母最親近的人，他們都知道長孫玨從不會不懂裝懂。對於不知道的事情，他一般會簡單明了地回答“不會”或者“不知”。可他說的是，“現在不會。”也就是說，會，是遲早的事情。若非他已摸到門道，絕不會如此回答。
宋淩霜表情覆雜地望了眼艾子軒，心道：“你們皇城的結界這麽水嗎？”
艾子軒表情覆雜地望著長孫玨，心道：“額滴娘誒，我家老祖宗一輩子心血布下這千百年來無人能解的結界，你就這麽隨便看兩眼，就差不多會了？”
長孫玨此時已經拿下面具，這才註意到剛才自己掛在臉上的東西有多浮誇，皺了皺眉。他擡頭望了望二人，似乎讀懂了什麽，搖頭道：“這畢竟是皇□□設下的結界，就算我看懂了最多也只能粗略模仿，破不了。艾兄不必擔心。”長孫玨心中感嘆，皇□□不愧是白銀時代的修行天才，臨終前布下結界，竟然兩千一百多年無人能破。
艾子軒：“……”
常沁這時也回來了，望著一臉感嘆的長孫玨和表情僵硬嘴角抽抽的另外兩人，一頭霧水問“說什麽呢？”
宋淩霜，艾子軒：“沒什麽！”
宋淩霜：“小姑娘家家的，那麽多問題。走，繼續逛！”
又逛了小半個時辰，艾子軒和常沁兩個人不知道去了哪裏。
宋淩霜笑道：“艾子軒啊艾子軒，這場脫隊怕是蓄謀已久，望君好運啊！哈哈哈哈！”
長孫玨卻冷冷道：“本來就是你厚臉皮過來打攪。該看的看完了，我回了！”
其實逛了這麽久，攤檔也開始變得大同小異，宋淩霜本也是想著差不多可以回了。可他看著身邊的長孫玨，鬧市將白衣映得暖黃，寒冰一樣的人被周遭的燈火染成了琉璃，仿佛有了那麽一些些煙火氣。宋淩霜忽然就舍不得走了。
“明天就走了！今晚總得盡興！”宋淩霜笑著拉住長孫玨手臂，“再說了，河邊還沒去呢，咱們去河邊看看！”
長孫玨沒辦法，被宋淩霜硬生生拽著往河邊走。
“趁這會兒，你給我補補九州簡史唄。皇城為何會有結界？”宋淩霜怕長孫玨無聊又說要走，於是隨便給他找點事兒幹。
見宋淩霜好不容易想要學，長孫玨自是不會掃他的興，於是邊走邊說起來。
他從天才輩出百家爭鳴的黃金時代，說到幾乎毀滅了整個赤州大陸的巨大洪澇，再說到洪澇後資源枯竭人丁稀少的洪荒時代，最後說到世家興起，皇□□建朝，於是有了歷經兩千一百一十七年的白銀時代。宋淩霜本來不是真的想問，可越聽越有趣，時不時還問上幾個問題。
“皇□□與八大世家簽訂盟約，承諾皇室子孫絕不涉修行。若入修行道，則除皇籍，死後不得歸宗廟。作為交換，仙門世家亦許諾，修行之人不奉職朝廷，不幹涉朝政。此盟約史稱‘仙皇契’。自此皇室仙門相輔相成，恪守本分。而仙皇契也標志著白銀時代的開始。”長孫玨道。
宋淩霜雙手背在腦後，閑散地走著，“原來如此。這皇□□有點傻啊！”
長孫玨看了他一眼，冷笑一聲，“皇□□艾弘，九州大陸白銀時代以來修行界第一天才，到你這兒成了傻子？”
宋淩霜嘴角一撇道，“他或許是個天才，但在人情世故上就是個傻子啊！這事兒說白了，就是皇□□有遠見有魄力也有能力，在大家故步自封只顧著搞家族事業的時候，第一個站出來有組織性發展外姓下線，並以地區為單位建立行政，法治和商業制度。一方面控制核心資源比如鹽和土地，另一方面設置獎懲制度鼓勵各管轄區內百姓自給自足。這想法太天才太管用以至於艾氏迅速擴大，成了另外八大世家的公敵。樹大招風，艾氏必然成為眾矢之的。以至於八大世家手拉手來推墻，硬是逼著他放棄後世的修仙路，簽了那個什麽仙皇契。智商的確牛逼，但情商大大堪憂啊！要是我，肯定先悄悄搞暗地搞，然後一個一個把對手消滅了再一舉搬上臺面稱帝啊！”在宋淩霜看來，仙皇契表面上是君子之約，說白了就是八大世家沒人家有本事卻仗著人多勢眾硬生生將天才拉下凡間的故事。
長孫玨有些愕然。宋淩霜剛才那番總結，話糙理不糙。但他忍不住嗆了宋淩霜一句，“還好皇□□是個傻子，要不哪裏還有宋氏和長孫氏什麽事……”他說完意識到什麽，唐突地閉了嘴。
宋淩霜知道他在顧忌什麽，輕松笑笑，伸手揉亂了長孫玨的頭發，道，“哈哈哈，對！還是我家阿玨有理！我家阿玨可比皇□□聰明多了！”
長孫玨鏗鏘有力地回了他一句“滾！”，然後不耐煩地整理被他揉亂的頭發。
宋淩霜嘴角一揚，笑著背過身去。
二人不知不覺隨著人流已經走到了河邊。河邊比起街道上暗了許多，但宋淩霜很快被河面上飄著的那些星星點點的光吸引了註意力。
“阿玨，你看！那些船燈好漂亮！”宋淩霜興奮地拉了拉長孫玨的袖子，被後者無情地嫌棄甩開。
原來河面上那些光點是一艘艘亮起的小船。這些小船兩只兩只地漂在一起，散發著淡綠色的熒光，在幽暗河面上映下模糊的倒影，乍一看猶如繁星閃爍。放眼望去，上百只小船隨波而動，這條穿城而過的小河仿若天上銀河，承載熠熠星光流淌於眼前，美得動人心弦。
長孫玨還沒來得及說話，就已經被宋淩霜拽到河邊。宋淩霜註意到河邊有許多人接連不斷地將紙船放入河中。這些小船一開始並未發光，漂出一段距離後才緩緩亮起，十分神奇。
宋淩霜看著覺得有趣，興奮道，“我也要放船燈！”於是隨口就問向身邊的一對年輕男女，“請問這船哪裏買？”
小姑娘臉一紅不說話，還是她身邊的男子為宋淩霜指了個方向。
“多謝！”宋淩霜轉頭對長孫玨道，“阿玨，在這等我，我買好馬上回來！”走之前還好像不放心似的強調了一句，“一定要等我回來啊！”才匆匆然離去。
賣小船的地方並不難找，就在離小河不遠的路邊。賣紙船的是個上了年紀的大爺。宋淩霜拿了錢，伸手遞上，“大爺，我要一只。”
大爺笑笑，“公子，這船不單賣，得買一對。”
宋淩霜一看，果然這攤檔上的小船都是兩只兩只出售，難怪剛才看河面上的船燈都是成對的。“這是什麽道理？”宋淩霜拿起攤上的紙船看了半天沒看出名堂。
大爺笑著給宋淩霜解釋，“這船得兩只一起放才能點亮，公子可有一同放船之人？”
宋淩霜想了想，想起冷冰冰的那個人，笑道：“當然有！怎麽？這船還得兩人一起放？”
大爺耐心解釋，“您說對了，兩個人一起許願才能靈驗啊。首先呢，得把二人的名字分別寫在船裏邊兒。然後，公子看見沒有，得像這樣，將各自船頭的這根紅線綁在另一只船的船尾，兩只船挨著綁緊了，放下去才能亮！這象征著同舟共濟，相……”
“謝謝大爺，我知道啦！”宋淩霜哪裏聽得了這麽大段大段的，他生怕長孫玨等不及丟下他走人。所以大爺還沒說完，他已經將錢放下拿著船迫不及待就往回跑了，邊跑還不忘回頭喊上一句，“不用找啦……”
回到河邊，宋淩霜看見那一襲白衣還在，才安心下來。他趕緊上前，把一只船交到長孫玨手上，道：“給你！”看長孫玨不耐的臉上稍顯疑惑，他解釋道，“說得兩只一起放才能亮。你看我這也有一只。”
長孫玨一臉嫌棄，“那你一個人放兩只不就好了？”
宋淩霜舔著臉哄道，“人家都說了，要兩個人一起放許的願才靈！你就幫幫我唄！”
看長孫玨不再反駁，他微微偷笑，然後簡單將自己也沒聽全的船燈放法給長孫玨解釋了一番。“快，趕緊寫名字！”說著手指蘸著買船送的朱墨在紙船內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長孫玨雖然看起來極不情願，卻也同樣在船上寫下了名字。
看他寫好，宋淩霜又湊過來，“接下來，像這樣，把你這線綁在我的船尾上！”邊催促邊將自己船頭的紅繩穿過長孫玨手中紙船尾部的小孔，系了一個死結，看著不放心，又綁了一個，邊綁還邊絮叨，“綁緊點兒，要不不會亮。”
長孫玨白皙細長的手指將紅繩穿過船尾，繞了幾下便輕巧地系出了一個工整漂亮的結，綁完瞟了一眼自己船尾宋淩霜綁的那兩坨胖疙瘩。
宋淩霜尷尬笑笑，“管用就行，管用就行。”說著拉著長孫玨走到河邊，二人一同將兩只船放在了河裏。
小船慢慢悠悠漂遠，宋淩霜直勾勾地盯著剛放的兩只船，生怕跟丟了。忽然，在粼粼水波中，兩只小船從連接部緩緩發出熒光，微光逐漸蔓延船身，最後完全亮起，像周圍的船燈一樣，匯入燈河，向遠方飄去。
“亮了亮了！阿玨，你看見沒有？”宋淩霜激動地叫，“許願！趕緊許願！”宋淩霜閉上眼睛，心中默念。
他許好願，回過頭，想問長孫玨許了什麽願。他看見長孫玨正神色恍惚地望著河面船燈，河上星光勾勒出他清雋側顏，映入宋淩霜的眼。宋淩霜想問的話忽然就說不出來了。他舍不得打擾眼前此人此景。他禁不住想，他在想什麽呢？
片刻，長孫玨道，“我知道了。”
“知道什麽了？”宋淩霜莫名其妙。
“這船燈之所以要兩只船緊緊綁在一起才能亮，應該是兩只船上各塗了兩種不同的藥粉，這兩種藥粉必須混合才會發光。只有綁緊了，在水滲入紙船的時候，兩種藥粉借由紙中的水相互滲透混合，因而亮起。兩只船連接的部位最先亮起，就是證明！”長孫玨臉上那種恍惚的神色一掃而光，有一種解開一道謎題的爽快。
宋淩霜：“……”敢情他剛才在想船燈為什麽發光？
他想起自己剛才的心境，莫名其妙覺得有些懊惱。但也只懊惱了一瞬，就笑出了聲。他邊嘆氣邊搖頭，“阿玨啊！你這樣不懂風情，將來哪個姑娘能嫁給你？”
長孫玨沒回話。
宋淩霜沒等來長孫玨那句“滾”就渾身癢癢，問道，“怎麽了？”
“你有沒有覺得，他們在看我們？”長孫玨有些不自在地看向四周。
他這麽一說，宋淩霜才意識到，確實身邊一些放船燈或者看河景的行人都用一種異樣的眼光打量著他和長孫玨。有些小姑娘還捂著嘴偷笑。
“怎麽，哥哥我太帥了？”宋淩霜也摸不著頭腦。
不遠處一位大娘，看二人一頭霧水，好心搭話，“二位公子不是本地人吧？”
宋淩霜答，“確實不是。”
“莫不是第一次來廟會？”
宋淩霜點頭。
“這就難怪了！”大娘恍然大悟，然後笑道，“二位公子怕是鬧了誤會啦。這船燈是相好之人一起放的！”
宋淩霜僵住了，“什……什麽意思？”
大娘繼續說，“這船叫共生船，綁在一起才能放，意思是，從此二人就像這兩只船一般，同心同命，永不分離。鮮見有兩個男子一起放的，大家自然覺得稀奇。”
那……那些掩嘴偷笑的人，豈不是認為他們……
人言雖可畏，但此時宋淩霜怕的卻不是周遭人的誤解。他小心翼翼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長孫玨。那臉色果然已經比河水還黑。
大娘像是生怕宋淩霜還不夠倒黴，不解問道，“那賣共生船的老翁沒告訴公子們麽？”
宋淩霜扶額，這麽想來那老頭確實啰啰嗦嗦說些什麽來著……
他正想打個馬虎緩解氣氛，身後就傳來刺骨的寒氣，“宋！燁！”
“啊啊啊，我滾！我滾啦！”於是“慫”淩霜頭也不回地飛快地滾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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