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虎還在一次一次撞擊陣墻。

頗為規律的撞擊聲中，宋淩霜沈默下來。當然，他們可以逃回竹林中去。可是如果到時翼虎沖出陣墻追著他們跑到竹林裏甚至鎮上去傷及了無辜，那他們罪過就大了。所以宋淩霜想的是，不到非不得已還是盡量在這裏將問題解決。既然不能逃，他幹脆坐下，閉上眼。

“怎麽？”長孫玨走到他身邊問，目光裏有稍許擔憂。

“只剩半個時辰，當然要抓緊時間休息。”宋淩霜笑笑說。

長孫玨此時已經掐出光明咒，幽幽藍光中，他也能看出宋淩霜臉色蒼白得不成樣子。他忽然意識到什麽，上前就開始扒宋淩霜的上衣。

“誒誒誒，你做什麽？”宋淩霜來不及擋，上衣被長孫玨扒開，露出胸口。蒼白的皮膚上一道爪痕從左邊的鎖骨延伸至右肋下方，皮開肉綻往外汩汩滲血。宋淩霜看長孫玨眉頭一皺，故作輕松逗他道：“媳婦兒，你何時變得這樣主動？”

長孫玨難得沒有說“滾”，可宋淩霜知道他是真的生氣了。他真的生氣的時候，都是這般眉頭緊蹙一言不發。於是宋淩霜又嘻嘻哈哈說：“小事，看你著急的，你相公我還撐得住！”說著想要將衣服攏回去，卻被長孫玨生生制住。平日裏宋淩霜力氣不輸長孫玨，此時因為失血過多有些力不從心，被反制得動彈不得。

長孫玨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包，這是他隨身攜帶的藥囊。他從中拿出一顆，餵宋淩霜吃下。

宋淩霜邊嚼邊問：“你給我吃的什麽東西？”

長孫玨冷冷道：“還息丹，助你調息恢覆靈力。”接下來又拿出一顆丹藥，放在手心合掌一捏，丹藥瞬間化作細粉。長孫玨用手指粘上藥粉，小心翼翼塗抹在宋淩霜胸前的傷口上。宋淩霜又想問，還沒待他張口，長孫玨就不耐煩地解釋道：“止血散，給你止血！”

長孫玨的手指骨結分明，很細很長，但並不柔弱，毫無疑問是一雙習武的的手。他指尖冰涼，碰在傷口上反而緩解了藥粉帶來的火辣。他塗得十分認真，眉頭微皺長眸微垂，根根分明的睫毛在白皙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宋淩霜看著這張離自己不過寸許的俊美面龐，心中暗暗感嘆：“真是個美人！雖然脾氣差了點，但是勝在會照顧人啊！可惜是個男兒身，要不真娶回家去當媳婦兒，多好！”

長孫玨註意到他的目光，擡眸問：“怎麽？疼？”

被那雙長眸這麽一看，宋淩霜一時心虛語塞。下一瞬他忽然意識到什麽，問：“你有沒有發現，撞擊聲停了？”

長孫玨仔細一聽，剛才砰砰撞擊陣墻的聲音確實消失了。他道：“這翼虎靈性頗高，估計撞不破陣墻，暫時退了。”

宋淩霜點頭，心道：“翼虎兄，你退得太是時候了！”

藥已經上完，長孫玨從內袖裏撕了一塊布下來，為宋淩霜將傷口纏上，道：“幹凈的，先湊合。”

宋淩霜點頭，在長孫玨將布帶拉緊的同時一齜牙，“嘶，阿玨，你綁得太緊了！”

長孫玨冷冰冰地道：“自作自受！不紮緊如何止血？疼也給我忍著！好了。”

宋淩霜撇撇嘴，將上衣合上。

長孫玨在他身邊坐下，也開始調息。宋淩霜能聽出來他呼吸有些不太順暢，怕是一開始挨了翼虎的那一下一直沒有緩過來。他問道：“剛才那個什麽還息丹，你還有沒有？你自己也吃一顆。”

“沒了。”長孫玨道。

宋淩霜：“……”繼而被長孫玨這回答氣得有些好笑，“你帶藥就帶一顆？”

長孫玨冷冷反問：“請問你帶了幾顆？”

宋淩霜語塞。確實，藥囊本就不大，常用藥一樣塞一顆也就差不多了。自己因為嫌麻煩連帶藥囊的習慣都沒有，哪裏還有資格抱怨長孫玨。他嘆口氣問：“說實話，你到底有沒有事？”

長孫玨道：“無事。抓緊時間調你的息！”

宋淩霜知道擔心也沒有辦法，何況也不知翼虎何時再發起攻擊，確實得抓緊時間調整狀態找到對策。於是他閉目坐好，乖乖開始調息。

長孫玨帶的藥果然不是凡品，不過片刻，宋淩霜便全身暖洋洋的，靈力恢覆了大半。他伸了個懶腰，睜開眼睛問道：“你這丹不錯，哪裏來的？”

長孫玨仍然閉著眼，宋淩霜以為他不會搭理自己了，他卻淡淡說道：“自己煉的。”

宋淩霜：“……”天才就是天才，有你不會的嗎？他認命地搖了搖頭，說回正事：“我剛才想了想，從剛才我們跟翼虎對戰的情況來看，它主要勝在速度和高度上。這兩者，都依靠它那雙翅膀。所以……”

“所以，我們要贏，就需要除掉那雙翅膀。”長孫玨接過他的話。

宋淩霜點了點頭，他總算知道為何形容厲害要說“如虎添翼”了。原來老虎多了翅膀，是真的很要命。他又道：“可是你有沒有發現，它的翅膀刀槍不入，好像是金屬的啊？”

長孫玨忽然睜開眼睛，轉過頭去，不可思議地望向宋淩霜。

“怎麽，你沒發現？”不會吧，連他都註意到了，長孫玨不可能沒發覺啊。宋淩霜更不可思議地望回去。

長孫玨一楞，隨即扶額嘆了口氣道：“翼虎身上的，是一對玄鋼翅。”

“玄鋼？！”宋淩霜驚嘆道。玄鋼一般要由上等玄鐵煉制，比普通玄鐵更為堅硬鋒利，重量卻較之輕上許多，是赤州極其稀有的金屬。多少修士為得到一把玄鋼劍或者一套玄鋼甲爭得頭破血流，甚至有為其斷送性命的。這翼虎竟然天生一對玄鋼翅！

宋淩霜一臉佩服地看著長孫玨問：“你怎麽知道的？”

長孫玨：“……”半晌，他才十分不情願地開口，“妖獸初解。”

宋淩霜恍然大悟。妖獸初解是修行者接觸妖獸的第一門課。宋淩霜撇撇嘴，尷尬地笑笑，那時候自己確實不用功，還老逃課，氣得視儒雅為生命的先生都忍不住拿著戒尺追著自己打。他撓頭望天花板：“額……呵呵……大概我沒上那門課。”

長孫玨神情冷淡，一本正經道：“這門課你修了四次，掛了三次。最後一次是抄了我的試卷才過關的。”

宋淩霜滿頭黑線，心道：“這種事情，你能不能不要記得這麽清楚……”他尷尬沖他笑笑，果斷轉移話題，“那你繼續說說，關於翼虎你還知道些什麽？”

長孫玨似乎也已經結束調息，輕輕靠在身後巖壁上。之前他掐出的光明咒還剩些許，即將熄滅的幽幽藍光印著他清冷的面龐，磨滅了平時鋒利的棱角，有種說不出的溫柔。

長孫玨：“翼虎本是上古兇獸。但我們所見到的，應該不是真正的翼虎，最多屬旁系變種，是為二等。翼虎兇猛敏捷，雙翅由玄鋼羽組成，堅硬卻靈活，就是碰到一等一的法器也能輕而易舉地抵擋。”

“那豈不是無解？”宋淩霜咂舌道。

長孫玨搖搖頭：“翼虎的玄鋼翅雖然厲害，但並不是無敵。它的唯一弱點，在與身體相接的翅根關節處。因與身體相連，且需要靈活運動，只有那個部分，與平常血肉筋骨無異。”

宋淩霜很快會意：“所以說，如果要斬掉那雙翅膀，得從根部動手。”

長孫玨點點頭。

宋淩霜陷入沈思。雙翅關節處是離翼虎身體最近的地方，那雙大翅進可攻退可守，如何近身，是最大的問題。

長孫玨自然猜到宋淩霜在想什麽，補充道：“即使你我禦劍，但在高空，卻不如它靈活。若要斬雙翼，我們需要將翼虎牽制在低空。”

宋淩霜想起自己幾次用紅塵纏住翼虎後腿都被它掙脫，還有剛才長孫玨刺中它屁股卻險些被它帶走的情形，若有所思。片刻，他道：“我來牽制翼虎，你去斬了它的雙翼。”

長孫玨認真問：“你如何牽制它？”

宋淩霜眼神中透著些得意，迎著長孫玨的視線說：“我有辦法，你信我嗎？”

長孫玨望著他，點點頭，不曾猶豫。

長孫玨沒有嗆他，倒是讓宋淩霜有些意外，突然心情變得有些好。他笑道：“好。我保證將它控制在低空，剩下的，交給你。以你我現在的靈力和體力，我們只有一次機會，速戰速決！”

長孫玨點頭：“好。”

宋淩霜站起身來，嘴角笑意掩不住輕狂，“區區翼虎，怕它作甚！”

長孫玨也站起身來，跟著宋淩霜往翼虎所在的空地走去。走到洞口前，宋淩霜停了下來，回頭對長孫玨道：“你在洞裏等我，我叫你，你再出來。”

長孫玨皺眉：“不行，萬一你失敗了怎麽辦？”

宋淩霜笑道：“萬一我失敗了，你趕緊逃啊！”說著還去揉了一把長孫玨的頭發，見他沈著臉不語，又安慰道：“放心，我有分寸。想要近翼虎身，必須偷襲。你跟我一起出來，還怎麽偷襲？”

長孫玨知道宋淩霜說的有道理，神情雖依然凝重，卻還是表示同意。但他等了半天，也不見宋淩霜出去。他擡頭一看，見宋淩霜眼巴巴地看著自己，於是問道：“你在等什麽？”

宋淩霜有點尷尬：“陣墻……”

長孫玨：“……”

宋淩霜：“……”

長孫玨：“你不會解不開吧？”陣墻算是基本陣術，而且他們師出同處，解起來應該不難。

宋淩霜：“呵呵……這不有你嗎？”

長孫玨：“……”

長孫玨解開陣墻後，宋淩霜不忘又囑咐一遍：“記著，等我叫你再出來。”見長孫玨點頭，這才鉆出去。

宋淩霜回到洞中後翼虎並沒有立即出現。他環顧四周，目光停留在巖壁一塊巨石處。他輕輕一笑，“夠重！”說罷紅塵躍出，鞭到之處石壁上出現一道裂痕，巨石與巖壁斷裂開來，轟地一聲掉到地上。

這聲巨響毫無意外地驚動了石壁穴中的翼虎，不到片刻，翼虎便從其中一個洞中鉆出，騰在高空扇動著翅膀，警惕地盯著宋淩霜。

宋淩霜親身體會了一把什麽叫“虎視眈眈”，禁不住打了個寒顫。他呼了口氣，不逃也不躲，就這麽站在洞穴裏。他雙手往腰上一插，一副潑婦罵街的挑釁架勢。

翼虎並沒有給宋淩霜太多時間，調整姿勢下一刻便俯沖過來。

宋淩霜站定，不避不讓，甚至沒有亮出紅塵。在翼虎雙爪將至的前一刻，他飛快往後一倒，順勢彎腰。翼虎龐大的身軀帶著勁風堪堪從他身上掠過，相距不到一寸。而宋淩霜等的就是這個機會，他伸出四肢就是一抱，整個人抱住翼虎的左後腿，雙腳則死死卡在猛獸的關節上。這姿勢有些無賴，但好使。宋淩霜整個人牢牢掛在了翼虎後腿上。

不等翼虎拔高，宋淩霜甩出紅塵，卷住了剛才打落的巨石。翼虎扇動雙翼想要騰空，無奈除了狗皮膏藥一樣的宋淩霜，下面還多了塊不知道多重的石頭，這重量堪堪將它拖在了低空。

這就是宋淩霜想出來的辦法。如果一個人不夠重，就再加一塊石頭，我看你還能飛多高！

“阿玨！”宋淩霜大叫一聲。

長孫玨聞聲迫不及待地從洞窟中鉆出來，看到的卻是一只碩大的翼虎在離地面丈餘處艱難地撲騰著翅膀，一個姿勢狼狽的宋淩霜無賴般抱著翼虎的大腿，右手紅塵還遠遠拖著一坨大石頭……

長孫玨：“……”

但面對眼前的奇異景象長孫玨只楞了片刻，翻身一躍，便上了翼虎肩頭。

翼虎本就被宋淩霜牽制，忽然背上又多了一個人，更是吃力。可它好像是識破了長孫玨的企圖，忽然放棄拔升高度，側身右翼朝下平衡，左翼則迅速朝身體收攏，鋒利的玄鋼翅尖朝著趴在自己右肩上的長孫玨直刺而來。

此時長孫玨已經離翼虎右翼關節處很近，若要上前將其斬斷，便決計避不過朝自己刺來的翼尖。雖然他趴在翼虎肩上，看不到掛在下面的宋淩霜，但他知道宋淩霜必定在苦苦堅持。他們只有一次機會，於是他毫不猶豫，直起身來，雙手握劍，狠狠朝翼虎右翼根部砍去。

君笑斬斷翼虎右翅的瞬間，伴隨著一聲淒厲的虎嘯，翼虎的左翅翼尖也穿透了長孫玨右邊的鎖骨，若不是他最後關頭將身子側過半寸，此時翼尖穿透的便是他的心臟。只要左翼再往前一尺，長孫玨肩膀連著胳膊都要被削去。可翼虎右翼被斷，瞬間失去平衡，不得不抽回左翼，長孫玨這才得以保全右臂。

盡管如此，他現下境況也好不到哪裏去。劇烈的顛簸差點把長孫玨甩下去。他右邊身體幾近麻木，只覺得意識隨之模糊。他咬牙搖了搖頭，讓自己清醒過來，換左手拿劍，反身翻到翼虎左肩，趁著翼虎吃痛掙紮拼盡全力又是一斬，左翅瞬間脫離翼虎身體。

失去了雙翅的翼虎重重跌落下來。長孫玨也隨之飛了出去，狼狽地摔在地上。他終於沒忍住喉頭腥甜，吐出一大口血。

而宋淩霜則在翼虎落地之前松了手，避過摔倒在地上開始發狂的翼虎，躲到一邊。他下意識在視野中尋找長孫玨，看到他趴在不遠處。一片鮮紅從他右肩開始逐漸向外擴展，緩緩染透他的白衫，像一朵會呼吸的大紅牡丹，就要覆蓋他整個上半身。宋淩霜看著那血漬，忽然腦子裏一片空白，眼前發黑，身體發麻，站在那兒動彈不得。

長孫玨本來已經快失去意識，朦朧間看見發狂的翼虎朝宋淩霜撲過去。他竭盡最後一絲力氣，大叫一聲：“宋淩霜！”同時用幾近枯竭的靈力捏出一個符術，朝著翼虎的方向扔了出去。他用盡了全力，眼前模糊，失去意識的瞬間他還在想：“不知道扔中沒有……”

宋淩霜被他這一叫，清醒過來。他才發現長孫玨扔出的那道符是道光明咒。這是長孫玨在當下自己能力範圍內能想出的唯一辦法了。他這道光明咒雖符咒範圍極小，但光亮密度極高。光明咒直擊翼虎雙眼，瞬間奪取了它的視力。

雖然光明咒無法對翼虎的雙目造成實質性的傷害，光亮過後只要歇息片刻視力就能恢覆，可宋淩霜需要的就是片刻。他此刻靈力已然接近枯竭。但是靈力不夠，還有力氣！他趁著翼虎雙目暫時失明橫沖直撞，紅塵一出纏上翼虎的脖子。接著他三兩步跳上一個巖壁上略為突出的石塊，拽著紅塵就往下一跳，生生將翼虎吊在了另一端。

翼虎拼死掙紮，沈重的身軀讓宋淩霜幾次滑手，幾近握不住鞭頭。他將紅塵在手上繞了兩圈，手掌被紅塵勒出血來。血滲進暗紅的鞭頭，卻沒有滴落下來，反而像是被什麽吸走了一般，瞬間消失無蹤。就在此時，紅塵鞭身紅光四溢，靈力湧動。宋淩霜從未如此強烈地感受到與紅塵的共鳴。

紅塵認了主！宋淩霜在這一刻，真真正正成為了手中靈武的主人。

原本有些松動的紅塵如有靈性一般再次饒緊翼虎的脖子。另一頭宋淩霜緊緊將紅塵拽住，不敢松懈半分。他咬牙硬是堅持了小半個時辰，翼虎才終於不再動彈。宋淩霜盯著翼虎看了好久，直到有好長一段時間翼虎胸口不再起伏，才松了手。他摔到地上的同時，紅塵回到他的手腕上，暗紅裏閃動著與以往不一樣的光澤。

他顧不上喘氣，直奔長孫玨所在的地方。

長孫玨一動不動地趴在地上，上身的白衣已經被血染得通紅。

這一幕仿佛是宋淩霜的夢魘重演。他將長孫玨抱到懷裏，只覺得對方渾身冰涼。他頓感一陣暈眩，慌張大叫：“阿玨，阿玨？長孫玨！你給我醒醒！”他雙手緊緊將長孫玨環住，仿佛一放手他就要消失一樣。“長孫玨！你不許死！你給我醒來！”他越叫越無助，越叫越絕望，連聲音都在顫抖。

忽然，懷裏的身體動了動，微弱低沈的嗓音帶著些嘶啞。長孫玨艱難地睜開眼，說得十分費勁：“好吵……”

宋淩霜忽然楞住了，狂喜幾乎讓他忘乎所以。他興奮地喊道：“阿玨！”

長孫玨忍著身體的疼痛，擡起手想要去夠什麽，卻力不從心。他半啞著又說了一句：“哭的真難看……”

宋淩霜這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滿臉是淚，臟兮兮的狼狽不堪。他從未覺得長孫玨的擠兌如此悅耳，然後他就笑了。

長孫玨臉上滿是疲憊，但嘴角卻若有似無地微微上揚，“笑得真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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