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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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州顯慶四十三年十月，南陵青巖山，在五少爺十八弱冠之日，屍橫遍地。宋氏一夜滅門，從此仙族八大世家只剩其七。
那日宋淩霜生辰，喜氣洋洋，行了冠禮，也表了字。誰料夜間酒席正盛，忽然數十名黑衣人無聲無息猶如從天而降闖入山中，個個靈力了得，一言未發便開始屠山。宋淩霜在這幫刺殺者面前毫無還手之力，受之父母的本命長鞭在其中一人手裏瞬間碎裂。宋宗主和夫人雖修為了得，卻寡不敵眾，只能拼死護住小兒子殺出重圍，最終不堪圍攻雙雙殞命。
宋淩霜眼睜睜地看著父母兄姐族人被屠卻無能為力，只能一路逃命。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跑了多遠，宋淩霜最後終於體力不支倒在草叢裏。想到就要在這荒山野嶺裏死去，渾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宋淩霜帶著傷心不甘和憤怒，噴出一口黑血，昏死過去。
他再次醒來，竟然是在長孫玨的背上。宋淩霜算是高挑，可長孫玨也是身體瘋長的時候，才十四便已跟宋淩霜差不到一個頭。但終究還是差了四歲，他背著比自己高又比自己重的宋淩霜，步伐有些吃力。他咬著牙努力讓自己走得平穩，生怕顛著了背上那個渾身是傷的人。
宋淩霜醒來，身體裏每一根骨頭都在刺痛，叫他忍不住悶哼一聲。可身體上的痛比起他心中的痛來說不過萬一。鮮血飛濺的一幕幕浮現眼前，讓他猶如萬箭穿心。
長孫玨腳步一頓，問，“你醒了？感覺怎樣？”
這是宋淩霜將近兩年來第一次聽到長孫玨的聲音。少年的嗓音早已不似年幼時清脆稚嫩，剛開始變得低沈的聲線帶著讓人安心的溫度。這溫度讓宋淩霜拼命忍下的悲痛瞬間崩潰，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淌。他在長孫玨背上反覆哭喊，直到聲嘶力竭化成嗚咽，“我爹沒了，我娘沒了，大哥，二哥，三姐，四姐，都沒了！爹爹給我的鞭子也沒了……我的家沒了……我沒家了……”
滾燙的淚水濕透長孫玨的衣衫，在漸涼的秋夜裏燙得他心如針紮。他咬緊唇，低聲說，“宋燁，別怕，我帶你回家。”
長孫玨一步一步，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將宋淩霜背回了蘆花蕩。
宋淩霜哭完就在長孫玨背上失去了意識，再次清醒的時候長孫玨已經回了寒天院。據霜夫人說，宋淩霜到蘆花蕩的時候已經一只腳跨進了鬼門關。長孫宗主親自以靈力為其續命，又連夜請來了至交好友號稱鬼大夫的大丹師常苑，才堪堪將他拉回人間。此後宋淩霜高燒不退，昏迷了十日，總算醒過來了。
霜夫人坐在床頭，握著宋淩霜的手淚眼婆娑，“好孩子，總算熬過來了。青巖山的事你不要擔心。你長孫伯父已經派人去打理後事了。今後你就呆在這蘆花蕩，你放心，只要有玨兒一口米，就有你的一口飯。不對，就算沒有玨兒的，也必有你的！你先放寬心，好好養傷，聽見了嗎？”
宋淩霜聽見了，卻沒有力氣做任何回應。他連道一聲謝謝的力氣都沒有。他睜著眼，望著天花板，想起從小動不動就拿著竹竿說要打斷自己腿的爹爹，和在後面拉著扯著爹爹讓自己趕緊跑的娘親，眼裏的淚就順著眼角往下淌。
他想，怎麽就是他？他的兄長姐姐中任何一個活下來，都比他強。若不是他向大哥撒嬌說要辦一場最盛大的弱冠禮，二哥還在外游歷，四姐姐還會好好的待在婆家，還有三姐姐肚子裏他的小外甥，還未來得及來到這世上……
怎麽偏偏就是他！
霜夫人看得辛酸，又不知如何安慰，只能一下一下撫摸著宋淩霜的頭。
宋淩霜消沈地躺在床上，不哭不鬧，不飲不食，仿佛這世間再也沒有什麽值得他留戀。眼看著孩子就要沒了，長孫桓到宋淩霜床邊，同他說了一夜。長孫桓與他說當年宋宗主和宋夫人年輕時出門歷練闖蕩赤州時的事跡，說他爹娘如何相遇相知後來又如何有了他們，說宋老宗主過世以後他爹爹是如何年紀輕輕就撐起整個宋氏。
“燁兒，你娘當年難產，差一點你母子二人都沒了。你來這世上本就不易，宋家現在只剩下你了，你真的忍心讓你爹娘心血付之一炬嗎？
“我知道你覺得是你的錯，將大夥都叫回了青巖山給你賀生辰。可你不知道，你爹爹他都懂。他與我說過，你想叫出門在外的親人弟子們無論多遠都一定都要回來給你慶生，是因為這些年，大家外出斬殺妖獸總聚少離多，你是想借著生辰讓大夥兒都能回家團圓。他說的時候那個得意啊，說他家的老幺也懂事了。
“你再想想你爹娘是怎麽從血海裏把你保下來的。他們是為了什麽？你好好想想。”說罷嘆了口氣，於微微亮起的晨光之中起身離去。
宋淩霜心裏其實都明白，他可以消沈可以哭，但哭泣卻是這個世界上最沒有用的事情。就算他眼淚流光，他的親人們都回不來了。所以他可以難過，卻不可以難過一輩子。
既然他活下來了，就沒有自己去死的道理。宋氏只剩下他一個人，就算天塌了，他也不能塌。他活著，宋氏就活著，就有可能找到罪魁禍首，送他去地獄以慰亡靈！
長孫桓離開以後，宋淩霜一動不動，睜眼流著淚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夜裏，他眼角的淚幹了，沈沈睡去。第三天清晨，他拖著千瘡百孔的身子下了床。
他踉蹌著走到長孫桓與霜夫人面前撲通一聲跪下，磕了個響頭，“謝長孫宗主與夫人救命之恩！”
二人連忙將人扶起，既是心疼又是欣慰。長孫桓將手按在他肩上，語重心長，“從此，你就是我明河長孫氏的弟子。我長孫桓畢生所學，必傾囊相授！”
宋淩霜再一叩首，“淩霜拜見師父，師娘。”
霜夫人雙眼含淚，“你說，你叫什麽？”
一個月有餘，長孫玨回到明河。這時宋淩霜終於可以完全下床，雖然夜晚時常噩夢侵襲，但比起前些日子精神好了許多。
看到長孫玨回來，宋淩霜拖著還沒好全的左腿，給了他一個微笑。長孫玨一楞，很勉強地扯了扯唇。
宋淩霜嘆了口氣，揶揄道，“笑得真難看。你說你，怎麽臉色那麽差？不知道的還以為從鬼門關回來的是你。”
長孫玨又冷了臉，“要你管！”
宋淩霜撇了撇嘴，問，“你怎麽回來了？寒天院可不放假。”
長孫玨道，“我退學了。”
“什麽？”宋淩霜瞪大了眼睛，“什麽叫退學了？師父師娘知道嗎？”
看長孫玨一楞，宋淩霜解釋道，“驚不驚喜？意不意外？往後我就是你大師兄啦，哈哈哈！”
長孫玨轉過眼去，不予置評。
“快說說你怎麽就退學了？”宋淩霜自然不會簡單放過他。
“沒什麽好學的，就退了。”
長孫玨說得若無其事，叫宋淩霜好氣又好笑。最後他無奈地擺擺手，“算了算了，反正對我們家阿玨來說確實也沒啥好學的，退了就退了。”然後他認真地看著對方警告道，“你可得好生跟師父師娘解釋，看你這面色蒼白氣血兩虛的樣子，跪祠堂估計都堅持不了一個晚上！”
當天，長孫玨就身體力行地證明，他不僅熬過了一個晚上，還熬過了一個白天外加第二個晚上。
長孫宗主和霜夫人自然是生氣的。私自退學，不光是長孫玨一個人的事情，還影響著整個長孫氏的顏面。這叫以後進入寒天院的長孫弟子如何自處？
期間宋淩霜偷偷去祠堂看過兩次，看長孫玨神情憔悴卻一絲不茍跪在那裏的樣子，心裏埋怨，“這個傻子，跪得那麽認真做什麽？”
跪了兩天祠堂，長孫玨一聲不吭進了臥房。半夜宋淩霜知道長孫玨被罰完跪回來了，跑到他門外敲了幾下，“阿玨，你回來啦？膝蓋疼不疼？我給你拿藥來了！”
“不疼。我要睡了。”長孫玨道。
“你看看你，果然身子骨太嬌弱。要是我，跪完三天三夜還能翻墻出去夜游一番！要不要為夫給你按按？”宋淩霜得意地說，說完就後悔了。以前“為夫”啊“相公”啊說慣了，一時間沒註意禿嚕嘴了。這可如何得了，上次無視了他將近兩年，這次又得多久。
不想，房裏傳來冷冷的一句，“滾！”
宋淩霜虛驚一場，心道：“還好，還好！”說著屁顛屁顛地滾了。
初回來那幾日長孫玨除了吃飯幾乎就沒怎麽出過房門，宋淩霜認定是長孫玨自尊心強，長這麽大就沒被罰跪過祠堂，這次自然心裏郁悶。他不時跑到長孫玨門外去安慰，“這有什麽，跪哪兒不是跪？這種事情，多了就習慣了！”他在門外嚷嚷，長孫玨雖不至於熱情回應，但偶爾也會答上幾句。於是他也不做多想，覺得過陣子就會好了。
自宋淩霜來到蘆花蕩已經三個月。他傷勢已痊愈□□，思前想後，還是在這一天去向長孫桓開了口。
“師父，我……想回一趟青巖山。”他低著頭，讓人看不見表情。
從宋淩霜拜入長孫氏，青巖山如同眾人心中的一根刺，無人敢去提及。長孫桓看著眼前的徒弟，心想終歸是要他自己面對的，既然他已做好準備，他又有何理由攔他？他沈默片刻，道：“好。我與你同去。”
此時長孫玨忽然從屋外進來，望著父親道：“我也去。”
長孫桓並未反對。三人第二日便出發了。
長孫桓畢竟是八境大修，半日之後，三人來到了青巖山下。
宋淩霜一身黑衫，望著熟悉的山路，神情肅然，看似冷靜，但仔細一瞧就會發現他眼裏其實有些充血。
長孫玨望著他黑色的背影有些出神。
宋淩霜自小與長孫玨一起長大。長孫玨喜歡穿白衫，宋淩霜也跟著穿。只是長孫玨從來都是一身素白如極北之冰雪，而宋淩霜卻總要為這素凈添上些顏色。他添色的方式就是佩戴各式各樣的腰帶。五顏六色也就算了，最誇張的時候他還帶過一條鑲滿玉石的！
同齡弟子中有人暗地裏笑他花裏胡哨娘兒們兮兮的。宋淩霜聞言像是賭氣一般，更是變本加厲，無所不用其極，甚至有一次讓人將金箔混入錦緞織了一條金光燦燦的腰帶，想要閃瞎某些人的眼。還是後來宋淩霜去寒天院求學時，宋夫人實在看不過眼，送了他一條暗紋紅布腰帶。也不知道宋夫人跟他說了什麽，宋淩霜對它甚是中意，自此白衣配紅帶，沒有再換過。
可自從青巖山那一夜之後，宋淩霜就沒有再穿過白色的衣裳。白衣變青衣，但腰間母親贈的紅腰帶卻沒有換下來。他明明從小不喜歡黑色，說是死氣沈沈的，現在卻只穿黑色的衣衫。別人或許不知道為什麽，但長孫玨大概能猜到。他那時在南陵邊界發現宋淩霜的時候宋淩霜渾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別人的。一身白衣深深淺淺被血染透，早已看不出本來的顏色。若是黑色，就算染上血也不容易看見。
宋淩霜看不到身後長孫玨擔憂的神色，他盯著上山的石徑看了許久，才邁開步子。
石徑並不寬敞，兩旁樹葉已開始枯黃。
從前宋淩霜上山，總是心不在焉，要麽是從家裏偷偷溜出去玩急急忙忙下山，要不就是在外邊闖了禍避著爹娘的眼線偷偷摸摸上山，從未仔細看過這山間的風景。而他最後一次下山，是在逃命，就更別說能留意路上有些什麽了。
這一次，他走得很慢。他這才發現，石徑兩旁的樹原來有這樣多的種類，每隔三十個石階就會有一個掌燈的石臺，每隔兩百個石階地上就會有一張石凳。
長孫氏的人辦事幹凈利落，無論是石徑還是兩旁的樹木草叢，已然看不見半星血跡。因廝殺而折斷的樹枝石壘，也已經恢覆原樣，好似那一夜從來就不曾存在過。
可宋淩霜還是能從樹葉和泥土的味道裏聞到一絲血腥味。
他也從未覺得青巖山這麽高，這些石階這樣難爬，如果此時有人拍一拍他的背，就會發現他身上的衣衫已經濕透。
他的手腕忽然被誰抓住了。宋淩霜順著伸過來的手臂擡頭，看見了長孫玨。長孫玨有些低沈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別怕。”
宋淩霜這才發現，自己下意識雙手握成了拳頭，正微微顫抖。好似有一道暖流從手腕傳入心間，宋淩霜對長孫玨笑了笑，“我怕什麽？”他展開手掌，偷偷抹去了手心的汗，再次邁開了步伐。
長孫桓在後邊看著，沒有說什麽。
以前上山不到半個時辰，這次卻花了一倍有多。宋淩霜今日終於知道，青巖山的石階一共有三千六百四十二階。
他站在青巖山上大院門前，恍如隔世。
長孫桓走上前，“跟我來吧，去見你爹娘。”
宋淩霜一怔，很快跟了上去。
進前門，穿過校場，走過前院，過了石橋向左，再過長廊，經過前廳，書房，寢殿，後花園。幾個月前，這些地方還有兄長們的訓斥和師弟們的打鬧，如今卻是空無一人。
宋淩霜跟著長孫桓來到了後山。那裏有宋氏子弟的墓塚。
宋淩霜跪在爹娘兄姐的墓碑面前磕了頭。
長孫桓走過去，攤開手伸到宋淩霜面前，掌心裏是兩枚指甲大小的薄玉。
宋淩霜一時語噎，“這是……”
長孫桓點點頭道：“是你爹娘的末影。”凡結丹者，死後以靈力焚其骨，便可得到末影。它承載了死者最後所見瞬間及念想。長孫桓命人為宋氏善後的時候宋淩霜仍在昏迷當中，生死未蔔。加之當時宋宗主夫婦二人遺體慘不忍睹，所以長孫桓便沒有等他醒來，取出末影之後親自為好友夫婦下葬，此事原委在宋淩霜醒來後都一一與他說過。
宋淩霜低下頭，看不清神情，半晌才接過長孫桓手中的末影。
“我想去祠堂看看。”宋淩霜說。
長孫桓點頭，與長孫玨一同陪他走到祠堂門口，卻沒有進去。
宋淩霜一個人走進祠堂。他已經記不清自己在這裏跪了多少次，上面歷代宗主與主母靈牌的位置他都能倒背如流。可今日，在最前面，卻多了兩個，上面寫著的是他最熟悉的名字。
宋淩霜站在爹娘的排位面前，緊緊握著手中的末影，指甲掐入掌心，像是要掐出血來。他忽然跪了下來，淚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濕成一片。從小到大，宋淩霜在這裏被罰跪過無數次，沒有一次掉過眼淚。今日沒有人罰他了，他的眼淚卻停不下來了。
宋淩霜哭完了，擦幹淚，對著面前排位又磕了三個響頭。心裏暗暗發誓，“爹，娘，我還活著。我會變強，我會還你們，還宋氏一個公道！”
他站起身走出祠堂，發現師父已經不在了，只有長孫玨還遠遠守在那裏等他。那個人看起來有些擔心，又有些小心翼翼，像極了小時候幫他放風的模樣。宋淩霜忽然想笑，於是就不合時宜地笑了。
長孫玨被他的笑聲惹得望了過來，見到宋淩霜紅著眼眶站在祠堂門口笑得前仰後合，一時間更是擔心了。不會是受打擊太大腦子壞了吧？於是他連忙過去，“你沒事吧？”
宋淩霜邊擺手邊搖頭，“沒事，沒事。阿玨，你真是一點都沒有變。”這話說得長孫玨一頭霧水。宋淩霜瘋完了，直起腰來，嘴角還留了一抹微笑，對長孫玨道，“走，回家。”
長孫玨一楞，垂下眸，掩過眼中神色流轉，點了點頭。
二人回到前門，長孫桓在那裏等著。
“你父母的牌位可要帶走？”長孫桓問。
宋淩霜說：“就放在這兒吧。”
長孫桓點頭，帶二人下了山。三人到了山下，長孫桓指間施出一道陣法，瞬間青巖山便消失在眼前。長孫桓對著宋淩霜道：“空山惹閑人，我先將山封了。待到你重振宋氏回來之時，再來解封便是。”
宋淩霜點頭，長孫玨卻說了句：“他陣術那麽爛，怕是進不去。”
宋淩霜咧嘴一笑，道：“怕什麽，不是有你嗎？”
長孫玨脫口而出，“滾！”
長孫桓：“玨兒，註意言辭！”
宋淩霜偷笑。長孫玨不敢反抗父親，賭氣一般轉身就獨自往前走。長孫桓嘆了口氣搖搖頭，也跟上去。
宋淩霜望著二人背影，心中一暖，心道：“物是人非，卻也不是所有人皆非。”他轉身向著本有一座大山的虛空之處，深深行了一禮，心裏默念，“等我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女性牌位能不能入祠堂這個問題好像各有說法，有些朝代有些地方是允許主母入祠堂的。本文的設定是可以，莫要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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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宋淩霜生辰，喜氣洋洋，行了冠禮，也表了字。誰料夜間酒席正盛，忽然數十名黑衣人無聲無息猶如從天而降闖入山中，個個靈力了得，一言未發便開始屠山。宋淩霜在這幫刺殺者面前毫無還手之力，受之父母的本命長鞭在其中一人手裏瞬間碎裂。宋宗主和夫人雖修為了得，卻寡不敵眾，只能拼死護住小兒子殺出重圍，最終不堪圍攻雙雙殞命。
宋淩霜眼睜睜地看著父母兄姐族人被屠卻無能為力，只能一路逃命。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跑了多遠，宋淩霜最後終於體力不支倒在草叢裏。想到就要在這荒山野嶺裏死去，渾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宋淩霜帶著傷心不甘和憤怒，噴出一口黑血，昏死過去。
他再次醒來，竟然是在長孫玨的背上。宋淩霜算是高挑，可長孫玨也是身體瘋長的時候，才十四便已跟宋淩霜差不到一個頭。但終究還是差了四歲，他背著比自己高又比自己重的宋淩霜，步伐有些吃力。他咬著牙努力讓自己走得平穩，生怕顛著了背上那個渾身是傷的人。
宋淩霜醒來，身體裏每一根骨頭都在刺痛，叫他忍不住悶哼一聲。可身體上的痛比起他心中的痛來說不過萬一。鮮血飛濺的一幕幕浮現眼前，讓他猶如萬箭穿心。
長孫玨腳步一頓，問，“你醒了？感覺怎樣？”
這是宋淩霜將近兩年來第一次聽到長孫玨的聲音。少年的嗓音早已不似年幼時清脆稚嫩，剛開始變得低沈的聲線帶著讓人安心的溫度。這溫度讓宋淩霜拼命忍下的悲痛瞬間崩潰，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淌。他在長孫玨背上反覆哭喊，直到聲嘶力竭化成嗚咽，“我爹沒了，我娘沒了，大哥，二哥，三姐，四姐，都沒了！爹爹給我的鞭子也沒了……我的家沒了……我沒家了……”
滾燙的淚水濕透長孫玨的衣衫，在漸涼的秋夜裏燙得他心如針紮。他咬緊唇，低聲說，“宋燁，別怕，我帶你回家。”
長孫玨一步一步，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將宋淩霜背回了蘆花蕩。
宋淩霜哭完就在長孫玨背上失去了意識，再次清醒的時候長孫玨已經回了寒天院。據霜夫人說，宋淩霜到蘆花蕩的時候已經一只腳跨進了鬼門關。長孫宗主親自以靈力為其續命，又連夜請來了至交好友號稱鬼大夫的大丹師常苑，才堪堪將他拉回人間。此後宋淩霜高燒不退，昏迷了十日，總算醒過來了。
霜夫人坐在床頭，握著宋淩霜的手淚眼婆娑，“好孩子，總算熬過來了。青巖山的事你不要擔心。你長孫伯父已經派人去打理後事了。今後你就呆在這蘆花蕩，你放心，只要有玨兒一口米，就有你的一口飯。不對，就算沒有玨兒的，也必有你的！你先放寬心，好好養傷，聽見了嗎？”
宋淩霜聽見了，卻沒有力氣做任何回應。他連道一聲謝謝的力氣都沒有。他睜著眼，望著天花板，想起從小動不動就拿著竹竿說要打斷自己腿的爹爹，和在後面拉著扯著爹爹讓自己趕緊跑的娘親，眼裏的淚就順著眼角往下淌。
他想，怎麽就是他？他的兄長姐姐中任何一個活下來，都比他強。若不是他向大哥撒嬌說要辦一場最盛大的弱冠禮，二哥還在外游歷，四姐姐還會好好的待在婆家，還有三姐姐肚子裏他的小外甥，還未來得及來到這世上……
怎麽偏偏就是他！
霜夫人看得辛酸，又不知如何安慰，只能一下一下撫摸著宋淩霜的頭。
宋淩霜消沈地躺在床上，不哭不鬧，不飲不食，仿佛這世間再也沒有什麽值得他留戀。眼看著孩子就要沒了，長孫桓到宋淩霜床邊，同他說了一夜。長孫桓與他說當年宋宗主和宋夫人年輕時出門歷練闖蕩赤州時的事跡，說他爹娘如何相遇相知後來又如何有了他們，說宋老宗主過世以後他爹爹是如何年紀輕輕就撐起整個宋氏。
“燁兒，你娘當年難產，差一點你母子二人都沒了。你來這世上本就不易，宋家現在只剩下你了，你真的忍心讓你爹娘心血付之一炬嗎？
“我知道你覺得是你的錯，將大夥都叫回了青巖山給你賀生辰。可你不知道，你爹爹他都懂。他與我說過，你想叫出門在外的親人弟子們無論多遠都一定都要回來給你慶生，是因為這些年，大家外出斬殺妖獸總聚少離多，你是想借著生辰讓大夥兒都能回家團圓。他說的時候那個得意啊，說他家的老幺也懂事了。
“你再想想你爹娘是怎麽從血海裏把你保下來的。他們是為了什麽？你好好想想。”說罷嘆了口氣，於微微亮起的晨光之中起身離去。
宋淩霜心裏其實都明白，他可以消沈可以哭，但哭泣卻是這個世界上最沒有用的事情。就算他眼淚流光，他的親人們都回不來了。所以他可以難過，卻不可以難過一輩子。
既然他活下來了，就沒有自己去死的道理。宋氏只剩下他一個人，就算天塌了，他也不能塌。他活著，宋氏就活著，就有可能找到罪魁禍首，送他去地獄以慰亡靈！
長孫桓離開以後，宋淩霜一動不動，睜眼流著淚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夜裏，他眼角的淚幹了，沈沈睡去。第三天清晨，他拖著千瘡百孔的身子下了床。
他踉蹌著走到長孫桓與霜夫人面前撲通一聲跪下，磕了個響頭，“謝長孫宗主與夫人救命之恩！”
二人連忙將人扶起，既是心疼又是欣慰。長孫桓將手按在他肩上，語重心長，“從此，你就是我明河長孫氏的弟子。我長孫桓畢生所學，必傾囊相授！”
宋淩霜再一叩首，“淩霜拜見師父，師娘。”
霜夫人雙眼含淚，“你說，你叫什麽？”
一個月有餘，長孫玨回到明河。這時宋淩霜終於可以完全下床，雖然夜晚時常噩夢侵襲，但比起前些日子精神好了許多。
看到長孫玨回來，宋淩霜拖著還沒好全的左腿，給了他一個微笑。長孫玨一楞，很勉強地扯了扯唇。
宋淩霜嘆了口氣，揶揄道，“笑得真難看。你說你，怎麽臉色那麽差？不知道的還以為從鬼門關回來的是你。”
長孫玨又冷了臉，“要你管！”
宋淩霜撇了撇嘴，問，“你怎麽回來了？寒天院可不放假。”
長孫玨道，“我退學了。”
“什麽？”宋淩霜瞪大了眼睛，“什麽叫退學了？師父師娘知道嗎？”
看長孫玨一楞，宋淩霜解釋道，“驚不驚喜？意不意外？往後我就是你大師兄啦，哈哈哈！”
長孫玨轉過眼去，不予置評。
“快說說你怎麽就退學了？”宋淩霜自然不會簡單放過他。
“沒什麽好學的，就退了。”
長孫玨說得若無其事，叫宋淩霜好氣又好笑。最後他無奈地擺擺手，“算了算了，反正對我們家阿玨來說確實也沒啥好學的，退了就退了。”然後他認真地看著對方警告道，“你可得好生跟師父師娘解釋，看你這面色蒼白氣血兩虛的樣子，跪祠堂估計都堅持不了一個晚上！”
當天，長孫玨就身體力行地證明，他不僅熬過了一個晚上，還熬過了一個白天外加第二個晚上。
長孫宗主和霜夫人自然是生氣的。私自退學，不光是長孫玨一個人的事情，還影響著整個長孫氏的顏面。這叫以後進入寒天院的長孫弟子如何自處？
期間宋淩霜偷偷去祠堂看過兩次，看長孫玨神情憔悴卻一絲不茍跪在那裏的樣子，心裏埋怨，“這個傻子，跪得那麽認真做什麽？”
跪了兩天祠堂，長孫玨一聲不吭進了臥房。半夜宋淩霜知道長孫玨被罰完跪回來了，跑到他門外敲了幾下，“阿玨，你回來啦？膝蓋疼不疼？我給你拿藥來了！”
“不疼。我要睡了。”長孫玨道。
“你看看你，果然身子骨太嬌弱。要是我，跪完三天三夜還能翻墻出去夜游一番！要不要為夫給你按按？”宋淩霜得意地說，說完就後悔了。以前“為夫”啊“相公”啊說慣了，一時間沒註意禿嚕嘴了。這可如何得了，上次無視了他將近兩年，這次又得多久。
不想，房裏傳來冷冷的一句，“滾！”
宋淩霜虛驚一場，心道：“還好，還好！”說著屁顛屁顛地滾了。
初回來那幾日長孫玨除了吃飯幾乎就沒怎麽出過房門，宋淩霜認定是長孫玨自尊心強，長這麽大就沒被罰跪過祠堂，這次自然心裏郁悶。他不時跑到長孫玨門外去安慰，“這有什麽，跪哪兒不是跪？這種事情，多了就習慣了！”他在門外嚷嚷，長孫玨雖不至於熱情回應，但偶爾也會答上幾句。於是他也不做多想，覺得過陣子就會好了。
自宋淩霜來到蘆花蕩已經三個月。他傷勢已痊愈□□，思前想後，還是在這一天去向長孫桓開了口。
“師父，我……想回一趟青巖山。”他低著頭，讓人看不見表情。
從宋淩霜拜入長孫氏，青巖山如同眾人心中的一根刺，無人敢去提及。長孫桓看著眼前的徒弟，心想終歸是要他自己面對的，既然他已做好準備，他又有何理由攔他？他沈默片刻，道：“好。我與你同去。”
此時長孫玨忽然從屋外進來，望著父親道：“我也去。”
長孫桓並未反對。三人第二日便出發了。
長孫桓畢竟是八境大修，半日之後，三人來到了青巖山下。
宋淩霜一身黑衫，望著熟悉的山路，神情肅然，看似冷靜，但仔細一瞧就會發現他眼裏其實有些充血。
長孫玨望著他黑色的背影有些出神。
宋淩霜自小與長孫玨一起長大。長孫玨喜歡穿白衫，宋淩霜也跟著穿。只是長孫玨從來都是一身素白如極北之冰雪，而宋淩霜卻總要為這素凈添上些顏色。他添色的方式就是佩戴各式各樣的腰帶。五顏六色也就算了，最誇張的時候他還帶過一條鑲滿玉石的！
同齡弟子中有人暗地裏笑他花裏胡哨娘兒們兮兮的。宋淩霜聞言像是賭氣一般，更是變本加厲，無所不用其極，甚至有一次讓人將金箔混入錦緞織了一條金光燦燦的腰帶，想要閃瞎某些人的眼。還是後來宋淩霜去寒天院求學時，宋夫人實在看不過眼，送了他一條暗紋紅布腰帶。也不知道宋夫人跟他說了什麽，宋淩霜對它甚是中意，自此白衣配紅帶，沒有再換過。
可自從青巖山那一夜之後，宋淩霜就沒有再穿過白色的衣裳。白衣變青衣，但腰間母親贈的紅腰帶卻沒有換下來。他明明從小不喜歡黑色，說是死氣沈沈的，現在卻只穿黑色的衣衫。別人或許不知道為什麽，但長孫玨大概能猜到。他那時在南陵邊界發現宋淩霜的時候宋淩霜渾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別人的。一身白衣深深淺淺被血染透，早已看不出本來的顏色。若是黑色，就算染上血也不容易看見。
宋淩霜看不到身後長孫玨擔憂的神色，他盯著上山的石徑看了許久，才邁開步子。
石徑並不寬敞，兩旁樹葉已開始枯黃。
從前宋淩霜上山，總是心不在焉，要麽是從家裏偷偷溜出去玩急急忙忙下山，要不就是在外邊闖了禍避著爹娘的眼線偷偷摸摸上山，從未仔細看過這山間的風景。而他最後一次下山，是在逃命，就更別說能留意路上有些什麽了。
這一次，他走得很慢。他這才發現，石徑兩旁的樹原來有這樣多的種類，每隔三十個石階就會有一個掌燈的石臺，每隔兩百個石階地上就會有一張石凳。
長孫氏的人辦事幹凈利落，無論是石徑還是兩旁的樹木草叢，已然看不見半星血跡。因廝殺而折斷的樹枝石壘，也已經恢覆原樣，好似那一夜從來就不曾存在過。
可宋淩霜還是能從樹葉和泥土的味道裏聞到一絲血腥味。
他也從未覺得青巖山這麽高，這些石階這樣難爬，如果此時有人拍一拍他的背，就會發現他身上的衣衫已經濕透。
他的手腕忽然被誰抓住了。宋淩霜順著伸過來的手臂擡頭，看見了長孫玨。長孫玨有些低沈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別怕。”
宋淩霜這才發現，自己下意識雙手握成了拳頭，正微微顫抖。好似有一道暖流從手腕傳入心間，宋淩霜對長孫玨笑了笑，“我怕什麽？”他展開手掌，偷偷抹去了手心的汗，再次邁開了步伐。
長孫桓在後邊看著，沒有說什麽。
以前上山不到半個時辰，這次卻花了一倍有多。宋淩霜今日終於知道，青巖山的石階一共有三千六百四十二階。
他站在青巖山上大院門前，恍如隔世。
長孫桓走上前，“跟我來吧，去見你爹娘。”
宋淩霜一怔，很快跟了上去。
進前門，穿過校場，走過前院，過了石橋向左，再過長廊，經過前廳，書房，寢殿，後花園。幾個月前，這些地方還有兄長們的訓斥和師弟們的打鬧，如今卻是空無一人。
宋淩霜跟著長孫桓來到了後山。那裏有宋氏子弟的墓塚。
宋淩霜跪在爹娘兄姐的墓碑面前磕了頭。
長孫桓走過去，攤開手伸到宋淩霜面前，掌心裏是兩枚指甲大小的薄玉。
宋淩霜一時語噎，“這是……”
長孫桓點點頭道：“是你爹娘的末影。”凡結丹者，死後以靈力焚其骨，便可得到末影。它承載了死者最後所見瞬間及念想。長孫桓命人為宋氏善後的時候宋淩霜仍在昏迷當中，生死未蔔。加之當時宋宗主夫婦二人遺體慘不忍睹，所以長孫桓便沒有等他醒來，取出末影之後親自為好友夫婦下葬，此事原委在宋淩霜醒來後都一一與他說過。
宋淩霜低下頭，看不清神情，半晌才接過長孫桓手中的末影。
“我想去祠堂看看。”宋淩霜說。
長孫桓點頭，與長孫玨一同陪他走到祠堂門口，卻沒有進去。
宋淩霜一個人走進祠堂。他已經記不清自己在這裏跪了多少次，上面歷代宗主與主母靈牌的位置他都能倒背如流。可今日，在最前面，卻多了兩個，上面寫著的是他最熟悉的名字。
宋淩霜站在爹娘的排位面前，緊緊握著手中的末影，指甲掐入掌心，像是要掐出血來。他忽然跪了下來，淚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濕成一片。從小到大，宋淩霜在這裏被罰跪過無數次，沒有一次掉過眼淚。今日沒有人罰他了，他的眼淚卻停不下來了。
宋淩霜哭完了，擦幹淚，對著面前排位又磕了三個響頭。心裏暗暗發誓，“爹，娘，我還活著。我會變強，我會還你們，還宋氏一個公道！”
他站起身走出祠堂，發現師父已經不在了，只有長孫玨還遠遠守在那裏等他。那個人看起來有些擔心，又有些小心翼翼，像極了小時候幫他放風的模樣。宋淩霜忽然想笑，於是就不合時宜地笑了。
長孫玨被他的笑聲惹得望了過來，見到宋淩霜紅著眼眶站在祠堂門口笑得前仰後合，一時間更是擔心了。不會是受打擊太大腦子壞了吧？於是他連忙過去，“你沒事吧？”
宋淩霜邊擺手邊搖頭，“沒事，沒事。阿玨，你真是一點都沒有變。”這話說得長孫玨一頭霧水。宋淩霜瘋完了，直起腰來，嘴角還留了一抹微笑，對長孫玨道，“走，回家。”
長孫玨一楞，垂下眸，掩過眼中神色流轉，點了點頭。
二人回到前門，長孫桓在那裏等著。
“你父母的牌位可要帶走？”長孫桓問。
宋淩霜說：“就放在這兒吧。”
長孫桓點頭，帶二人下了山。三人到了山下，長孫桓指間施出一道陣法，瞬間青巖山便消失在眼前。長孫桓對著宋淩霜道：“空山惹閑人，我先將山封了。待到你重振宋氏回來之時，再來解封便是。”
宋淩霜點頭，長孫玨卻說了句：“他陣術那麽爛，怕是進不去。”
宋淩霜咧嘴一笑，道：“怕什麽，不是有你嗎？”
長孫玨脫口而出，“滾！”
長孫桓：“玨兒，註意言辭！”
宋淩霜偷笑。長孫玨不敢反抗父親，賭氣一般轉身就獨自往前走。長孫桓嘆了口氣搖搖頭，也跟上去。
宋淩霜望著二人背影，心中一暖，心道：“物是人非，卻也不是所有人皆非。”他轉身向著本有一座大山的虛空之處，深深行了一禮，心裏默念，“等我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女性牌位能不能入祠堂這個問題好像各有說法，有些朝代有些地方是允許主母入祠堂的。本文的設定是可以，莫要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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