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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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公！”
宋淩霜，時年十六，俊逸非凡風流倜儻的翩翩俏公子一個。
長孫玨，年方十二，仙門奇才面若冠玉的楚楚美少年一枚。
在被譽為赤州大陸修行界最高學府的寒天院裏，前者被後者的一聲“相公”和一個擁抱，瞬間成了寒天院風口浪尖的人物。
能進寒天院的學生們大多身世了得，對身為八大世家之一宋氏嫡子的宋淩霜和長孫玨自然有所耳聞。可這二人究竟是什麽關系？為何傳說中的天之驕子上來就對著另一個少年叫“相公”？
這事兒，得從長孫玨出生前說起。
赤州大陸，仙門為首的八大世家裏南陵宋氏的主母荊紫菱與明河長孫氏的宗主夫人秦霜是年輕時闖蕩赤州時的患難之交。後來各自嫁人，二人的夫婿宋氏宗主阜陽君宋煜和長孫氏宗主長孫桓早年就因妻子結識，彼此性情相投，亦為至交。兩家往來甚密，甚至約定將來有了兒女必然要結為親家。
身為宋夫人的荊紫淩成親早早便有了身孕，八年之間，誕下三子二女。最小那個名燁，弱冠時表字淩霜。荊紫淩的“淩”，而這“霜”字便是取自好友的名諱。這是後話了。
本來嘛，都生到第五個了，照理來說都應該是順理成章。可偏偏生宋淩霜的時候宋夫人難產大出血壞了身子，此後也很難再有身孕，於是宋淩霜就成了宋家的老幺。宋淩霜與自己的四姐姐差了三歲，長得可人又開朗，那是哥哥疼姐姐愛，簡直被寵上了天。
秦霜當年行走赤州之時名氣甚盛，雖嫁為長孫氏長媳，卻人稱霜夫人。霜夫人因為年輕時受過重傷，身體有損，遲遲未有動靜。就在宋老幺4歲那年，長孫家忽然傳來喜訊，霜夫人有喜了！其他的孩子都到了要修行的年紀不好遠行，宋宗主夫婦一激動，就帶著小兒子從南陵青巖山趕往明河。宋夫人見到故友夫婦終於心願達成，別提有多欣慰。撂下偌大一個家門，夫婦二人在長孫氏的蘆花蕩一住就是兩個月！
宋宗主夫婦離開之前霜夫人已有五個月身孕，肚子漸漸顯形，被欣喜沖昏頭腦的四人皆覺得霜夫人這胎必定是女娃，成天就跟小淩霜灌輸霜夫人肚子裏的就是他未來的媳婦兒。小淩霜那叫一個高興，天天圍著霜夫人的肚子，一口一個媳婦兒。四個大人看著那叫一個歡喜。後來實在是家門事物繁雜，宋宗主夫婦不得不告辭。小淩霜卻不肯走，生離死別似的哭鬧喊叫無果，硬生生被父母拽回了南陵。
宋淩霜回去以後鬧騰不斷，隔三差五一哭二鬧三上吊地要去找媳婦兒。宋夫人拗不過，又加之本身就有些擔心霜夫人的身子，於是算著日子等到霜夫人快要臨盆，終於又帶著小淩霜去了明河。
宋夫人到得巧，當天夜裏霜夫人就破了羊水。或許因為有些早產，胎兒不大，霜夫人生產倒是順利。可孩兒呱呱落地，產婆一臉喜氣地說恭喜長孫宗主和霜夫人的時候，大家都楞住了。長孫宗主的第一個孩子，宋淩霜未來的媳婦兒，是個男孩兒！或許是大家都想當然地盼著個女娃，氣氛竟一時有些尷尬。明明嫡長子是喜慶事兒，霜夫人卻不免心裏有些失望。但娃娃親這事兒本來也就是大人們玩笑開得魔怔了，宋夫人握著霜夫人的手笑著說，沒事兒，下回該是女娃，咱燁兒等得起。
小少爺被產婆遞到奶媽手上，洗幹凈了就被抱出了門。小淩霜偷偷跟在後面，看到奶媽將那個小小的東西放到床上，趕緊圍了過去。自己的媳婦兒啊，當然得看緊點兒。
初到人世的長孫小少爺閉著眼，五官皺作一團，乍一看有點醜。可宋淩霜並不嫌棄，小手輕輕地觸碰著這個全身通紅的小東西。
忽然，這個小東西睜開了眼，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珠子盯著面前的宋淩霜，然後冷不丁就笑了。小小的宋淩霜在這一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喜悅，於是他一本正經而又滿心自豪地說，“媳婦兒，我是你相公！”
自此小淩霜每天都跑到自己未來媳婦兒的房裏守在床邊，逗弄著這個長得皺皺巴巴的小不點，邊逗還邊叫媳婦兒。一開始宋夫人和霜夫人聽見了還會糾正，說這是你弟弟，不是媳婦兒。可宋淩霜就是不聽，那一口一個媳婦兒認真的模樣把兩位夫人逗得樂不可支，也就由得他去了。
很快，媳婦兒有了名字，叫長孫玨。
長孫玨自記事起，宋淩霜就在他身邊晃悠。霜夫人身子不好，請了奶娘。除了奶娘餵奶的時候，不管是給小長孫玨換尿布也好，擦洗身子也好，宋淩霜一概不缺席。他自己還是個小娃娃，在家又是眾人的寶，可謂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但唯獨照顧長孫玨從來不嫌麻煩，反而樂此不疲。後來長孫玨年紀大了些，也不需要奶娘了，都是宋淩霜帶著吃帶著睡帶著玩兒，倒像是宋淩霜把長孫玨給拉扯大的。
連宋夫人都驚訝，在家裏逢人就撒嬌能偷懶就偷懶的小兒子怎麽到了蘆花蕩就這般勤快。她心裏不禁欣慰，有了弟弟，再嬌慣的老幺也會有哥哥的模樣。
長孫玨除了六歲時生了一場大病，一直以來還算是健康。他與無時無刻不異想天開古靈精怪的宋淩霜性格截然相反，性子安靜又單純。而從小被宋淩霜洗腦的結果就是跌跌撞撞追在宋淩霜後面叫“相公”。
兩個娃形影不離，誰要他們分開他們跟誰急。大人們拿他們沒辦法，於是兩人青巖山住一陣，蘆花蕩住一陣，那些年就從來沒單獨行動過。兩家本就是至交，孩兒情同手足自然也是歡喜，只是這相互“媳婦兒”“相公”的叫著有些荒唐了。宋夫人一開始有些擔心，霜夫人倒是不以為然，說長大了自然就明白了。宋夫人想想也是，便沒有再特意制止。
如霜夫人所言，宋淩霜有一天終於知道長孫玨不可能成為自己的媳婦兒。雖有些懊惱，倒也很快接受了現實。只是看著那小跟班追著自己叫“相公”的模樣實在是太可愛，於是存心捉弄起來，一個勁兒給長孫玨灌輸身為“媳婦兒”該如何為“相公”盡職盡責。
比如媳婦兒如果從別人那兒得了什麽好東西，得先孝敬相公。比如相公被罰跪祠堂偷懶睡覺的時候，媳婦兒得在門外把風。又比如相公玩的太盡興忘了功課，媳婦兒得為相公代勞。宋淩霜和長孫玨相差四歲，本來在習文上先生教的內容早就應該大不相同。無奈宋淩霜毫不用功而長孫玨天賦異稟，兩人竟然進度差不多。導致先生總看是著長孫玨微笑感嘆而轉頭就瞪著宋淩霜仰天長嘆。
習文吊兒郎當，但在修行上宋淩霜很有熱情。他慣使長鞭，符法也遠超同齡人，十四歲便結丹進了寒天院。
寒天院是為有天賦的少年修行者創建的專門院校，十六歲前結丹才有資格報考，並且需要通過重重嚴格考核才能進院修行。像八大仙門這樣的家族，要是光說學本領，本也不必專門上寒天院來。但一來寒天院學術海納百川，對見識有好處。二來寒天院匯聚各家精英弟子，趁年少時交上幾個知己好友，對將來有好處。所以各大世家子弟中的佼佼者多半在寒天院泡過幾年。
由於寒天院是住校制，且嚴禁私自離院，有違院規者按離院天數算，一天三十大板。如此一來，淘氣如宋淩霜也一時半會兒回不了家。這可急壞了外面的長孫玨。於是本來就有先天優勢後天還很努力的小天才更是發憤圖強，終於在兩年後也結了丹考進寒天院，年僅十二，創造了寒天院最年少入學記錄。
入院第一天，新生入學典禮剛散，長孫玨跟著人群到了學院宿舍逸雲寮，正巧碰上宋淩霜從寮裏出來。十六歲的宋淩霜少年初成，身材修長面容俊朗，他正與人說笑同行，身上臉上滿是陽光。長孫玨一興奮，像在家裏一樣張口就叫了宋淩霜一聲。
於是就有了開頭的那一抱。
瞬間大家臉色怪異。
而宋淩霜欺負了長孫玨這麽多年，終於一朝陰溝裏翻了船。
只有長孫玨渾然不知，歡天喜地地跑到宋淩霜面前就是個大大的擁抱，“相公，我來了！”宋淩霜此時恨不得自己是一張符咒瞬間燒個幹凈隨風而去。而有些家教嚴格的公子小姐都已經低下頭去默念非禮勿視了。
於是，在寒天院宋淩霜和長孫玨就這麽一抱成名……
宋淩霜風度翩翩還和善可親，身為八大仙門的世家子弟還沒有架子，本來人緣就比較好，有了長孫玨那麽一遭，更是成為了師兄弟們關切的對象。每每受到詢問，宋淩霜只有扶額長嘆，“一言難盡……”
而長孫玨年紀小，與大家又不熟，有些話也沒那麽快傳到他耳朵裏去。唯一令他不滿的是進學院一個月了，總共也沒能見到幾次宋淩霜。他哪裏知道某人費盡心思躲著他走。
不過總有幾個好心的同窗看不過眼，私下勸說長孫玨對宋淩霜換個稱呼。長孫玨有些不高興，但長孫公子畢竟家教好，禮貌回問，“他從小就是我相公，為什麽不能叫？”好心的同窗傻眼了，問，“這個……你確定你知道什麽是相公嗎？”
長孫玨進學院的時候才十二歲，對男女少有概念。而與他一同進來的學生大多都已經十五六歲，就算是沒有實戰過也懂些事了。於是在好心的同窗中有位特別好心的同窗為了告訴長孫玨什麽是真正的相公娘子貢獻了一本珍藏版小畫本。他將其交到長孫玨手上的時候語重心長，“你好好讀讀，這個就是相公和娘子會做的事。你確定他是你相公？”
長孫玨一臉懵逼地接過小畫本，一本正經的閱讀起來。此畫本不愧是珍藏版，內容豐富，惟妙惟肖。有故事有動作有細節。一本翻完，合上書，長孫玨一語不發，臉色煞白。在沈默中，他腦海裏重新過了一遍自記事以來自己叫的每一句相公和宋淩霜臉上詭異又得意的神情，漸漸臉色越來越紅，竟是像要著火一般。他咬著牙，狠狠地擠出兩個字，“宋！燁！”
於是，長孫玨頂著一副不手刃宋燁誓不為人的黑臉手持長劍追著宋淩霜打了一天一夜，誰也拉不住。寒天院四大長老都出來了，每位長老一根手指頭就可以碾壓兩個黃毛小子。可偏偏一個是明河長孫氏的獨子，一個是南陵宋氏出了名被溺愛的老幺，誰也不敢得罪，只能火急火燎派人去請閉關的院長大人出山。
宋淩霜就這麽被追著滿學院跑，邊跑嘴裏邊喊，“阿玨，你原諒我嘛！叫兩句你又沒少兩塊肉！”
“阿玨，可以了啊！本少爺累了，你給我停下來!……你還追！”
“餵，你累不累！”
“暫停！阿玨，暫停！暫停還不行嗎？一會兒你再來！……”
“長孫玨！你有完沒完！”
“阿玨，求你啦，別追啦，咱倆都休息休息！”
而長孫玨從始至終一言不發，拿著劍只要接近了就往宋淩霜身上刺，劍劍奔著要害去。要不是宋淩霜本身身手不錯還占著大了四歲的便宜，早就被捅成了篩子。
最後院長大人終於出山，一人一掌，兩娃像風箏一樣一南一北飛了出去，這才了事。事後，二人領罰，禁足靜堂面壁三日。宋淩霜自知理虧，三日裏也沒少安撫長孫玨。從道歉到哀求到威脅再到道歉，長孫玨仍是冷著一張臉不言不語。最後宋淩霜絕望了，想著該怎麽著就怎麽著吧，總不至於一直不理我。結果，長孫玨的這一不理，就不理了一年零八個月。
一開始宋淩霜還很有耐心，想著十二年的“夫妻”情分，那小子總會耐不住寂寞。於是長孫玨不理他，他也不理長孫玨。沒想到一個月以後長孫玨還是那副冷臉，即使宋淩霜就在眼前也視若無睹。
宋淩霜開始坐不住了，厚著臉皮纏著放學後的長孫玨，“阿玨，別氣啦。理一理為……”有個字生生被自己咽下去，“……兄，嘛！”
長孫玨似乎意識到什麽，眉頭微皺，卻目不斜視只管走自己的路。宋淩霜也不怕拉不下面子，一路逗趣一路纏，“阿玨你看，我新學會的符咒，怎麽樣？”說著用火符變出一只符鳥，頭頂還插著一朵花，“哈哈哈，你看，好不好玩？”宋淩霜自娛自樂，長孫玨置若罔聞，倒是尷尬了旁邊的艾子軒。
艾子軒就是當日貢獻珍藏畫本的那位好心同窗，雖不是仙門世家，確是實打實的嫡王爺世子，當今皇上的親侄子。
雖然赤州仙門盛，皇室輕，但財力上沒有哪個仙門氏族比的上皇家。簡單來說，赤州大地上，有八大世家號令仙門負責斬妖除魔，還有一個大財主立主皇城負責國計民生。百姓若遭妖魔侵擾可上報官員，由朝廷與仙門協商驅除妖魔並支付酬金。當然，若是有財大氣粗的，越過官府直接找仙門除妖也並非不可，但能否得償所願就各憑本事了，畢竟仙門世家不是那麽好見到的。仙門與皇室各司其職，也相互依附，掌管著赤州命脈。所以八大世家遇上皇親國戚也得給幾分薄面。
這九大勢力的平衡建立在一個亙古以來的規矩上，修行之人，不得入朝廷幹政事。而皇家人承襲爵位者，不得修行。若要修行，不光要放棄世襲，還必須脫離皇籍，哪怕是皇帝都不能違背。
艾子軒乃江陽王獨子，如今將他送入寒天院，也就相當於對天下宣布，子將不承父爵，終生不入朝堂。江陽王樹大招風，向來為皇帝所忌憚，老來得子，這樣做也是為其計深遠。
艾子軒算是唯一和長孫玨走的近的同窗。他對宋淩霜本來就有些內疚，畢竟要不是自己告訴了長孫玨真相，這二人也不至於鬧到如此境地。他見宋淩霜每日放學都不辭辛苦來討長孫玨歡心卻始終不受待見，有些於心不忍，也曾私下勸過長孫玨，“長孫兄，雖然宋師兄所做之事確實有些過分，但是也都好幾個月了，你要不要理一下他？”
長孫玨生了一雙狹長鳳眸，沒有表情地時候本來就顯得冰冷，瞪起人來更是生人勿近。他沈聲說，“他騙了我十二年。”
“雖說如此，你不會也要不理他十二年吧？就是因為十二年，要真因為這點小事丟了青梅竹馬的情誼，未免可惜啊！”艾子軒邊搖著扇子邊懇切勸說。
長孫玨不為人查地蹙了蹙眉，半晌，他道，“不是小事。”然後不再說話。
艾子軒心中嘆了口氣，偷偷可憐了宋淩霜三秒，也不好再提。
長孫玨小時候雖然性子靜，但最多只是不善與人交談。在小畫本事件之後，他不光是冷落宋淩霜，除了艾子軒，幾乎不再與人親近。從宋淩霜這裏吃了十二年的虧，怕是落下了什麽心理陰影，對同窗前輩們背後的議論更是覺得無聊又麻煩。所以幹脆撇開所有人情交際，一心專註於學業，萬事不問。
他不笑的時候天生一副冰冷模樣，一天十二個時辰低氣壓地擺著一張神鬼莫近的臭臉，成了寒天院人見人怕各科全能的術霸。但即使如此，日漸修長的身形和天生俊美的臉蛋還是讓無數不要命的師姐師妹暗地裏追捧，只是誰有沒有勇氣去招惹他罷了。
而宋淩霜這個人有些事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可有些事卻毫不懈怠。比如修煉他的鞭法，比如對長孫玨死纏爛打。每天放學他自顧自地纏著長孫玨從上課的慧蘭軒回逸雲寮那是風雨無阻雷打不動，有時候展示新學的符法，有時候給長孫玨顯擺他從同窗那裏坑來的靈物，有時候就是單純耍寶。
比如這日，宋淩霜頭頂一只小白兔，在長孫玨周圍晃來晃去，“阿玨你看我，你快看我，猜猜我這叫什麽？”一如既往地沒有回音。“我就知道你猜不到！這叫‘兔頂’，禿頂！”
“哈哈哈哈哈哈哈！”與長孫玨不同，艾子軒總是十分捧場，“宋師兄！佩服！佩服！你可千萬別在木頭人面前‘兔’頂啊！”
“你怎麽知道我在他面前這麽做了？哈哈哈哈，那個木頭人平時古板的很，沒想到一下子就明白了，還罰我抄一百遍扶桑陣的要訣！”長孫玨對他毫不理睬，宋淩霜早就習慣了和艾子軒一唱一和。
寒天院分武術，符術，陣術和丹術。而他們口中的木頭人木鶴齡是寒天院陣術的一位先生，不到四十便有禿頂的趨勢。宋淩霜本就偏科，武術符術名列前茅，而陣術丹術是及格都難，還當堂諷刺先生，抄書一百遍已經算得上是木先生脾氣好了。
“宋師兄，你那是自作自受！”艾子軒事不關己地樂道。
“關我什麽事？我又沒說錯。禿了就禿了，誰叫他還帶個假發，做自己不好嗎？”宋淩霜忽然想起來，“對啦，阿玨，今天陣術丹術的功課也借我抄一下咯！”
不管是宋淩霜放學後的糾纏，還是逸雲寮裏厚著臉皮跑到長孫玨屋裏抄作業這件事，長孫玨對宋淩霜只是無視，卻從不驅趕，仿佛宋淩霜真的就只是空氣。這一點讓宋淩霜有些落寞之餘，也十分慶幸。因為對於功課，長孫玨從來都是一絲不茍，寫好一張，就會整整齊齊放到桌子右上方，接著寫下一頁。
對此，宋淩霜總是毫不客氣地鉆進長孫玨房裏，拿著對方的功課一頓猛抄。至於為什麽宋淩霜比長孫玨早進寒天院兩年，在陣術和丹術這兩科上卻和長孫玨同級，大家心照不宣，呵呵帶過。
所以雖然宋淩霜朋友不少，但是放學以後的時光，基本就是和石頭一樣的長孫玨還有吊兒郎當的艾子軒一齊度過的。宋淩霜之所以能與艾子軒臭味相投，是因為兩個人都有共同的夢想，那就是當一個一輩子不務正業的紈絝！
有一次，三人在長孫玨房裏。長孫玨還是木頭一樣，雷打不動看他的書。宋淩霜不知道從哪裏偷來一壇酒。仙門的規矩，18歲之前不得飲酒。無奈宋淩霜和艾子軒都不是守規矩的人，知道長孫玨斷不會跟他們同流合汙，於是就二人偷偷分喝起來。
艾子軒微醺之際問道：“宋師兄，你有沒有想過你理想的活法兒是什麽樣子的？”
宋淩霜：“不是說過了？我的人生志向就是當一個四體不勤，五谷不分，正事不做的閑人啊！”
艾子軒：“我知道！可閑人也總得有個過法吧！”
宋淩霜又喝了口酒，想了想，笑道：“花間一壺酒，身邊一心人，甚是快哉！”
艾子軒跟著笑了起來，“我很好奇，宋師兄你的一心人會是什麽樣兒的人呢？”
宋淩霜自己都不曾察覺地掃過了正襟危坐的長孫玨一眼，道：“我中意的姑娘，那必定是天資聰穎，身手了得，墨發白衣，執長劍亭亭而玉立啊！”
艾子軒樂了，道：“你那兒哪裏是姑娘，分明是……”正說到一半，一頭栽了下去，睡著了。
宋淩霜指著他樂，然後與艾子軒一同又在長孫玨房裏蹭了一晚覺。
久而久之，宋淩霜對長孫玨的死纏爛打已經出了名。宋淩霜的同窗都忍不住讚嘆又同情，“宋兄，鐵杵磨針的恒心，佩服！只怕這鐵杵是永遠磨不成針的！”宋淩霜總是樂呵呵地說，“十二年的兄弟嘛！做兄長的還不能容忍弟弟任性一下？再說了，你咋知道磨不成？”
磨著磨著，轉眼一年零八個月就過去了。
這一年宋淩霜即將十八，翩翩公子，意氣風發。輪廓俊朗眉目留情的少年墨發高束，一身院服白衣勝雪，腰間一條紅色腰帶，平添幾分張揚。院中不乏情竇初開的女修芳心暗許。
與對常人冷若冰霜對愛慕者更是嗤之以鼻的長孫玨不同，宋淩霜知道自己長得好，也引以為榮。
仙族世家，十八弱冠表字，生辰之時是要回家族做壽的。得了學院的批準，宋淩霜即將啟程。
臨行前夜他到長孫玨屋裏道別，“阿玨，為兄我過幾日就要十八了，回家幾日。我不在，你可得好好的！”
長孫玨眼中閃過一絲異樣情緒，然而轉瞬即逝，任憑宋淩霜在身旁訴說不舍衷腸也仍然不為所動，仿佛對方不存在一般。
臨了，宋淩霜嘆了口氣，道，“罷了，等我回來再來找你。”
第二日，宋淩霜便出發回家了。
而長孫玨再次聽到宋淩霜的消息，竟是南陵宋氏被滅門了!
作者有話要說：
古人弱冠為二十，本文改為十八，大家夥就允許我胡謅吧。
新手寫文，但求本本分分把故事說圓，大夥兒擔待，歡迎指正批評。
8/6追記：稍微改了一點點結構。我知道這文很慢熱，開頭很勸退，耐心看下去的小可愛們辛苦了！萬分感激！故事的前會埋很多伏筆，後半會越來越甜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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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淩霜，時年十六，俊逸非凡風流倜儻的翩翩俏公子一個。
長孫玨，年方十二，仙門奇才面若冠玉的楚楚美少年一枚。
在被譽為赤州大陸修行界最高學府的寒天院裏，前者被後者的一聲“相公”和一個擁抱，瞬間成了寒天院風口浪尖的人物。
能進寒天院的學生們大多身世了得，對身為八大世家之一宋氏嫡子的宋淩霜和長孫玨自然有所耳聞。可這二人究竟是什麽關系？為何傳說中的天之驕子上來就對著另一個少年叫“相公”？
這事兒，得從長孫玨出生前說起。
赤州大陸，仙門為首的八大世家裏南陵宋氏的主母荊紫菱與明河長孫氏的宗主夫人秦霜是年輕時闖蕩赤州時的患難之交。後來各自嫁人，二人的夫婿宋氏宗主阜陽君宋煜和長孫氏宗主長孫桓早年就因妻子結識，彼此性情相投，亦為至交。兩家往來甚密，甚至約定將來有了兒女必然要結為親家。
身為宋夫人的荊紫淩成親早早便有了身孕，八年之間，誕下三子二女。最小那個名燁，弱冠時表字淩霜。荊紫淩的“淩”，而這“霜”字便是取自好友的名諱。這是後話了。
本來嘛，都生到第五個了，照理來說都應該是順理成章。可偏偏生宋淩霜的時候宋夫人難產大出血壞了身子，此後也很難再有身孕，於是宋淩霜就成了宋家的老幺。宋淩霜與自己的四姐姐差了三歲，長得可人又開朗，那是哥哥疼姐姐愛，簡直被寵上了天。
秦霜當年行走赤州之時名氣甚盛，雖嫁為長孫氏長媳，卻人稱霜夫人。霜夫人因為年輕時受過重傷，身體有損，遲遲未有動靜。就在宋老幺4歲那年，長孫家忽然傳來喜訊，霜夫人有喜了！其他的孩子都到了要修行的年紀不好遠行，宋宗主夫婦一激動，就帶著小兒子從南陵青巖山趕往明河。宋夫人見到故友夫婦終於心願達成，別提有多欣慰。撂下偌大一個家門，夫婦二人在長孫氏的蘆花蕩一住就是兩個月！
宋宗主夫婦離開之前霜夫人已有五個月身孕，肚子漸漸顯形，被欣喜沖昏頭腦的四人皆覺得霜夫人這胎必定是女娃，成天就跟小淩霜灌輸霜夫人肚子裏的就是他未來的媳婦兒。小淩霜那叫一個高興，天天圍著霜夫人的肚子，一口一個媳婦兒。四個大人看著那叫一個歡喜。後來實在是家門事物繁雜，宋宗主夫婦不得不告辭。小淩霜卻不肯走，生離死別似的哭鬧喊叫無果，硬生生被父母拽回了南陵。
宋淩霜回去以後鬧騰不斷，隔三差五一哭二鬧三上吊地要去找媳婦兒。宋夫人拗不過，又加之本身就有些擔心霜夫人的身子，於是算著日子等到霜夫人快要臨盆，終於又帶著小淩霜去了明河。
宋夫人到得巧，當天夜裏霜夫人就破了羊水。或許因為有些早產，胎兒不大，霜夫人生產倒是順利。可孩兒呱呱落地，產婆一臉喜氣地說恭喜長孫宗主和霜夫人的時候，大家都楞住了。長孫宗主的第一個孩子，宋淩霜未來的媳婦兒，是個男孩兒！或許是大家都想當然地盼著個女娃，氣氛竟一時有些尷尬。明明嫡長子是喜慶事兒，霜夫人卻不免心裏有些失望。但娃娃親這事兒本來也就是大人們玩笑開得魔怔了，宋夫人握著霜夫人的手笑著說，沒事兒，下回該是女娃，咱燁兒等得起。
小少爺被產婆遞到奶媽手上，洗幹凈了就被抱出了門。小淩霜偷偷跟在後面，看到奶媽將那個小小的東西放到床上，趕緊圍了過去。自己的媳婦兒啊，當然得看緊點兒。
初到人世的長孫小少爺閉著眼，五官皺作一團，乍一看有點醜。可宋淩霜並不嫌棄，小手輕輕地觸碰著這個全身通紅的小東西。
忽然，這個小東西睜開了眼，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珠子盯著面前的宋淩霜，然後冷不丁就笑了。小小的宋淩霜在這一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喜悅，於是他一本正經而又滿心自豪地說，“媳婦兒，我是你相公！”
自此小淩霜每天都跑到自己未來媳婦兒的房裏守在床邊，逗弄著這個長得皺皺巴巴的小不點，邊逗還邊叫媳婦兒。一開始宋夫人和霜夫人聽見了還會糾正，說這是你弟弟，不是媳婦兒。可宋淩霜就是不聽，那一口一個媳婦兒認真的模樣把兩位夫人逗得樂不可支，也就由得他去了。
很快，媳婦兒有了名字，叫長孫玨。
長孫玨自記事起，宋淩霜就在他身邊晃悠。霜夫人身子不好，請了奶娘。除了奶娘餵奶的時候，不管是給小長孫玨換尿布也好，擦洗身子也好，宋淩霜一概不缺席。他自己還是個小娃娃，在家又是眾人的寶，可謂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但唯獨照顧長孫玨從來不嫌麻煩，反而樂此不疲。後來長孫玨年紀大了些，也不需要奶娘了，都是宋淩霜帶著吃帶著睡帶著玩兒，倒像是宋淩霜把長孫玨給拉扯大的。
連宋夫人都驚訝，在家裏逢人就撒嬌能偷懶就偷懶的小兒子怎麽到了蘆花蕩就這般勤快。她心裏不禁欣慰，有了弟弟，再嬌慣的老幺也會有哥哥的模樣。
長孫玨除了六歲時生了一場大病，一直以來還算是健康。他與無時無刻不異想天開古靈精怪的宋淩霜性格截然相反，性子安靜又單純。而從小被宋淩霜洗腦的結果就是跌跌撞撞追在宋淩霜後面叫“相公”。
兩個娃形影不離，誰要他們分開他們跟誰急。大人們拿他們沒辦法，於是兩人青巖山住一陣，蘆花蕩住一陣，那些年就從來沒單獨行動過。兩家本就是至交，孩兒情同手足自然也是歡喜，只是這相互“媳婦兒”“相公”的叫著有些荒唐了。宋夫人一開始有些擔心，霜夫人倒是不以為然，說長大了自然就明白了。宋夫人想想也是，便沒有再特意制止。
如霜夫人所言，宋淩霜有一天終於知道長孫玨不可能成為自己的媳婦兒。雖有些懊惱，倒也很快接受了現實。只是看著那小跟班追著自己叫“相公”的模樣實在是太可愛，於是存心捉弄起來，一個勁兒給長孫玨灌輸身為“媳婦兒”該如何為“相公”盡職盡責。
比如媳婦兒如果從別人那兒得了什麽好東西，得先孝敬相公。比如相公被罰跪祠堂偷懶睡覺的時候，媳婦兒得在門外把風。又比如相公玩的太盡興忘了功課，媳婦兒得為相公代勞。宋淩霜和長孫玨相差四歲，本來在習文上先生教的內容早就應該大不相同。無奈宋淩霜毫不用功而長孫玨天賦異稟，兩人竟然進度差不多。導致先生總看是著長孫玨微笑感嘆而轉頭就瞪著宋淩霜仰天長嘆。
習文吊兒郎當，但在修行上宋淩霜很有熱情。他慣使長鞭，符法也遠超同齡人，十四歲便結丹進了寒天院。
寒天院是為有天賦的少年修行者創建的專門院校，十六歲前結丹才有資格報考，並且需要通過重重嚴格考核才能進院修行。像八大仙門這樣的家族，要是光說學本領，本也不必專門上寒天院來。但一來寒天院學術海納百川，對見識有好處。二來寒天院匯聚各家精英弟子，趁年少時交上幾個知己好友，對將來有好處。所以各大世家子弟中的佼佼者多半在寒天院泡過幾年。
由於寒天院是住校制，且嚴禁私自離院，有違院規者按離院天數算，一天三十大板。如此一來，淘氣如宋淩霜也一時半會兒回不了家。這可急壞了外面的長孫玨。於是本來就有先天優勢後天還很努力的小天才更是發憤圖強，終於在兩年後也結了丹考進寒天院，年僅十二，創造了寒天院最年少入學記錄。
入院第一天，新生入學典禮剛散，長孫玨跟著人群到了學院宿舍逸雲寮，正巧碰上宋淩霜從寮裏出來。十六歲的宋淩霜少年初成，身材修長面容俊朗，他正與人說笑同行，身上臉上滿是陽光。長孫玨一興奮，像在家裏一樣張口就叫了宋淩霜一聲。
於是就有了開頭的那一抱。
瞬間大家臉色怪異。
而宋淩霜欺負了長孫玨這麽多年，終於一朝陰溝裏翻了船。
只有長孫玨渾然不知，歡天喜地地跑到宋淩霜面前就是個大大的擁抱，“相公，我來了！”宋淩霜此時恨不得自己是一張符咒瞬間燒個幹凈隨風而去。而有些家教嚴格的公子小姐都已經低下頭去默念非禮勿視了。
於是，在寒天院宋淩霜和長孫玨就這麽一抱成名……
宋淩霜風度翩翩還和善可親，身為八大仙門的世家子弟還沒有架子，本來人緣就比較好，有了長孫玨那麽一遭，更是成為了師兄弟們關切的對象。每每受到詢問，宋淩霜只有扶額長嘆，“一言難盡……”
而長孫玨年紀小，與大家又不熟，有些話也沒那麽快傳到他耳朵裏去。唯一令他不滿的是進學院一個月了，總共也沒能見到幾次宋淩霜。他哪裏知道某人費盡心思躲著他走。
不過總有幾個好心的同窗看不過眼，私下勸說長孫玨對宋淩霜換個稱呼。長孫玨有些不高興，但長孫公子畢竟家教好，禮貌回問，“他從小就是我相公，為什麽不能叫？”好心的同窗傻眼了，問，“這個……你確定你知道什麽是相公嗎？”
長孫玨進學院的時候才十二歲，對男女少有概念。而與他一同進來的學生大多都已經十五六歲，就算是沒有實戰過也懂些事了。於是在好心的同窗中有位特別好心的同窗為了告訴長孫玨什麽是真正的相公娘子貢獻了一本珍藏版小畫本。他將其交到長孫玨手上的時候語重心長，“你好好讀讀，這個就是相公和娘子會做的事。你確定他是你相公？”
長孫玨一臉懵逼地接過小畫本，一本正經的閱讀起來。此畫本不愧是珍藏版，內容豐富，惟妙惟肖。有故事有動作有細節。一本翻完，合上書，長孫玨一語不發，臉色煞白。在沈默中，他腦海裏重新過了一遍自記事以來自己叫的每一句相公和宋淩霜臉上詭異又得意的神情，漸漸臉色越來越紅，竟是像要著火一般。他咬著牙，狠狠地擠出兩個字，“宋！燁！”
於是，長孫玨頂著一副不手刃宋燁誓不為人的黑臉手持長劍追著宋淩霜打了一天一夜，誰也拉不住。寒天院四大長老都出來了，每位長老一根手指頭就可以碾壓兩個黃毛小子。可偏偏一個是明河長孫氏的獨子，一個是南陵宋氏出了名被溺愛的老幺，誰也不敢得罪，只能火急火燎派人去請閉關的院長大人出山。
宋淩霜就這麽被追著滿學院跑，邊跑嘴裏邊喊，“阿玨，你原諒我嘛！叫兩句你又沒少兩塊肉！”
“阿玨，可以了啊！本少爺累了，你給我停下來!……你還追！”
“餵，你累不累！”
“暫停！阿玨，暫停！暫停還不行嗎？一會兒你再來！……”
“長孫玨！你有完沒完！”
“阿玨，求你啦，別追啦，咱倆都休息休息！”
而長孫玨從始至終一言不發，拿著劍只要接近了就往宋淩霜身上刺，劍劍奔著要害去。要不是宋淩霜本身身手不錯還占著大了四歲的便宜，早就被捅成了篩子。
最後院長大人終於出山，一人一掌，兩娃像風箏一樣一南一北飛了出去，這才了事。事後，二人領罰，禁足靜堂面壁三日。宋淩霜自知理虧，三日裏也沒少安撫長孫玨。從道歉到哀求到威脅再到道歉，長孫玨仍是冷著一張臉不言不語。最後宋淩霜絕望了，想著該怎麽著就怎麽著吧，總不至於一直不理我。結果，長孫玨的這一不理，就不理了一年零八個月。
一開始宋淩霜還很有耐心，想著十二年的“夫妻”情分，那小子總會耐不住寂寞。於是長孫玨不理他，他也不理長孫玨。沒想到一個月以後長孫玨還是那副冷臉，即使宋淩霜就在眼前也視若無睹。
宋淩霜開始坐不住了，厚著臉皮纏著放學後的長孫玨，“阿玨，別氣啦。理一理為……”有個字生生被自己咽下去，“……兄，嘛！”
長孫玨似乎意識到什麽，眉頭微皺，卻目不斜視只管走自己的路。宋淩霜也不怕拉不下面子，一路逗趣一路纏，“阿玨你看，我新學會的符咒，怎麽樣？”說著用火符變出一只符鳥，頭頂還插著一朵花，“哈哈哈，你看，好不好玩？”宋淩霜自娛自樂，長孫玨置若罔聞，倒是尷尬了旁邊的艾子軒。
艾子軒就是當日貢獻珍藏畫本的那位好心同窗，雖不是仙門世家，確是實打實的嫡王爺世子，當今皇上的親侄子。
雖然赤州仙門盛，皇室輕，但財力上沒有哪個仙門氏族比的上皇家。簡單來說，赤州大地上，有八大世家號令仙門負責斬妖除魔，還有一個大財主立主皇城負責國計民生。百姓若遭妖魔侵擾可上報官員，由朝廷與仙門協商驅除妖魔並支付酬金。當然，若是有財大氣粗的，越過官府直接找仙門除妖也並非不可，但能否得償所願就各憑本事了，畢竟仙門世家不是那麽好見到的。仙門與皇室各司其職，也相互依附，掌管著赤州命脈。所以八大世家遇上皇親國戚也得給幾分薄面。
這九大勢力的平衡建立在一個亙古以來的規矩上，修行之人，不得入朝廷幹政事。而皇家人承襲爵位者，不得修行。若要修行，不光要放棄世襲，還必須脫離皇籍，哪怕是皇帝都不能違背。
艾子軒乃江陽王獨子，如今將他送入寒天院，也就相當於對天下宣布，子將不承父爵，終生不入朝堂。江陽王樹大招風，向來為皇帝所忌憚，老來得子，這樣做也是為其計深遠。
艾子軒算是唯一和長孫玨走的近的同窗。他對宋淩霜本來就有些內疚，畢竟要不是自己告訴了長孫玨真相，這二人也不至於鬧到如此境地。他見宋淩霜每日放學都不辭辛苦來討長孫玨歡心卻始終不受待見，有些於心不忍，也曾私下勸過長孫玨，“長孫兄，雖然宋師兄所做之事確實有些過分，但是也都好幾個月了，你要不要理一下他？”
長孫玨生了一雙狹長鳳眸，沒有表情地時候本來就顯得冰冷，瞪起人來更是生人勿近。他沈聲說，“他騙了我十二年。”
“雖說如此，你不會也要不理他十二年吧？就是因為十二年，要真因為這點小事丟了青梅竹馬的情誼，未免可惜啊！”艾子軒邊搖著扇子邊懇切勸說。
長孫玨不為人查地蹙了蹙眉，半晌，他道，“不是小事。”然後不再說話。
艾子軒心中嘆了口氣，偷偷可憐了宋淩霜三秒，也不好再提。
長孫玨小時候雖然性子靜，但最多只是不善與人交談。在小畫本事件之後，他不光是冷落宋淩霜，除了艾子軒，幾乎不再與人親近。從宋淩霜這裏吃了十二年的虧，怕是落下了什麽心理陰影，對同窗前輩們背後的議論更是覺得無聊又麻煩。所以幹脆撇開所有人情交際，一心專註於學業，萬事不問。
他不笑的時候天生一副冰冷模樣，一天十二個時辰低氣壓地擺著一張神鬼莫近的臭臉，成了寒天院人見人怕各科全能的術霸。但即使如此，日漸修長的身形和天生俊美的臉蛋還是讓無數不要命的師姐師妹暗地裏追捧，只是誰有沒有勇氣去招惹他罷了。
而宋淩霜這個人有些事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可有些事卻毫不懈怠。比如修煉他的鞭法，比如對長孫玨死纏爛打。每天放學他自顧自地纏著長孫玨從上課的慧蘭軒回逸雲寮那是風雨無阻雷打不動，有時候展示新學的符法，有時候給長孫玨顯擺他從同窗那裏坑來的靈物，有時候就是單純耍寶。
比如這日，宋淩霜頭頂一只小白兔，在長孫玨周圍晃來晃去，“阿玨你看我，你快看我，猜猜我這叫什麽？”一如既往地沒有回音。“我就知道你猜不到！這叫‘兔頂’，禿頂！”
“哈哈哈哈哈哈哈！”與長孫玨不同，艾子軒總是十分捧場，“宋師兄！佩服！佩服！你可千萬別在木頭人面前‘兔’頂啊！”
“你怎麽知道我在他面前這麽做了？哈哈哈哈，那個木頭人平時古板的很，沒想到一下子就明白了，還罰我抄一百遍扶桑陣的要訣！”長孫玨對他毫不理睬，宋淩霜早就習慣了和艾子軒一唱一和。
寒天院分武術，符術，陣術和丹術。而他們口中的木頭人木鶴齡是寒天院陣術的一位先生，不到四十便有禿頂的趨勢。宋淩霜本就偏科，武術符術名列前茅，而陣術丹術是及格都難，還當堂諷刺先生，抄書一百遍已經算得上是木先生脾氣好了。
“宋師兄，你那是自作自受！”艾子軒事不關己地樂道。
“關我什麽事？我又沒說錯。禿了就禿了，誰叫他還帶個假發，做自己不好嗎？”宋淩霜忽然想起來，“對啦，阿玨，今天陣術丹術的功課也借我抄一下咯！”
不管是宋淩霜放學後的糾纏，還是逸雲寮裏厚著臉皮跑到長孫玨屋裏抄作業這件事，長孫玨對宋淩霜只是無視，卻從不驅趕，仿佛宋淩霜真的就只是空氣。這一點讓宋淩霜有些落寞之餘，也十分慶幸。因為對於功課，長孫玨從來都是一絲不茍，寫好一張，就會整整齊齊放到桌子右上方，接著寫下一頁。
對此，宋淩霜總是毫不客氣地鉆進長孫玨房裏，拿著對方的功課一頓猛抄。至於為什麽宋淩霜比長孫玨早進寒天院兩年，在陣術和丹術這兩科上卻和長孫玨同級，大家心照不宣，呵呵帶過。
所以雖然宋淩霜朋友不少，但是放學以後的時光，基本就是和石頭一樣的長孫玨還有吊兒郎當的艾子軒一齊度過的。宋淩霜之所以能與艾子軒臭味相投，是因為兩個人都有共同的夢想，那就是當一個一輩子不務正業的紈絝！
有一次，三人在長孫玨房裏。長孫玨還是木頭一樣，雷打不動看他的書。宋淩霜不知道從哪裏偷來一壇酒。仙門的規矩，18歲之前不得飲酒。無奈宋淩霜和艾子軒都不是守規矩的人，知道長孫玨斷不會跟他們同流合汙，於是就二人偷偷分喝起來。
艾子軒微醺之際問道：“宋師兄，你有沒有想過你理想的活法兒是什麽樣子的？”
宋淩霜：“不是說過了？我的人生志向就是當一個四體不勤，五谷不分，正事不做的閑人啊！”
艾子軒：“我知道！可閑人也總得有個過法吧！”
宋淩霜又喝了口酒，想了想，笑道：“花間一壺酒，身邊一心人，甚是快哉！”
艾子軒跟著笑了起來，“我很好奇，宋師兄你的一心人會是什麽樣兒的人呢？”
宋淩霜自己都不曾察覺地掃過了正襟危坐的長孫玨一眼，道：“我中意的姑娘，那必定是天資聰穎，身手了得，墨發白衣，執長劍亭亭而玉立啊！”
艾子軒樂了，道：“你那兒哪裏是姑娘，分明是……”正說到一半，一頭栽了下去，睡著了。
宋淩霜指著他樂，然後與艾子軒一同又在長孫玨房裏蹭了一晚覺。
久而久之，宋淩霜對長孫玨的死纏爛打已經出了名。宋淩霜的同窗都忍不住讚嘆又同情，“宋兄，鐵杵磨針的恒心，佩服！只怕這鐵杵是永遠磨不成針的！”宋淩霜總是樂呵呵地說，“十二年的兄弟嘛！做兄長的還不能容忍弟弟任性一下？再說了，你咋知道磨不成？”
磨著磨著，轉眼一年零八個月就過去了。
這一年宋淩霜即將十八，翩翩公子，意氣風發。輪廓俊朗眉目留情的少年墨發高束，一身院服白衣勝雪，腰間一條紅色腰帶，平添幾分張揚。院中不乏情竇初開的女修芳心暗許。
與對常人冷若冰霜對愛慕者更是嗤之以鼻的長孫玨不同，宋淩霜知道自己長得好，也引以為榮。
仙族世家，十八弱冠表字，生辰之時是要回家族做壽的。得了學院的批準，宋淩霜即將啟程。
臨行前夜他到長孫玨屋裏道別，“阿玨，為兄我過幾日就要十八了，回家幾日。我不在，你可得好好的！”
長孫玨眼中閃過一絲異樣情緒，然而轉瞬即逝，任憑宋淩霜在身旁訴說不舍衷腸也仍然不為所動，仿佛對方不存在一般。
臨了，宋淩霜嘆了口氣，道，“罷了，等我回來再來找你。”
第二日，宋淩霜便出發回家了。
而長孫玨再次聽到宋淩霜的消息，竟是南陵宋氏被滅門了!
作者有話要說：
古人弱冠為二十，本文改為十八，大家夥就允許我胡謅吧。
新手寫文，但求本本分分把故事說圓，大夥兒擔待，歡迎指正批評。
8/6追記：稍微改了一點點結構。我知道這文很慢熱，開頭很勸退，耐心看下去的小可愛們辛苦了！萬分感激！故事的前會埋很多伏筆，後半會越來越甜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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