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宛醒來的時候, 發現自己的身上蓋著一件淡藍色的衣裳。

他感到渾身發冷，恍然間竟不知今夕何夕，過了好半天才慢慢醒過神來。

已然是黃昏, 四周的光線黯淡下來，視線也變得有些模糊不清。戚宛發覺自己正坐在淩淵劍派中庭的那棵雲錦樹下, 花瓣在肩上落了厚厚的一層，似乎是睡了許久。

他這是……當真回到了過去麽？

戚宛原本以為自己會抱著那份遙不可及的念想永遠沈眠, 他從未想過自己還能再次看見雲錦花盛放的景象, 還能再次……

他恍然想起，自己在睡著之前, 似乎看見了那個令他魂牽夢縈了兩千多年的人。他原本以為那不過是臨死前的一場幻夢, 若一切都是真的, 那……

戚宛在一瞬間心如擂鼓, 慌忙擡眼朝前方望去，卻一下子楞在了原地。

——楚慕正蹲在他的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很認真地盯著他看。對方同樣滿頭滿肩都是淡紫色的落花, 似乎沒有想到戚宛會忽然睜開眼來, 被嚇了一跳，猛得站起身來, 與他拉開距離，轉身就要逃。

戚宛被楚慕的反應弄得微微一怔, 也趕忙起身, 下意識一把拽住了楚慕的手。

楚慕的手掌很是溫暖，兩人掌心貼在一處, 輕輕摩擦著, 觸感是那樣真實, 令戚宛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用一雙顫抖的手緊緊抓著楚慕，聲音也哽咽起來：“……你跑什麽？”

不知為何，楚慕抿了抿唇，手往回縮了縮，滿臉的局促。

千年以來的思念幾乎要將戚宛淹沒，他望著眼前日思夜想的臉龐，再也顧不得其他，猛得撲進楚慕的懷裏，眼淚不受抑制地流了滿臉，喃喃開口喚道：“阿衍，阿衍……”

楚慕在被戚宛觸碰的瞬間，往後退了退，似乎想要躲開戚宛，顯得分外不自在。

戚宛感受到楚慕的僵硬，有點兒困惑地擡起臉望向對方，手上的力道沒松，依舊緊緊抱著楚慕勁瘦的腰。

楚慕輕輕推了推戚宛的手，臉上微微泛紅，耳朵更是一片通紅：“師兄，你，你先松手……”

戚宛心中越發不解，淚眼迷蒙地望著楚慕稍顯青澀的面容，過了半晌，才微微冷靜下來一些，在心中暗暗猜測：莫不是他回到的這個時間點，楚慕還未對自己動心？

可是……可就算他回到了他們最初的少年時代，以前楚慕也是從不介意和自己親密接觸的。兩人不像尋常師兄弟那般勾肩搭背，楚慕最是喜歡與自己摟摟抱抱，親昵地待在一處。

怎的這回，楚慕忽然就與自己疏遠了？對方竟不再喚他的名字，轉而十分生分地喚起了“師兄”。

接二連三的沖擊讓戚宛心緒大動，他看見楚慕望向自己的疏離眼神，心口又酸又澀，咬著唇又落下淚來。

戚宛生了一雙圓圓的杏眼，臉上稚氣未脫，此刻眨著眼睛流眼淚的模樣實在是嚇著了楚慕，他顧不得別的，下意識地擡手，用指尖拭去了戚宛眼角的淚，又輕輕撫了撫對方的臉頰。

做完這些，他猛得收回了手，怔楞片刻，落荒而逃。

戚宛望著楚慕的背影，心中越發感到蹊蹺。

……

楚慕一路跑回了自己的寢舍，將房門一關，靠在門上閉了閉眼，卻還是覺得心跳得厲害。

他和戚宛雖然自小都在承恩君的膝下長大，關系卻遠談不上親近。戚宛一直光彩奪目，他自然是想去接近的，可是不知為何，他每每看見戚宛，都會有一道聲音在他的腦中反覆叫囂，讓他不要接近戚宛，要他遠離對方。

這道聲音似乎在他與戚宛初識之時便出現了，之後楚慕嘗試過各種方法，都無法將其驅除，久而久之，楚慕把這道聲音當成了神明的指示，真就不敢與對方親近了。

戚宛和他一直相安無事，可誰知今日，他在樹下不過是打了個盹，一覺醒來，竟發現戚宛握著他的手，緊緊和他貼在一處睡著了。

楚慕心中大驚，與此同時那道討厭的聲音又響了起來，而且不知怎的，他感到頭疼欲裂，似乎有什麽事就要浮出水面，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楚慕起身想走，奈何戚宛牢牢地抓著他的手，怎麽掙都掙不開。一來二去之間，楚慕的心裏不知為何像被貓撓了一般，軟成一片，便蹲在一旁盯著戚宛靜靜地看。

戚宛生得實在是俊俏好看，一雙纖長的睫羽不安地扇動著，令楚慕一時間看得失了神，再也顧不得腦中的聲音，就只想這麽定定地註視著對方。

可楚慕怎麽也沒想到，平時裏那個愛笑愛鬧的戚子晴，過了片刻竟然撲進了他的懷裏，還哭得那樣傷心。他看見戚宛的眼淚，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等回過神來，他已經鬼使神差地將淚珠輕輕地擦去了。一切就好像是身體的記憶，楚慕的動作分外熟稔，如同做過許多次一般。

他甚至還擡手摸了戚宛的臉。楚慕總覺得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他望著戚宛紅腫的杏眼和紅潤的薄唇，失神片刻，最後落荒而逃。

——不知為何，在方才的那一刻，他忽然好想親吻對方。

腦內那道聲音又拼命地叫囂起來，楚慕仰著頭靠在房門上，閉著眼睛深吸一口氣，很是煩躁地罵了一句：“閉嘴。”

……

戚宛在劍派中轉了一轉，很快摸清了現今所處的時間線。

他回到了瀚雲大會的前夕。

劍派裏的人忙裏忙外地為大會做著準備，走過路過的師兄弟也都笑嘻嘻地和他打招呼，一切似乎與原來沒什麽不同，唯獨……唯獨楚慕待他不一樣了。

以前楚慕總是纏著他，兩人幾乎形影不離，可是如今，對方似乎在躲著他。

全門派都一起上的公修課，楚慕偏要挑一個離戚宛最遠的位置；戚宛去校場練劍，楚慕原本正坐在樹下乘涼，看見對方朝自己走來，忙不疊地跑走了；所有修士結伴外出獵靈獸，戚宛想要去找楚慕同行，對方嚇得直接去找煬茗組隊了。

楚慕越是躲他，戚宛越是不甘心，可是他也漸漸地發現，楚慕似乎總是在偷偷地註視著他。

公修課上，楚慕將課本立起來放在桌子上，隔著書本偷偷地看他；戚宛在校場練劍，楚慕假意在一旁的樹下擦拭佩劍，實則卻是暗中註視著他靈巧輕盈的身姿；外出圍獵，對方雖然跑去與煬茗組隊，卻還是三不五時地假裝與戚宛偶遇。

不光如此，戚宛還敏銳地察覺，楚慕望向自己的眼神似乎分外糾結，還帶著似有似無的哀愁，就好像是在做著莫大的心理鬥爭。

戚宛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一顆苦澀的心終於泛起一絲甜味來。

這條時間線裏的楚慕雖然變得有些怪異，但好歹對方的眼中還是有他的。

無論如何，他此生都非楚慕不可。可若是對方對他當真無意……

戚宛想到此處，從懷中摸出一顆小小的金丹，放在指尖反覆掂量。這顆金丹正是楚慕先前給他的記憶原丹，戚宛一直將其收在懷中，沒承想一朝回到過去，這顆原丹竟然也跟著他一起回來了。

若他將原丹放入楚慕的神識中，對方是否就會像從前那般待他？只是，這條時間線中的楚慕什麽都沒有經歷過，就這樣貿然行動，其實等同於將他人的記憶強加在對方的身上，實在不是什麽上策，對楚慕也尤為不公。

戚宛每每想到此處，便又將那顆原丹重新收了起來，打消了心中的念頭。

可是……他實在是太想楚慕了。他日思夜想了兩千多年，現如今夢中人就在眼前，卻已非故人。他不能去肆意去擁抱親吻對方，更不能與對方緊密無間地交融在一處。

唯獨他一人記著那段辛酸苦澀，卻又悸動癡纏的過往。

這對他太不公平，太狡猾了。

時間慢慢地向前流淌，兩人的關系不溫不火，戚宛心中郁結，卻也無計可施。過了幾日，又到了每月一度的門派開放日。

戚宛心煩意亂，回絕了所有向他示好的人，漫無目的地在後山閑逛著。就在這時候，他忽然聽見不遠處的樹叢中，似乎有什麽人正在輕聲交談。

戚宛輕手輕腳地繞到樹後，有點兒好奇地望去，看見楚慕與一個同門的男修站在一處，不知在聊著什麽。

戚宛本也沒多想，只是在心中暗暗納罕，楚慕性子向來冷清，如今竟也交到了談得來的朋友。

楚慕比那人略高一些，此刻正垂著眼簾聽對方說著什麽，不多時還輕輕笑起來。

就算在前世，楚慕也很少笑。對方對同門一直冷冷淡淡，怎的如今竟是露出了這般溫和的神色？

戚宛忽然覺得兩人站在一處的景象紮眼得不行，心中一片酸澀，抿了抿唇轉身欲走，可誰知這時候，那個男修竟然伸手拉住了楚慕的袖子，作勢要往楚慕懷裏靠。

戚宛在這一瞬間，屬於理智的那根弦，終於“啪”地一聲斷了。

他快步沖上前去，一把將那男修推開，拉起楚慕的手，直接違反門規，禦劍離開了後山。

後山離楚慕的寢舍相近，戚宛想也不想，熟門熟路拽著楚慕進了屋，反手將房門鎖上了。

楚慕似乎和他說了一句什麽，可是戚宛只覺得腦中嗡嗡作響，什麽都聽不見了。他此刻只剩下一個念頭：他受不了了。他忍夠了。

楚慕曾經說過，他的眼中只有他一人。可是如今，楚慕竟然，竟然對別人……

戚宛越想越不能想，將楚慕狠狠地推到榻上，自己也傾身上了榻，手一揮，將床帳拉了個嚴嚴實實。

他跨坐在楚慕身上，擡手從懷中摸出那顆小小的原丹，將其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的唇間，接著便環上楚慕的脖頸，毫不猶豫地吻了上去。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一接正文的結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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