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玄站在榻前, 凝視戚宛許久，最後嘆了一口氣，打橫抱起戚宛, 向殿外走去。

楚慕躲在床帳之後的角落裏，在黑暗中觀察著一切。洛玄神色匆匆, 腳步甚至有些慌亂，並沒有註意到隱藏在一旁的猞澤獸。

楚慕悄悄地跟在對方身後, 來到碧雲殿後的湯泉宮。

湯泉宮是專供仙尊沐浴的宮室, 設有許多裝飾華美的浴池。洛玄將戚宛輕輕地放進大殿正中央最寬敞的池子裏，過了片刻, 自己也邁進了池水中。

楚慕躲在柱子後面, 看見那池水的顏色是詭異的深紫色, 還有一股濃烈刺鼻的香味。他對這種香氣有些印象, 先前在瀚雲大會的時候，葉梓羽的血就是這個味道。

想到此處，楚慕的腦中忽然警鈴大作。

——也就是說，這整池的水都摻了葉梓羽的血, 是可以致幻的藥劑！再結合戚宛先前嗜睡的癥狀, 他的吃食裏怕是也被下了衰退五感的藥。

只是，洛玄為何要這般？致幻和衰退五感可以減緩疼痛, 難道……

楚慕心中仍然不敢確定，可是一切似乎都在朝一個答案傾斜。

洛玄在池中靜默片刻, 不知為何, 他看上去十分緊張，一雙手更是顫得厲害。他凝視戚宛許久, 用手背輕輕撫過對方光潔的面頰, 滿眼都是糾結痛苦, 遲遲沒有動作。又過了半晌，洛玄終於咬了咬嘴唇，望著戚宛澀聲開口道：“子晴，對不起，對不起……可是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疼了。”

緊接著，洛玄終於像下定決心一般，從懷中迅疾地拿出一把匕首，朝著戚宛的心口猛得刺去！

楚慕大驚失色，顧不得別的，當即從柱子後沖了出來，在化為原形的同時，擡手一道紅光，將快要刺穿戚宛胸口的匕首彈開了，厲聲呵道：“住手！”

匕首落在地面上，發出一聲鈍響，與此同時，洛玄左肩處的衣裳被紅光擊中，布料在一瞬間化為齏粉。洛玄慌忙擡手去遮，卻還是晚了一步。楚慕清晰地看見，對方的肩膀上有著縱橫交錯的猙獰傷疤，而這種疤痕，他再熟悉不過，這正是被噬骨陣擊中後遺留下來的痕跡！

楚慕怔楞片刻，忽然在一瞬間明白過來。

是楚燕騙了他。

洛玄肩頭的傷疤這般明顯，他又與楚燕同床共枕多日，楚燕怎會發現不了。對方應當是察覺出了什麽端倪，在楚慕詢問之時，將真相刻意隱瞞了。

洛玄對楚慕的忽然出現始料未及，神色驚慌失措，過了好半天，才勉力找回自己的聲音，嗓音顫抖得厲害：“……離衍？你怎會在此處？”

楚慕的大腦一片空白，痛心、驚愕還有憤怒，各種情感摻雜在一起，幾乎要把他吞沒。他沈默許久，望著洛玄目眥欲裂：“竟然是你……竟然真的是你！！”

楚慕怒不可遏，一道紅光自掌心流瀉而出，變成了一條由烈焰組成的繩索，直取洛玄：“你竟然……兩千年過去了，你竟還賊心不死，竟還想傷他！！你……洛飛瀾！！戚宛他……他對你，他對你……他是真的把你當成親哥哥！！”

楚慕悲憤交加，眼睛已經全然變成了血紅色，周身都環繞著黑色的烈焰，朝著洛玄攻去。

楚慕的模樣實在駭人，洛玄驟然被揭穿，又驚又懼，左躲右閃，堪堪躲避著來自四面八方的火焰，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是好。

兩人過了數招，楚慕招招都下了死手，洛玄到最後也是惱羞成怒，擡手一揮，將池中的水掀了起來，把黑色的烈焰盡數澆滅。他從池中飛身上岸，望著楚慕，底氣頗有些不足：“楚離衍！你又懂我什麽？你憑什麽在此處對我指手畫腳？戚宛早已與你恩斷義絕，他的事，由不得你來管！！”

楚慕卻是沒應他，趁著洛玄分神的功夫，飛快地將戚宛從池中抱了出來，讓人躺在自己的懷中，輕輕地喚道：“子晴哥哥，你怎麽樣？”

可是戚宛卻睡得很沈，對楚慕的話沒有半點反應。

楚慕只好把他安置在一旁，用匕首在腕間取了血，餵戚宛服下。

上古神魔的血液是這世間最珍貴的解藥，再難解的毒，也可迅速緩解癥狀。

楚慕又用烈焰在戚宛的周圍設下一道禁制，將對方完全保護起來。做完這些，他這才轉過身，慢慢地走向洛玄。

楚慕將自己的上古神魔之力盡數釋放了出來，眼睛血紅一片，臉上也出現了縱橫交錯的遠古文章。他的周身環繞著一圈火焰，原本的一頭墨發甚至被火光照得赤紅。他一步一步地朝洛玄走來，聲音中是徹骨的寒冰：“恩斷義絕？我與戚宛能走到今日，全都是拜你所賜。”

“我今日，一定會將這一切，以數十倍好好地報答你。”

楚慕說著，以極快的速度向著洛玄俯沖而來，滔天的烈焰幾乎要將整個湯泉宮都盡數融化。

洛玄原本就心緒大動，被楚慕強勢的進攻弄得節節敗退，逐漸被逼至角落。

楚慕用火焰將洛玄的四肢釘死在地面，所有火焰都盡數化為利刃，將洛玄的皮膚燒得鮮血直流。洛玄近來神思耗盡，又舊傷未愈，一時間竟也無力抵抗。

最後，楚慕拿起一桿由黑焰組成的長槍，直取洛玄的喉嚨。

洛玄躺在地上，望著楚慕眼中滔天的怒火，有些自嘲地心道，自己終究是敗了。

可是……可是他不甘心！明明離夙願達成只有一步，為何，為何每回都是栽在楚離衍身上！

於是，洛玄掙紮著調動周身最後一點兒靈力，對楚慕用了窺魂術。他潛入了楚慕神識，企圖篡改楚慕的記憶，甚至想要完全控制住對方。

可是，在洛玄就要成功的這一刻，他忽然覺得大腦劇烈地疼痛起來，那種痛楚撕心裂肺，讓他在一瞬間痛叫出聲，等回過神來，洛玄聽見他的腦中竟然多出了一道聲音，那道聲音如同洪鐘，讓他頭疼欲裂，幾乎昏死。

竟是楚慕反過來入侵了他的神識。

楚慕略微低沈的聲音蠻橫地在洛玄的腦中響起：“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侵入上古神魔的神識會有什麽下場？”

洛玄發出痛苦的悲鳴，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將楚慕從自己的腦中驅逐出去。

楚慕深吸一口氣，在洛玄的記憶中瀏覽起來。

他看見洛玄被承恩君從戰火中解救出來，帶回了淩淵劍派。

他看見洛玄與戚宛還有自己在劍派後山玩鬧嬉戲。

他看見洛玄偷偷在戚宛的醒酒湯裏下了藥，看見對方躲在戚宛的院子裏最後驚慌失措地逃走。

他看見洛玄用窺魂術潛入承恩君的神識，又失手殺了對方。

他看見洛玄蒙著面，用匕首生挖戚宛的靈根。他再一次看見戚宛痛不欲生的慘狀，也看見戚宛望著洛玄眼角滑下的淚。

他看見洛玄篡改了戚宛的記憶，被自己的噬骨陣毀了半邊身子，又逃去歸一谷，委身於楚燕，哄騙對方，以此來提升自己的修為。

他看見洛玄指使葉梓羽給戚宛下血咒，企圖將對方囚禁在瑤池的池底。

他也看見洛玄用盡一身的修為，編制出那樣一個龐大的凡塵夢境，又將鴻淵秘境中的魘獸引入其中，只為除去自己，將戚宛帶回仙界。

……

原來，這所有的苦難與不幸，皆由他這位自小一同長大的師兄一手造成。

仿佛被無盡的哀涼與憤恨吞噬，楚慕許久沒有回過神來。他與洛玄自小總是在競爭，可是他從未把洛玄想成惡人，他……他其實始終是將洛玄視為師兄的。

楚慕在原地靜默許久，最後，他再一次潛入洛玄的神識，在掌心匯聚起火焰。

他要殺死洛玄的神識，他要讓對方由內而外地枯萎死去，以此來贖去曾經犯下的滔天罪孽。

戚宛所經受的所有血與淚，他都要洛玄以數倍償還。

黑焰毫不猶豫地落下，可在這時候，一道聲音忽然強硬地闖入了楚慕的神識，聲嘶力竭道：“不要！！”

在這一瞬間，楚慕感到腦內一陣猛烈的痛楚，緊接著，他便被迫從洛玄的神識中退了出來。

楚慕克服不適，勉力睜開眼睛，然後他震驚地看見，楚燕正擋在洛玄的身前，跪倒在地，生生地吐出一口血來。

對方朝楚慕露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艱難道：“你，你別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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