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劇烈的頭疼之後, 戚宛終於睜開眼來。

他發現自己正身處一間滿是湯泉的宮殿中，四處水汽氤氳，裝飾得十分華貴。

然後, 戚宛震驚地看見，洛玄跪在地上, 滿身都是血汙，楚燕護在他的身前, 猛得吐出一口黑血來。而楚慕站在兩人的面前, 手中拿著由紅光組成的利刃，目光劇震, 半晌沒有說出話來。

究竟發生了什麽？

戚宛望著這一幕, 腳下就像生了根, 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洛玄見楚燕重傷, 再也顧不得其他，飛身撲了過去，抓著楚燕的手，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你……你傷著哪了？”

楚燕反手握住洛玄的手, 半躺在他的懷裏, 輕輕搖了搖頭。他面色慘白，嘴角血流不止, 過了好半天，才微微喘息道：“你不生我的氣了麽？”

洛玄手忙腳亂地調動周身所剩無幾的靈力, 想要為楚燕治療, 卻也無從下手。

楚燕是上古神魔後裔，修為高深, 受了再重的外傷也不足以讓他喪命, 可楚慕方才是在神識海中放出的烈焰, 楚燕強闖進來本就消耗極大，又替洛玄擋下了致命一擊，恐怕兇多吉少，會在極短的時間內神思消亡，最後形神俱滅。

楚慕見狀，對事情的發展也是始料未及，他楞楞地站在原地，手中的紅光一下子消失了，神情分外不知所措。

洛玄將楚燕的手臂抱在懷裏，眼淚終於止不住地滴落下來：“我……我並未生氣……”

楚燕聞言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從懷中有些艱難地拿出一樣東西，遞到洛玄的手裏，低聲道：“我本該早些來尋你的。只是，我費了些功夫，給你做了這個，所以來晚了。”

洛玄怔怔地低頭望去，看見掌心中出現了一只用玄黑色火焰做成的小燕子。那只燕子在他的手指間靈巧地飛翔穿梭片刻，最後化作一縷幻光，飛進了他的袖中。

楚燕擡起手，用指尖輕輕拭去洛玄眼角的淚，勉力笑了笑道：“阿瀾，我永遠不會忘記，是你穿過數萬年的光陰，為我帶來那樣炫目的光亮。”他閉了閉眼，洛玄第一回 對他笑的模樣仿佛就在昨日，可很快又被一雙紅腫流淚的清冷眼眸取而代之。

楚燕撫著洛玄的頭發，像是傾盡所有的溫柔與愛戀：“是我對不住你……我總是惹你哭，總也讓你生氣。好在……好在以後，以後再也不會有人打攪你了。”

但其實，他還是存了一點小小的私心。玄燕繞梁，不知以後洛玄看見它，是否還會想起自己？

楚燕說到此處，又轉頭望向楚慕，神色有些落寞道：“弟弟，對不住，我還是瞞了你。你……”他說到此處，眼裏竟是染上了幾分懇求：“你答應哥哥，別殺他……你就當是用了我這一命，換他活著吧。”

楚燕的聲音越來越微弱，他的身體逐漸幻化成一簇火焰，最後慢慢地熄滅，變作一縷輕煙，什麽也沒能留下。

洛玄跪在地上，發出撕心裂肺的悲鳴，他用手去抓那道火焰，赤紅的火苗卻不忍傷他，像羽毛一般輕柔地撫過他的掌心，最後消失地無影無蹤。

洛玄臉上涕泗橫流，他徒勞地摸著地面上被烈火燒出的黑斑，淒厲道：“我不要你死……我不許你死！沒有，我沒有生氣……”

他伏在地上失聲慟哭：“我對你……我對你也……”

在這一刻，洛玄終於真切地意識到，這世間再也不會有人像楚燕這般寵他，愛他了。也再也不會有人傾盡一切，只為換來他淺淺一笑，再不會有人願意豁出性命來保護他，再不會，再不會有楚燕了。

洛玄哀痛至極，他痛哭許久，猛得站起身，望著楚慕歇斯底裏道：“是我！沒錯，是我！一切都是我做的！是我殺了師尊，挖了戚宛的靈根，一切都是我做的，可你為何要傷他！你為何！！”他拔/出劍來，近乎癲狂地朝楚慕劈砍著，全然失去了章法，泣不成聲道：“我要他活啊，我只要他活著……”

楚慕怔怔地望著洛玄，望著楚燕方才停留的地面，同樣心神大震，許久說不出話來。

一切……為何會變成這般？他那位無所不能、上天入地的哥哥，竟就這般死去了？竟連聲招呼都不打，就這般，就這般……

分神之間，洛玄攻勢越猛，楚慕只能勉力抵擋，一路退到了大殿的角落裏。

而一直站在一旁的戚宛，看見急轉而下的事態，聽見洛玄忽如其來的坦白，大腦一片空白，一下子怔楞在原地。在這一瞬間，他只覺得全身發冷，仿佛所有的血液都要回流。

過了好半天，戚宛終於找回了神思，他嘴唇顫抖著，聽見自己的聲音暗啞得厲害：“飛瀾哥，這一切……真的是你做的麽？”

在打鬥著的兩人這才猛得停下來。楚慕迅速跑到戚宛的身邊，松了一口氣道：“子晴哥哥，你終於醒了！可有什麽不適？”

戚宛卻沒應楚慕，只是滿眼通紅，定定地望著洛玄。

洛玄站在原地半晌，許久都沒有作聲。就在戚宛想要再度開口發問的時候，洛玄忽然暴起，高舉著劍朝他撲過來，滿眼都是癲狂：“你的靈根！我要你的靈根！對，唯有你的靈根才可以救他……”

眼見利刃就要落下，戚宛躲閃不及，楚慕卻眼疾手快地將戚宛護在身後，用靈力將洛玄的劍彈開了。他迅速用紅光鎖住洛玄，強迫這對方跪倒在地，又在他的四周畫了一圈禁制。

洛玄已經幾乎發瘋，以手掩面，哀聲道：“我要他活……我只要他活……我什麽都不要，我只要……”

楚慕望著他這副樣子，心中五味雜陳，分外不是滋味。他強壓下內心翻湧的情緒，抿了抿唇道：“我與戚宛早已互換了靈根，你沖我來吧。”

“當年你把戚宛的靈根挖出，機緣巧合之下他的靈根與我的靈脈融合在了一處。後來，他……他死後，我便修習時空之法，用他的靈根將他的魂魄重新召集在一處。否則，他又緣何會重生？緣何會再次出現在我們的面前？當時我只知道他的魂魄重聚了，至於重聚了幾分，又究竟重生在了何處，我都無從得知。好在後來，我還是尋到了他。只是……”

楚慕說到此處，目光越發冷厲：“想來你也清楚，時空之鑰只能大規模地使用一次，一旦神力耗盡，這顆靈根便再也沒用了。這便是我這許多年來只使用神魔血術，而不使用靈根的原因。因為我身上的這顆屬於戚子晴的靈根，早就已經沒有任何作用了。”

戚宛聽到此處，難以置信地轉頭望向楚慕。

原來，他的這一場重生，竟也是因為楚慕的有意為之。這是他多日以來第一回 認真地擡眼打量楚慕，楚慕被他看得有些局促，卻又情不自禁地朝戚宛靠了一步。

戚宛心緒一片混亂，沒有遠離，卻也沒有回應。

洛玄聽罷，靜默許久，最後竟是放聲大笑。他原本帶著的玉冠早就不知所蹤，一頭墨發淩亂地披在臉側，一身華服也變得破爛不堪，全然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他盯著地面，聲音近乎扭曲：“原來……原來我這一切，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空！”他又看見地面上被烈焰燒灼出的黑斑，似是想起了什麽，喃喃地道：“我要去尋他……我要去尋他……”

三人一時無言，殿內是死一般的寂靜。過了許久，戚宛凝望著洛玄，澀聲道：“飛瀾哥，我再問你最後一回，當年，是你挖了我的靈根麽？為何……”

為何他的記憶中，看見的會是楚慕的臉？

洛玄擡起頭來，哂笑道：“是我。事已至此，我又何必騙你？我不過是用了窺魂術，改了你的記憶罷了。你與楚離衍關系那般好，我當時便是想看一看，若是當真被他傷了，你究竟會如何待他。現在看來，你與他之間，也不過如此。只是，我不會為你解開窺魂術的。你便永遠帶著這份記憶，當做是他傷了你吧。”

戚宛聽到此處，閉了閉眼，拔/出劍來。他在劍上慢慢地匯聚起光亮，向著洛玄緩步走去。

洛玄望著戚宛手中閃著寒光的利刃，坦然笑了笑，忽然道：“子晴，你可還記得，你剛進劍派的那一年，有一回下了好大的雨，我和你，還有離衍，我們三人一起在後山玩鬧。”

戚宛腳步一頓，有些困惑地瞪著洛玄。

洛玄繼續道：“那雨下得實在太大，我們三人從裏到外都淋透了。你們倆冷得直哭，我便將外袍脫下來為你裹上，一手抱著你，背上背著離衍，我們三個就這樣慢慢地走回了寢舍。”洛玄說到此處，頗為動容，搖了搖頭，如同自嘲一般笑了笑：“我原本就是族中遺孤，從來沒有家人，至死都是孤身一人。可是那時走在雨裏，我永遠都記得，我在心裏暗暗地高興，我在想，我又有家人了，我終於，終於不再是一個人。奈何，奈何……”洛玄的眼中劃過一絲不甘，肩膀顫抖著笑了笑，終究是沒再說下去。

戚宛手中緊緊地攥著劍，眼眶一片通紅。往事如煙，他們三人的過往歷歷在目，恍如昨日。恍然間，他好像真的看見三個穿著藍衣的少年親密無間地聚在一處，毫無芥蒂地肆意歡笑。

他沈默半晌，聲音也帶上幾分哽咽：“我也曾經……曾經真的把你當作親哥哥。”

洛玄聞言苦笑，過了半晌，忽然擡起頭，眼睛中又重新微微聚起光亮：“戚宛，我對你——”他定定地註視戚宛片刻，看見對方面上的表情，垂下眼簾，最後嗤笑一聲，低低地道：“罷了。”

“終究是我對不住你。可若重新再來一回，我興許還會做出一樣的選擇。”他說到此處，竟像是如釋重負，輕輕嘆息一聲：“子晴，對不起。要殺要剮，隨你吧。”

戚宛定定地望著洛玄，望向這位自小疼他、愛他的師兄。昔年的種種皆像是走馬燈一般從他的眼前劃過，最後卻定格在那個陰冷潮濕的夜晚，被那柄染了血的匕首盡數紮為齏粉。

他深吸一口氣，一道劍光閃過，洛玄的左胸裂開一個血洞，所有連接靈根的靈脈被盡數毀去，鮮紅的血液噴湧而出。

戚宛劈砍的地方，正是楚慕當年在洛玄身上施下噬骨陣的左半邊身子。

洛玄的靈根與周身的靈脈已毀，修為也盡數被廢，再也無法使出一絲一毫的靈力了。

戚宛的眼中劃過兩行清淚，只是轉過身，慢慢走出了殿門：“我永遠不想再見到你。”

作者有話要說：

願如梁上燕，歲歲長相見。

洛玄和楚燕之後會有番外。正文快完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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