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 乾雲峰地底兩千層。

戚宛低垂著頭，閉著眼昏昏欲睡，忽然沈悶的一聲鈍響, 他在一瞬間睜開了雙眼，驚喜地朝門口望去。

一定是阿衍來看他了。這一次, 是不是師尊答應放他出去了？

四周一片漆黑，戚宛急於看清門口的來者, 可奇怪的是, 這回楚慕並沒有很快用靈力將油燈點亮。

戚宛心中詫異，疑惑地開口喚了一聲：“阿衍？”

但對方卻沒應他, 可怕的沈默在空曠的山洞中逐漸蔓延開來。

戚宛猛然意識到事出蹊蹺, 不禁在一瞬間寒毛直豎。他的視野一片漆黑, 渾身又動彈不得, 只好擡高聲音道：“來者何人？”

長久的靜默之後，戚宛忽然感到一陣氣流劃過，緊接著，那人淩空躍起, 來到了自己的身前。

與此同時, 微弱的光亮自高處緩緩灑下，來者帶了一顆夜明珠, 那顆珠子被靈力托舉著升在半空中，照亮了戚宛的側臉。

戚宛透過微光, 看見對方身形高挑, 穿著一身漆黑的夜行衣，臉上也蒙著一層黑紗, 完全看不清楚面容。

透過那層紗, 對方的眼眸若隱若現, 戚宛只覺得那雙眼睛有些熟悉，卻怎麽也分辨不出究竟是誰。

令人詫異的是，對方望著戚宛許久，遲遲沒有動作。過了半晌，他才從懷中摸出一把匕首，拔開刀鞘，用刀尖對準了戚宛，看起來有些猶豫。

戚宛本能地感到危險，卻又無力反抗，只能顫著嗓子道：“你……你要做什麽？”

他恨極了這種受制於人的無助境地，卻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朝自己逼近，刀尖直指心口。

那人用力地摁住了戚宛，戚宛劇烈掙動起來，鐵鏈隨著他的動作發出刺耳的聲響，黑衣人似乎不堪其擾，擡手在鐵鏈上施了幾道禁錮術，聽見戚宛對自己厲聲咒罵，便又給戚宛下了禁言術。

做完這些，他像是終於下定決心一般，高舉起匕首，向著戚宛的心口猛得刺下！

“——”

戚宛在一瞬間驟然瞪大了雙眼，一聲痛呼就要脫口而出，卻又因為禁言術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太疼了，真的太疼了。

在這一刻，戚宛的腦中只剩下了疼痛。

滔天的痛感幾乎要將他吞噬，尖銳的耳鳴聲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將什麽都盡數忘了，就好像是這天地間只剩下了無窮無盡的折磨。

戚宛感到匕首的尖端在他的皮肉中行進片刻，很快便觸及到了他的靈根，緊接著，靈脈被利刃生生地挑斷，與此同時，血液從傷口中奔湧而出，仿佛決堤一般，觸目驚心。

……究竟是誰？對方為何要他的靈根？

戚宛的臉色慘白，疼得渾身都是冷汗，那可憎的匕首還在他的心口處攪/動，似乎想將靈根整個挖出。

行兇之人的手腳並不利索，他不知是因為害怕，還是旁的什麽，一雙手顫抖著，有好幾次甚至險些將匕首掉在地上。

他的臉湊得極近，仿佛努力想要凝神看清戚宛的傷處，面紗的一角輕輕掀起來，堪堪碰到戚宛的臉頰。

戚宛強忍著疼痛，找準了時機，費力地用嘴叼住那一小片布料，猛得一扯！

那層黑色的輕紗緩慢地落在了地上，戚宛終於得以看清來者的面容，卻在這一瞬間，震驚地無以覆加。

怎麽會是……怎麽會是洛玄？！

戚宛還被施著禁言術，他只是楞楞地望著洛玄，張了張嘴，下意識用口型喚了對方一聲。他眼中的情緒從驚愕逐漸變成了不解，最後慢慢化為憤怒與悲涼。

洛玄對事情的發展始料未及，他怎麽也沒想到面紗會脫落，此刻看見戚宛的神情，臉色也變得十分慘白。

他的一雙手抖得越發厲害，幾乎就要拿不住東西，下意識地喃喃道：“對不起，對不起……”

戚宛眼睛一片血紅，怔怔地盯著洛玄片刻，最後眼角終於落下淚來。

洛玄在看見戚宛眼淚的一瞬間，腦中一片轟然，心緒幾乎瀕臨崩潰。他想讓戚宛別哭，甚至想就此收手，可是他也在心中無比清楚地知曉，戚宛永遠都不會原諒他了。

恍然間，洛玄想到了一個辦法。

他可以用窺魂術！只要將戚宛的記憶篡改，讓他以為是別人對他做了這等殘酷之事……

對！不是他……這般對待戚宛的人可以不是自己！

洛玄一面強裝鎮定，一面在腦內飛速思索著，最後，他想到了楚慕。

只要讓戚宛認為自己看見的是楚慕，那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

洛玄心下稍安，片刻之後，強烈的紫光溢滿了整個巖洞。

……

楚慕回來的時候，天還沒有黑透，他來不及回房修整，便匆匆趕往了承恩君的房間。

兩軍在戰場對峙多日，楚慕用噬骨陣掀起一片腥風血雨，與仙帝的軍隊打了個旗鼓相當。

仙帝並未親臨戰場，此番雖然不算凱旋，但也著實大挫了上仙界的士氣。楚慕感到形勢一片大好，急著想見一見承恩君，興許還能求著對方早些將戚宛放出來。

正值夜晚，門派中一片寂靜，楚慕來到承恩君居住的朝露殿，可不知為何，門前竟然無人守衛。

楚慕心中警鈴大作，即刻沖進屋中，卻發現屋中空無一人。雖然房間裏還算整潔，可楚慕卻越發覺得怪異。

承恩君身受重傷，需要閉關數日，中途切不可中斷。可是眼下楚慕提前回來，閉關的天數還遠遠不夠，承恩君卻忽然消失不見，會是去了何處？

然後楚慕發現，桌上用於打開地牢的令牌不見了。

莫非師尊去地牢中探望戚宛了？

楚慕心中越發不安，直接禦風趕往了乾雲峰地底。

他來到地下兩千層，卻看見地牢的石門四敞大開，裏面傳來一陣怪異的聲響。

楚慕登時沖進巖洞之中，一揮手將巖壁之上的油燈盡數點亮，可是當他看到洞中的景象之時，猛得楞在了原地。

映入眼簾的，是鋪天蓋地的血紅色。

戚宛依舊被鐵鏈吊著雙臂懸在半空中，可是心口卻被生生地剖開，觸目驚心的血紅將他的全身都浸透，甚至聚成了一條小涇，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淌。

戚宛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已經垂著頭昏死過去，而在他的身邊，一個黑衣男子正懸浮在空中，用一把匕首用力地挖著他的靈根！

那人帶著面紗，被忽然的光亮晃了眼睛，慌忙停下手轉過身來。可是當他看清來者是楚慕時，驚得手中的匕首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楚慕望著此情此景，眼中已經全然變成了血紅色，他爆發出一陣震天的怒吼，掌心直接放出噬骨颶風，向著黑衣人襲去。

那人向旁邊一躲，堪堪避開了噬骨風的襲擊，可是接二連三的颶風又朝他襲來。他一手捂住面紗，勉力不讓面容暴露，又擡頭看了看戚宛胸口已經被挖了一大半的靈根，最後只能悻悻地作罷，朝門口逃去。

楚慕大吼一聲“別走”，向著門口追去。他看見對方滿身滿手都是戚宛的血，目眥欲裂，劈手拿出劍來，將颶風註入在劍身上，直接朝黑衣人劈去。

那人光顧著躲避楚慕的噬骨陣，似乎沒有想到楚慕會用劍，結結實實地被劈中了右肩，身子都毀了半邊，發出一陣淒厲的痛叫。

楚慕見人沒死，還欲上前，可是這時候，他聽見戚宛微弱地嘆了一聲：“疼……”

楚慕登時心如刀絞，再也顧不得其他，飛奔到戚宛的身邊，用靈力為他止著血，聲音顫抖得厲害：“子晴哥哥！你怎麽樣？”

可是戚宛緊緊閉著雙眼，沒有回應他。

楚慕慌忙去解戚宛手腕上的鐵鏈子，他飛身來到墻邊，卻發現承恩君的禁制已經全部消失了。

楚慕登時驚愕，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心中一閃而過：他們的師尊或許已經身死。

可是，怎麽會？誰能動得了修為高絕的承恩君？是否，是否與那黑衣人有關？

楚慕這時候再擡頭望向門邊，那黑衣人卻已經全然不見了蹤影。

楚慕想要去追，卻又顧及戚宛，只好作罷。

鐵鏈上只剩下楚慕先前留下的禁制，他將其匆匆解開，飛身接住戚宛落回地面，讓對方枕在了自己的腿上。

楚慕源源不斷地給戚宛輸送著靈力，可是戚宛因為失血過多，身體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冷。他的靈根雖然沒有被完全剖出帶走，卻是已經壞死，就算醒過來，也再也不能施展那驚世絢爛的星輝一劍了。

楚慕心如刀絞，握著戚宛的手，一遍一遍地喚他的名字，喚他的小字，可是戚宛卻像是睡熟了，沒有任何反應。心緒崩潰之間，楚慕恍然中看到戚宛的手腕上猙獰可怖的血痕，忽然被一個念頭狠狠地擊中，猛得癱倒在地。

承恩君已死，早先設下的禁制也已經徹底消除，如果……如果自己沒有給戚宛下過額外的禁制，戚宛是不是原本可以掙脫鎖鏈，逃出此地，免於被挖靈根之禍？

是他，一切都是他的錯。如果不是自己多此一舉，戚宛，戚宛一定能……

尖銳的耳鳴聲仿佛要將楚慕吞噬，他抱著戚宛，悔恨地哭泣著，爆發出撕心裂肺的悲鳴。

可就在這一瞬間，楚慕忽然覺得自己全身上下的血液灼熱起來，在片刻之後燙得幾近沸騰，他渾身上下都好像被火燒灼一般，劇痛得快要撕裂，血管在他的皮膚底下蠕動著，仿佛隨時都要爆裂開來。

楚慕痛苦地抱住腦袋，他的一雙眼睛已經完全變成了赤紅，他聽見有什麽聲音正在與他的神識直接交流。那道聲音的距離十分遙遠，仿佛來自遠古，他聽不懂那種語言，卻又感到分外親切。

身體中仿佛積攢了無盡的力量，在最後，他的周身爆發出一股強大的能量，將周遭的一切都夷為平地。

一陣天旋地轉，楚慕終於失去了意識。

與此同時，南剎海邊境，歸一谷。

一雙血紅色的眼睛在虛空中猛然睜大，片刻之後，充滿侵略性的眼眸中浮現出一絲狂喜：“你終於醒了，我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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