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慕醒來的時候, 四周一片廢墟，目之所及全是黑色的火焰，隨之釋放出的高熱仿佛要將一切燃燒殆盡。

周圍濃煙滾滾, 他被嗆得劇烈咳嗽兩聲，堪堪回過神來, 發現自己正跪坐在地上，把戚宛緊緊抱在懷裏。

楚慕在一瞬間猛得清醒過來, 慌忙去查看戚宛的狀況。

可令他始料未及的是, 戚宛的身上竟然奇跡般的恢覆了溫度，傷口的血也止住了。只是戚宛的心口被生生剖出了一個可怖的空洞, 靈根雖然還在, 卻只有一小部分連在體內, 其餘的大部分已經壞死。他緊緊閉著雙眼, 臉上沒有一絲生氣，看起來奄奄一息。

楚慕迅速將戚宛抱起，飛奔出了地牢。

可是當他來到地面，卻震驚地發現, 整個淩淵劍派, 竟然都已經被夷為平地。所有的宮室房屋皆已倒塌，更令他難以置信的是, 高聳的乾雲峰竟是整個坍塌，直接沈入了地底。

目之所及皆是烈火廢墟, 一時之間, 尋不見一個活人。

楚慕望著眼前的景象，又驚又懼, 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這一切……難道都是因為自己麽？他究竟是怎麽了, 為何會爆發出如此巨大的能量？

就在這時, 楚慕聽見山門口傳來嘈雜的喊聲，緊接著，一股強烈的靈流直沖進來，令楚慕險些跪倒下去。

是仙帝！

仙帝帶著精兵，已經擊潰了守衛，闖進了山門！

可是洛玄原本負責把守山門，現如今他又在何處？他的修為極高，又怎會被仙帝輕易擊潰？

事態越發覆雜，楚慕寡不敵眾，來不及多想，背起戚宛調轉了方向，從劍派隱秘的偏門逃下了山。

來到山下，他看見地上橫七豎八地倒著許多屍/身，都穿著靛藍色的門派校服，顯然是他的師兄弟們！

他趕忙飛奔上前，在屍/山中翻找著，企圖救出氣息尚存的人。

然後他看見煬茗趴在地上，渾身上下滿是血汙，拼了命將巫朔護在身下。

楚慕忙不疊趕到兩人近前，伸手想要將煬茗扶起來，聲音顫抖得厲害：“煬茗！你怎麽樣！”

煬茗卻只是搖了搖頭，虛弱道：“巫朔……快救救我弟弟……”

楚慕這才發現，煬茗的雙腿已經被挑斷了經脈，恐怕再也站不起來了。他強忍著心中莫大的哀慟，去查看巫朔的傷勢，卻發覺對方早就沒了氣息。

楚慕緊抿著唇，什麽也沒說，又想伸手去將煬茗拉起來。

煬茗臉上涕泗橫流：“師兄，我恐怕是不成了。你快帶著子晴哥逃吧，快走！”

楚慕望著自幼一起長大的師弟，眼眶中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煬茗吐出一口黑血，瞳孔已經開始渙散。他喘息片刻，輕輕笑了笑，氣息微弱道：“離衍哥，你一定能替我們報仇的，對不對？你那麽厲害，到時候你來一趟地府，從閻王手裏把我們搶了去，我們，我們以後還做師兄弟……”

煬茗話音未落，頭已經垂了下去。

楚慕在原地靜默許久，將煬茗和巫朔系在袖口的腕帶取了下來。兩條腕帶已經破損不堪，沾滿了觸目驚心的血跡。

腕帶是淩淵劍派弟子身份的象征，只要還在劍派中一日，腕帶便不會摘下。

楚慕將其很小心地收進了懷中，望著他們輕聲道：“我一定會的。”

不遠處又傳來仙帝軍隊的叫嚷聲，楚慕背上戚宛，擦去臉上的淚，禦風飛快地逃走了。

……

先前仙帝刻意隱藏了實力，讓下仙界的各大門派集結軍取得了短暫的勝利，從而放松了警惕。

事實上，仙帝將下仙界的全部兵力都引至各處戰場，卻是帶著精兵直取淩淵劍派。

楚慕心中猜測，承恩君應該也是被偷偷潛入的仙帝人馬殺害的。而挖戚宛靈根的黑衣人，也只可能是仙帝的走狗！

只是，洛玄眼下又在何方？實力強悍如師尊尚且不敵，洛玄恐怕也是兇多吉少，想到此處，楚慕愈發心急如焚。

整個下仙界已經被仙帝盡數侵占，楚慕帶著戚宛東躲西藏，最後只好逃到了三界之外的南剎海。

素來聽聞南剎海的守護者南海宮主是靈醫出身，醫術高絕，楚慕便抱著渺茫的希望，帶著戚宛前往了南海宮。

南海宮主是個古怪男子，向來與上下兩界沒有往來。現如今上下兩界爆發戰爭，他卻也不為所動，只是每日裏在南海宮裏品茶賞花，附庸風雅。

楚慕背著戚宛，來到南海宮門口求見，可是對方卻完全不把楚慕放在眼裏，直接閉門不見。

楚慕心急如焚，又不知如何是好，再三苦苦哀求。又過了半日，楚慕實在沒有法子，只得打傷了門口的守衛，強闖南海宮。

南海宮內的地形錯綜覆雜，宛如迷宮，楚慕進入之後寡不敵眾，很快便被宮中的守衛抓住，可是楚慕鬧出的陣仗太大，南海宮主不堪其擾，最終還是出來面見他了。

南海宮主穿著一身華服，由弟子侍從簇擁著，居高臨下地出現在楚慕的面前。

楚慕抱著傷重的戚宛，放下身段，好聲好氣地哀求道：“宮主若是能救我師兄一命，來日我願以性命報答！”

南海宮主將楚慕上下打量一番，不冷不淡道：“如今下仙界已經淪陷，你除了一條命，還有什麽能拿來報答本宮主的？只是，你這條命，本宮主要來又有何用呢。”

說到此處，南海宮主轉過身去，慢慢走回大殿，只留給楚慕一個漠然的背影：“南剎海不欲參與上下仙界的這一筆爛賬，你請回吧。”

楚慕還想上前乞求，卻被一眾宮人強行帶走，扔到了宮外。他靈力幾乎耗盡，無力抵抗，便只好央求趕他出來的小弟子，求對方再替他求一求情。

那弟子名叫百裏靈風，是上仙界的高門貴族公子，生得劍眉星目，一派天之驕子的模樣。可是當他看見楚慕滿眼通紅，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也暗暗吃了一驚。

他站在原地楞了楞，似乎有些猶豫，又見戚宛的臉上覆著面紗，看不清楚容貌，便開口朝楚慕命令道：“你將那輕紗揭開給我看看。”

楚慕心中顧忌戚宛的身份會暴露，只得婉言拒絕。

百裏靈風有些氣惱，便隨手拿出些銀錢，塞到楚慕的手裏，撇了撇嘴道：“誰稀罕啊，我看他是不成了，你早日將他埋了吧！”

楚慕紅著眼睛心如死灰，將那銀錢扔到地上，背上戚宛，一言不發地轉身欲走。

百裏靈風見狀，心裏不知為何有些怪異，便又拉住楚慕道：“罷了罷了，左右師尊是不可能見你們的，我替他診診脈吧！”

南海宮主門下的弟子多少也算是半個靈醫，楚慕大喜過望，趕忙謝過對方。

百裏靈風將三指搭在戚宛的腕上，片刻之後，搖搖頭道：“他靈脈已損，左右也是活不成了。你這麽急著來我們南海宮送命，還不如將自己的靈根挖給他，說不定他還能活！”

楚慕聽了這話，怔怔地楞在了原地。

百裏靈風退回了門內，只是道：“趕緊走吧，別再來煩師尊了。”

南海宮的大門在楚慕面前重重地關上了。

楚慕只能背著戚宛，繼續東躲西藏。

南剎海地界人煙稀薄，很容易被仙帝的追兵發現，楚慕便一路逃至邊界，誤入了上古神魔留下的遺跡之中。

此地終年酷暑，炎熱不堪，天空是血紅色的，且處處是斷崖峭壁，還有噴發頻繁的火山，猶如煉獄一般。

楚慕帶著戚宛來到一片相對背陰的山腳下，終於體力不支，跌倒在地。一路上他都給戚宛源源不斷地輸送著靈力，對自身的消耗極大。自上次的爆發之後，他還發現自己的血對戚宛的傷勢有緩解作用，便時常用匕首割開手腕，餵戚宛服下。

可就算如此，戚宛的狀態還是每況愈下，眼看就要死去。

走投無路之間，楚慕又想起了百裏靈風的話。

也對，他的子晴哥哥那樣驕傲，就算真的好起來，發覺自己痛失靈根，靈脈被毀，昔年努力的修為都盡數化為泡影，又會是怎樣一番傷心欲絕的模樣啊。

更何況……若不是自己多此一舉設下禁制，戚宛又怎會受到這剜心之苦？

既如此，那這份苦痛，便由他一起承受。就算是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願意去試一試，以此來償還他的罪孽。

楚慕靜靜地撫著戚宛蒼白的臉頰，然後在自己的掌心匯聚成一把風刃，猛得朝自己的心口刺去！

為了不讓自己昏厥過去，楚慕剖得極其緩慢，漸漸地，隨著靈根從他體內的脫出，他手中的風刃威力越來越弱，最後終於盡數化為碎片，消散於空氣之中。

楚慕閉了閉眼，他知道，就算他能活下來，他也永遠無法禦風了。他強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忍著劇痛，又拿出匕首，將靈根與自己身上連接的最後一根靈脈斬斷了。

撕心裂肺的痛楚讓楚慕跪倒在地，可是他卻一刻都不敢耽擱，將戚宛已經壞死的靈根從其體內徹底剖出，又將自己的靈根放入了戚宛身上的空洞之中。

楚慕痛得已經伏在戚宛的身旁，可是令他欣喜的是，自己的靈根竟然飛快地與戚宛已經壞死的靈脈融合，適應的速度快得超乎他的想象。

戚宛周身的靈脈都發出了盈盈光芒，顯然有覆蘇的跡象。

楚慕終於放松地呼出一口氣來，他身上血流如註，眼見就要倒下，可是他定定地盯著戚宛，怎麽也不肯移開視線。

楚慕在心中默默地道，他看戚宛這一眼，恐怕是最後一眼了。此時此刻，他一旦閉上雙目，就要與對方永別了。

好在，好在他的子晴哥哥已經將那礙事的神力徹底拿去，可以毫無顧忌地活下去了。

想到此處，楚慕使出渾身的最後一絲力氣，抓住了戚宛那顆已經徹底壞死的靈根，企圖將它永遠消滅。

楚慕身上的血順著他的手往下流，盡數澆在了那顆靈根上。可是在這時候，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

楚慕的血剛一接觸到戚宛的靈根，便以極快的速度與其融合了。片刻之後，戚宛的靈根將楚慕身上的血跡盡數吸去，又重新煥發出光彩。

楚慕對眼前的景象震驚不已，可是片刻之後，那顆靈根像是活過來一般，直接向著楚慕的心口飛來，緊接著竟然深深地嵌入了楚慕胸前的空洞！

在一瞬間，楚慕感到身上已經壞死的靈脈重新煥發出生機，傷口處流淌著的血液也止住了，他只覺得周身一下子充滿了力量，全然沒有方才瀕死的麻木與痛楚!

可是，怎會如此？雖說戚宛和自己的體質契合，或許可以接納彼此的靈根，可是戚宛的靈根已經壞死多日，又為何忽然與自己融合在了一處？

莫非，他的血液有什麽特殊之處？再結合先前在地牢中的爆發，楚慕百思不得其解，越發覺得自己的體質離奇。可是，他只是下仙界尋常的血脈，幼時被承恩君撿回門派收養，在此之前，他對自己的父母以及出身並沒有分毫印象。

楚慕的眼睛一片血紅，先前在地牢中的那種怪異感覺又重回心中，他只覺得周身的血液幾乎要沸騰，仿佛有著無窮無盡的力量要釋放。

而在此時，忽然一陣天崩地裂的響聲，不遠處的地面裂開，竟然出現了一道天塹裂谷。

震驚之間，身旁的戚宛劇烈地咳嗽了兩聲，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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