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愆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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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越前龍馬完全沒想到葉月軒是個奇葩話嘮，如果早知道的話他一定不會去招惹。
當然這只是一個假設，而假設是不能改變什麽的。
所以那個日光強烈得讓人蛻層皮的夏日裏，在校園裏轉悠得喉嚨都冒煙了的越前龍馬還是撞到了葉月軒。
不過更準確來說的話，越前才是被撞翻的那個，但通常這種事他都是讓它爛在肚子裏的。畢竟汗水揮發得要虛脫了好不容易找棵大樹好乘涼還被從樹上摔落的人壓個結結實實這種事，太驚悚太不日常了。
疼得齜牙咧嘴的越前龍馬第一反應就是像丟喝完的飲料罐一樣把壓在身上的[重物]丟垃圾桶裏讓人回收了，而在瞄了一眼那張皺成一團稚氣未脫的臉之後考慮到花朵在他手裏夭折大概有些欠妥，於是放輕了力道只是推開了而已。
確認完畢自己沒有被壓壞，原以為會聽到一聲[對不起]可是被綠蔭彌漫的空氣裏只有長一聲短一聲的夏蟬在聒噪，可對方並沒有轉身離開。
越前龍馬有些不滿現在的小孩未免也太囂張了簡直青出於藍勝於藍。啊嘞哪裏不對……算了他是英文老師又不是國文老師。
但是鑒於還沒逛完他即將噴灑口水……不對！是揮灑汗水……怎麽也覺得怪怪的……總之是他當園丁的花園……啊呸是校園，越前龍馬決定不和小孩子一般計較，拍拍屁股就走了。
所以他當然不知道葉月軒那時只是看呆了，心裏千萬匹羊駝在奔騰激動得說不出話罷了。
當然也不知道那個覺得大樹好乘涼睡熟了之後翻身以至於從樹上摔下來的蠢比是葉月軒。
但那是遲早的事。
一旦相遇了，總歸要折騰點什麽出來才算個事，不是麽？
◣02
第一堂課。
越前龍馬在此之前並沒有過在幾十雙眼睛的註視下對一句他習以為常的話分析時態句子成分摳單詞摳詞組的經歷，本來又不是話多的人，會來當老師也只是朋友無意中說了一句[越前君最不適合的大概就是老師這類的職業了]讓他莫名其妙就燃起來了。
之後，投簡歷，被錄用，回東京，一切都順利得在他意料之中。
狂妄是有的，這一點他承認，但無論是什麽時候聽到類似[不適合/不可能]的否定詞，尤其是在加了[最]這個程度副詞之後，他的不爽就瞬間竄到了臨界點。不管是十三歲的越前龍馬還是二十三歲的越前龍馬，骨子裏的傲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沖刷而消弭。
但對於不熟悉的東西越前龍馬從不會盲目的自信，在之前的一個月他都有認真看教學大綱看教學視頻，也在思慮成熟之後制定了教學計劃備了課，甚至在前一天自己神經質地在家預演過上課情況。
越前龍馬篤定在以前二十多年裏都沒這麽鄭重其事煞費苦心過，一切都因為並不需要太努力就能得到而一路順風順水。也許正是因為麻煩，因為不是唾手可得，他才沒有覺得嘗試去當一個老師是一件無聊的事，反倒有些暗搓搓了。
拉回正題，第一堂課。
越前龍馬站在講臺上像一個靶子一樣杵在那兒坦然迎接所有人或探究或好奇的目光掃射，心裏並非表面上那般坦然。耳朵收入了因為他沒開口而引發的小聲嘀咕和並不小聲的哄笑，可喉嚨卻突然像劇烈運動了很久沒喝水一樣發幹。
得做點什麽了，再這樣下去不行。
做出判斷以後越前龍馬在冷靜地調出預存資料，無奈的是本該運行的程序還沒來得及開始，該死的腦袋竟然白屏了！
越前龍馬焦慮了，雖然他極度不想承認這一點，但事實總是讓蒼白的辯駁鎩羽而歸。資料在沒在還兩說，畢竟開機重啟需要時間啊！
這是第一次越前龍馬隱隱期待著有人救場，哪怕在過去的時光裏他都喜歡親自KO任何擋在他前面的東西，但他也懂來日方長一口吃不成胖子。那種鮮明的無力感讓他整個人都不好了，但越前龍馬絕對絕對絕對不想就這麽不戰而敗。
他只是需要緩沖時間。
[老師你還是單身嗎]
要是在平時這樣的問題他連[切]都懶得說一聲就直接走掉了，但出現在這個敏感的時刻越前龍馬決定不嫌棄不鄙視了，這和他為了擺脫151而喝牛奶一樣，牛奶寡淡又略有腥味很不對他胃口沒錯，但總比老是被人用身高梗來刺激要好太多。
在越前龍馬終於有了突破口打開了話匣子可以胡亂閑扯一下緩和氣氛之後，緩沖很快就完成了，他的英文老師程序運行得基本順利。暗自松了一口氣之後才有閑心留意那個算是幫他解圍了的家夥。
是十五歲左右的少年，清秀得比常人都要討人喜歡，臉上餘了很多的稚氣讓人覺得很無害。
在察覺到他的目光時大剌剌地和他對視了好幾秒，坦率得過於直接的目光讓越前龍馬下意識地就轉移了視線，不過餘光依舊看到他笑開了。
眼睛彎了彎，並不是微笑。越前龍馬都看清楚了他左臉頰上淺淺的笑渦，以及露出來的尖尖的虎牙。
一個笑容牽動能整個面部的變化，好吧他承認對自己來說有點難度，畢竟裝了面癱很多年，也許某塊肌肉都已經遲鈍得跟不上反射神經的變臉了。
有要每天練習大笑的必要麽，越前龍馬望著窗外，被自己突然冒出來的奇葩念頭驚呆了。
不過現在有要對著花名冊點名的必要，雖然記不住所有學生是必然結果，但過場總是要走的，這是身為老師的基本自覺。完全不存在任何個人因素，真的。
[葉月軒]
[到]
念了一大半才聽到那孩子的應答聲，越前龍馬點了點頭之後又繼續往下念了。
那孩子的眼神如深林裏的鹿一般，一泓清泉都匯入了眼底，這是越前龍馬對葉月軒的官方第一印象。
當然越前龍馬可沒這麽文藝腔，他當時的感觸是[這麽直勾勾地盯著我真心hold不住好嗎，比花癡□□裸的冒紅心還難以接受]。
開始了就好，越前龍馬是這樣想的。
他不知道的是，葉月軒也是這樣想的。
◢03
越前龍馬拿著隨堂測試的試卷並沒有花多少時間就利落地改完了，大片的空白襯得零星的答案越發形影相吊。
如果學生都和葉月軒一樣省事那他離變成禿頂老頭的時間肯定得晚個七八年，但相比假設越前顯然更註重實際。
越前皺著眉，還沒考慮好要怎麽措辭才比較中庸，把話說得漂亮不傷人又主題明確這種技能他始終沒學會。
倒是一直安靜地瞧著越前改試卷的葉月軒開口了。
『那麽多空白是因為我睡著了』
所以沒睡著的話分數應該不會這麽荒涼？
越前在心裏補問，終究沒說出來。在他看來願意開口解釋就是好的，起碼態度良好。
也許是心裏有愧？畢竟能將三位數總分的卷子折騰出個位數這種事，不是故意給個下馬威折磨新老師就是天賦『異』稟。
這麽一想，越前又覺得境況還不算太糟。
『如果沒睡著，分數會是多少』
原本以為的對方多少會思考一下才能有答案，結果葉月同學秒回了。
『一樣』
越前龍馬拿筆的手輕顫了一下，被他不動聲色地用另一只手覆在上面，太過細微的動作。
只有越前龍馬自己知道，他在極力忍住一巴掌拍死這個一臉無辜各種自然吐出逆天答案的熊孩子。深呼吸在心裏默念一萬遍『我是園丁不能辣手摧花』之後，越前龍馬語氣正常地繼續發問。
『為什麽』
『就是因為不會寫我才睡覺的』
也有道理……啊呸這是什麽歪道理！他那一副理所當然還當別人白癡的表情是怎麽回事！別那麽瞅著我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我臉上是有壽司還是有關東煮！
不過鑒於一分錢工資都沒有收進口袋，深深覺得太劃不來的越前龍馬依舊演著脾氣超級好的溫柔老師，當然不能輸才是主因！和工資沒有半毛錢關系真的！
『葉月同學，你是怎麽順利到國三沒有留級的』
最近在熟悉學校制度的越前龍馬清楚地記得有一條是『期末考試不及格，情況嚴重者予以留級處理』，葉月軒應該很符合條例所指才對。
『我這麽俊秀無雙豐神清朗可與日月爭輝……』
越前覺得不打斷的話他就沒有發言權了。
『看來你的國文應該是兩位數』
『就知道我的才華橫溢已經到了極致，不過老師你這麽誇獎我會害羞的』
他剛才有說過能讓人誤以為是誇獎的話？越前龍馬黑線了。還害羞你特麽在逗我麽，越前發誓在遇到他以前都沒發現人的臉皮比銅墻鐵壁還具備防禦功能。突然發現堀尾其實是個內斂的人啊！
努力崩住表情，越前才平靜地繼續打斷。
『說重點』
『賣萌』
一個就算對常年居住在國外的人都很熟悉完全沒有歧義的詞，被站在他面前的孩子用一本正經的語氣說出來，越前仿佛聽到了三觀在崩裂的脆響。
懷疑地把前後對話再回放了幾遍，越前龍馬郁卒了。
什麽時候世界已經發展到顏能刷成績的程度了，再過幾年是不是就有掃描臉之後直接錄入成績的智能機器了！
越前龍馬怔怔地望著不遠處淡然微笑的少年，對於讓他深刻認識到自己老了兼三觀顛覆還小綿羊狀的葉月同學，他只想說兩個字，『算你狠』！
啊嘞，這是三個字？不好意思，我失態了。
◢04
最近的越前龍馬還算平和，起碼不像是生理期混亂，安全系數高了不少。
他執教的班級這次期末考試的平均分相比上一次高了5.5分，收到學生寫的教師評估的分數也不低，開會時還被點名表揚了。倒不是說有多在意那些褒揚的話，越前在意的是作為老師能被肯定，這是駁斥朋友所謂的『不適合』論調的最有力論據。
無論是做什麽事，被肯定總是心情愉悅的。
當然其中頗讓他有成就感的就是葉月軒的分數由個位數變成了十位數。從孤零零的一個數字到及格這種質的飛躍，用自己的空餘時間幫他義務補了一學期課的越前老師突然有種『自己養的閨女終於嫁得出去了』的感覺，既心酸又滿足。
所以平安夜接到葉月軒的電話邀他出去玩，越前龍馬稍微頓了一會兒就一口答應了。
掛斷電話之後越前龍馬才後知後覺地怔忡起來。也許葉月的邀約只是巧合，但自己是明白的。生日這種日子都能一起過的人，應該是要比尋常師生要親近得多了。
不過他並沒有為這事糾結多久，畢竟仔細算起來的話，這半年的時間和他接觸最多的就是葉月軒了。上課也是，課餘也是，雖然老師與學生的關系從來都沒有動搖過，但出現頻率太高漸漸的也就習慣了。
這大概就是『亦師亦友』吧，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
平安夜這天的東京下了小雪，倒是為這麽個節日添了幾分味道。
當越前離電玩城入口還有一段路程的時候，他就遠遠地看到了裹得像只企鵝的葉月軒朝著他揮手，又跳又喊的，存在感鮮明。
不過聲音被人群削弱了不少，傳入耳中時已經不清晰了，走近了越前才聽清楚了他喊的什麽。
『阿越』
聲音清晰地暴露在冷空氣裏，短促，很快便被周圍的喧鬧聲掩蓋了，消失。
越前皺了皺鼻子，眼睛望著大街上五花八門的招牌，淡然開口，『我是老師』。
『現在不在學校裏』
總是一些奇怪的邏輯。
不想在人潮湧動的地方辯論，越前只說了一句『走吧』，在就要被搬東西的人撞到之前拉了一下葉月的胳膊，隨即松開，自顧自地走進去。
不成想走了幾步就被快步追上來的人挽住了手臂，越前愕然，對方卻自然地笑著解釋，『人太多，阿越不要走丟了才好』。越前盡管腹誹，卻沒有掙脫，任由他這麽牽著。
越前龍馬陪著興致勃勃的葉月軒玩了一圈，贏的手辦之類的東西順手就給了他，看到身邊的人笑容滿滿的樣子，嘴上說著『沒什麽』越前的嘴角卻是微微上揚了。
並沒有問葉月軒的行程，於是被帶到烤肉店的時候越前龍馬有些驚訝。他只是無意中念叨過一次，沒想到葉月這看上去沒心沒肺的孩子還真挺有心。
從烤肉店出來的時候越前已經很撐了，於是葉月提議陪他一起辦年貨很快就通過了，畢竟飯後運動還是很有必要的。
兩個人提著大包小包剛回到家放下，電話就來了。越前說了幾句就掛了，一回頭看到正在解圍巾的葉月軒，不明所以。但是很快他就明了了，因為葉月正踮起腳把還帶著溫度的圍巾往他脖子上擺弄。
距離一下子拉近，越前都能看清楚他的瞳孔裏自己的影子，暖暖的呼吸噴在臉上，讓他不自然地別開了臉。
『阿越，生日快樂』
『嗯』
瞧著葉月軒笑著告辭，離開，越前的感覺有點奇怪。
默契的電玩城，小驚喜的烤肉店，兩個人有商有量的辦年貨，毫無扭捏的戴圍巾，這些事自然地發生了，他也沒有任何不適感。
可越前又隱隱覺得有哪裏不對勁，但就是找不到癥結，是一個盲點。
◢05
第二個學期，越前龍馬對不請自來的桃花格外莫名其妙，甚至葉月軒都在他面前提過很多次。
無奈的是對方並未點破，貿然拒絕又顯得他太自作多情，只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晾著。
已經到了並不需要開小竈的程度的葉月軒在沒其他人的時候也會沒大沒小地喊他『阿越』，偶爾也借著問問題的當兒跑來插科打諢，越前也習慣了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從某個路口冒出來和他走一段路的葉月軒。
越前以為至少這半年的光景，葉月軒會一直如此。
可突然某一天，葉月軒就退回普通學生的位置了。
禮貌地叫他『越前老師』，除了上課的時間基本上沒去過他辦公室，哪怕葉月軒的確沒有問問題的必要了，越前也覺得怪怪的，不適應。
夕陽暈染的長長街道，安靜的風聲穿行，影子斜臥在冰涼的地面，尋常得幾乎重疊的畫面，只是沒有憑空冒出來一般的絮絮叨叨的少年。
盡管有莫名的失落和別扭的不適感，越前龍馬終究什麽也沒做。
上班，下班，吃飯，睡覺，不脫離軌道的日常，並沒什麽兩樣。
畢竟，他並沒有什麽錯吶。
那麽，自己又能怎麽樣呢。
◢06
畢業那天，越前龍馬被拖著照了很多的合照，被學生們拉去灌了很多的青酒。
第二天宿醉醒來後，盯著天花板發呆時，耳邊回響的，依舊是昨日咫尺之間那聲清淺的『阿越』。
匪我愆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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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越前龍馬完全沒想到葉月軒是個奇葩話嘮，如果早知道的話他一定不會去招惹。
當然這只是一個假設，而假設是不能改變什麽的。
所以那個日光強烈得讓人蛻層皮的夏日裏，在校園裏轉悠得喉嚨都冒煙了的越前龍馬還是撞到了葉月軒。
不過更準確來說的話，越前才是被撞翻的那個，但通常這種事他都是讓它爛在肚子裏的。畢竟汗水揮發得要虛脫了好不容易找棵大樹好乘涼還被從樹上摔落的人壓個結結實實這種事，太驚悚太不日常了。
疼得齜牙咧嘴的越前龍馬第一反應就是像丟喝完的飲料罐一樣把壓在身上的[重物]丟垃圾桶裏讓人回收了，而在瞄了一眼那張皺成一團稚氣未脫的臉之後考慮到花朵在他手裏夭折大概有些欠妥，於是放輕了力道只是推開了而已。
確認完畢自己沒有被壓壞，原以為會聽到一聲[對不起]可是被綠蔭彌漫的空氣裏只有長一聲短一聲的夏蟬在聒噪，可對方並沒有轉身離開。
越前龍馬有些不滿現在的小孩未免也太囂張了簡直青出於藍勝於藍。啊嘞哪裏不對……算了他是英文老師又不是國文老師。
但是鑒於還沒逛完他即將噴灑口水……不對！是揮灑汗水……怎麽也覺得怪怪的……總之是他當園丁的花園……啊呸是校園，越前龍馬決定不和小孩子一般計較，拍拍屁股就走了。
所以他當然不知道葉月軒那時只是看呆了，心裏千萬匹羊駝在奔騰激動得說不出話罷了。
當然也不知道那個覺得大樹好乘涼睡熟了之後翻身以至於從樹上摔下來的蠢比是葉月軒。
但那是遲早的事。
一旦相遇了，總歸要折騰點什麽出來才算個事，不是麽？
◣02
第一堂課。
越前龍馬在此之前並沒有過在幾十雙眼睛的註視下對一句他習以為常的話分析時態句子成分摳單詞摳詞組的經歷，本來又不是話多的人，會來當老師也只是朋友無意中說了一句[越前君最不適合的大概就是老師這類的職業了]讓他莫名其妙就燃起來了。
之後，投簡歷，被錄用，回東京，一切都順利得在他意料之中。
狂妄是有的，這一點他承認，但無論是什麽時候聽到類似[不適合/不可能]的否定詞，尤其是在加了[最]這個程度副詞之後，他的不爽就瞬間竄到了臨界點。不管是十三歲的越前龍馬還是二十三歲的越前龍馬，骨子裏的傲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沖刷而消弭。
但對於不熟悉的東西越前龍馬從不會盲目的自信，在之前的一個月他都有認真看教學大綱看教學視頻，也在思慮成熟之後制定了教學計劃備了課，甚至在前一天自己神經質地在家預演過上課情況。
越前龍馬篤定在以前二十多年裏都沒這麽鄭重其事煞費苦心過，一切都因為並不需要太努力就能得到而一路順風順水。也許正是因為麻煩，因為不是唾手可得，他才沒有覺得嘗試去當一個老師是一件無聊的事，反倒有些暗搓搓了。
拉回正題，第一堂課。
越前龍馬站在講臺上像一個靶子一樣杵在那兒坦然迎接所有人或探究或好奇的目光掃射，心裏並非表面上那般坦然。耳朵收入了因為他沒開口而引發的小聲嘀咕和並不小聲的哄笑，可喉嚨卻突然像劇烈運動了很久沒喝水一樣發幹。
得做點什麽了，再這樣下去不行。
做出判斷以後越前龍馬在冷靜地調出預存資料，無奈的是本該運行的程序還沒來得及開始，該死的腦袋竟然白屏了！
越前龍馬焦慮了，雖然他極度不想承認這一點，但事實總是讓蒼白的辯駁鎩羽而歸。資料在沒在還兩說，畢竟開機重啟需要時間啊！
這是第一次越前龍馬隱隱期待著有人救場，哪怕在過去的時光裏他都喜歡親自KO任何擋在他前面的東西，但他也懂來日方長一口吃不成胖子。那種鮮明的無力感讓他整個人都不好了，但越前龍馬絕對絕對絕對不想就這麽不戰而敗。
他只是需要緩沖時間。
[老師你還是單身嗎]
要是在平時這樣的問題他連[切]都懶得說一聲就直接走掉了，但出現在這個敏感的時刻越前龍馬決定不嫌棄不鄙視了，這和他為了擺脫151而喝牛奶一樣，牛奶寡淡又略有腥味很不對他胃口沒錯，但總比老是被人用身高梗來刺激要好太多。
在越前龍馬終於有了突破口打開了話匣子可以胡亂閑扯一下緩和氣氛之後，緩沖很快就完成了，他的英文老師程序運行得基本順利。暗自松了一口氣之後才有閑心留意那個算是幫他解圍了的家夥。
是十五歲左右的少年，清秀得比常人都要討人喜歡，臉上餘了很多的稚氣讓人覺得很無害。
在察覺到他的目光時大剌剌地和他對視了好幾秒，坦率得過於直接的目光讓越前龍馬下意識地就轉移了視線，不過餘光依舊看到他笑開了。
眼睛彎了彎，並不是微笑。越前龍馬都看清楚了他左臉頰上淺淺的笑渦，以及露出來的尖尖的虎牙。
一個笑容牽動能整個面部的變化，好吧他承認對自己來說有點難度，畢竟裝了面癱很多年，也許某塊肌肉都已經遲鈍得跟不上反射神經的變臉了。
有要每天練習大笑的必要麽，越前龍馬望著窗外，被自己突然冒出來的奇葩念頭驚呆了。
不過現在有要對著花名冊點名的必要，雖然記不住所有學生是必然結果，但過場總是要走的，這是身為老師的基本自覺。完全不存在任何個人因素，真的。
[葉月軒]
[到]
念了一大半才聽到那孩子的應答聲，越前龍馬點了點頭之後又繼續往下念了。
那孩子的眼神如深林裏的鹿一般，一泓清泉都匯入了眼底，這是越前龍馬對葉月軒的官方第一印象。
當然越前龍馬可沒這麽文藝腔，他當時的感觸是[這麽直勾勾地盯著我真心hold不住好嗎，比花癡□□裸的冒紅心還難以接受]。
開始了就好，越前龍馬是這樣想的。
他不知道的是，葉月軒也是這樣想的。
◢03
越前龍馬拿著隨堂測試的試卷並沒有花多少時間就利落地改完了，大片的空白襯得零星的答案越發形影相吊。
如果學生都和葉月軒一樣省事那他離變成禿頂老頭的時間肯定得晚個七八年，但相比假設越前顯然更註重實際。
越前皺著眉，還沒考慮好要怎麽措辭才比較中庸，把話說得漂亮不傷人又主題明確這種技能他始終沒學會。
倒是一直安靜地瞧著越前改試卷的葉月軒開口了。
『那麽多空白是因為我睡著了』
所以沒睡著的話分數應該不會這麽荒涼？
越前在心裏補問，終究沒說出來。在他看來願意開口解釋就是好的，起碼態度良好。
也許是心裏有愧？畢竟能將三位數總分的卷子折騰出個位數這種事，不是故意給個下馬威折磨新老師就是天賦『異』稟。
這麽一想，越前又覺得境況還不算太糟。
『如果沒睡著，分數會是多少』
原本以為的對方多少會思考一下才能有答案，結果葉月同學秒回了。
『一樣』
越前龍馬拿筆的手輕顫了一下，被他不動聲色地用另一只手覆在上面，太過細微的動作。
只有越前龍馬自己知道，他在極力忍住一巴掌拍死這個一臉無辜各種自然吐出逆天答案的熊孩子。深呼吸在心裏默念一萬遍『我是園丁不能辣手摧花』之後，越前龍馬語氣正常地繼續發問。
『為什麽』
『就是因為不會寫我才睡覺的』
也有道理……啊呸這是什麽歪道理！他那一副理所當然還當別人白癡的表情是怎麽回事！別那麽瞅著我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我臉上是有壽司還是有關東煮！
不過鑒於一分錢工資都沒有收進口袋，深深覺得太劃不來的越前龍馬依舊演著脾氣超級好的溫柔老師，當然不能輸才是主因！和工資沒有半毛錢關系真的！
『葉月同學，你是怎麽順利到國三沒有留級的』
最近在熟悉學校制度的越前龍馬清楚地記得有一條是『期末考試不及格，情況嚴重者予以留級處理』，葉月軒應該很符合條例所指才對。
『我這麽俊秀無雙豐神清朗可與日月爭輝……』
越前覺得不打斷的話他就沒有發言權了。
『看來你的國文應該是兩位數』
『就知道我的才華橫溢已經到了極致，不過老師你這麽誇獎我會害羞的』
他剛才有說過能讓人誤以為是誇獎的話？越前龍馬黑線了。還害羞你特麽在逗我麽，越前發誓在遇到他以前都沒發現人的臉皮比銅墻鐵壁還具備防禦功能。突然發現堀尾其實是個內斂的人啊！
努力崩住表情，越前才平靜地繼續打斷。
『說重點』
『賣萌』
一個就算對常年居住在國外的人都很熟悉完全沒有歧義的詞，被站在他面前的孩子用一本正經的語氣說出來，越前仿佛聽到了三觀在崩裂的脆響。
懷疑地把前後對話再回放了幾遍，越前龍馬郁卒了。
什麽時候世界已經發展到顏能刷成績的程度了，再過幾年是不是就有掃描臉之後直接錄入成績的智能機器了！
越前龍馬怔怔地望著不遠處淡然微笑的少年，對於讓他深刻認識到自己老了兼三觀顛覆還小綿羊狀的葉月同學，他只想說兩個字，『算你狠』！
啊嘞，這是三個字？不好意思，我失態了。
◢04
最近的越前龍馬還算平和，起碼不像是生理期混亂，安全系數高了不少。
他執教的班級這次期末考試的平均分相比上一次高了5.5分，收到學生寫的教師評估的分數也不低，開會時還被點名表揚了。倒不是說有多在意那些褒揚的話，越前在意的是作為老師能被肯定，這是駁斥朋友所謂的『不適合』論調的最有力論據。
無論是做什麽事，被肯定總是心情愉悅的。
當然其中頗讓他有成就感的就是葉月軒的分數由個位數變成了十位數。從孤零零的一個數字到及格這種質的飛躍，用自己的空餘時間幫他義務補了一學期課的越前老師突然有種『自己養的閨女終於嫁得出去了』的感覺，既心酸又滿足。
所以平安夜接到葉月軒的電話邀他出去玩，越前龍馬稍微頓了一會兒就一口答應了。
掛斷電話之後越前龍馬才後知後覺地怔忡起來。也許葉月的邀約只是巧合，但自己是明白的。生日這種日子都能一起過的人，應該是要比尋常師生要親近得多了。
不過他並沒有為這事糾結多久，畢竟仔細算起來的話，這半年的時間和他接觸最多的就是葉月軒了。上課也是，課餘也是，雖然老師與學生的關系從來都沒有動搖過，但出現頻率太高漸漸的也就習慣了。
這大概就是『亦師亦友』吧，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
平安夜這天的東京下了小雪，倒是為這麽個節日添了幾分味道。
當越前離電玩城入口還有一段路程的時候，他就遠遠地看到了裹得像只企鵝的葉月軒朝著他揮手，又跳又喊的，存在感鮮明。
不過聲音被人群削弱了不少，傳入耳中時已經不清晰了，走近了越前才聽清楚了他喊的什麽。
『阿越』
聲音清晰地暴露在冷空氣裏，短促，很快便被周圍的喧鬧聲掩蓋了，消失。
越前皺了皺鼻子，眼睛望著大街上五花八門的招牌，淡然開口，『我是老師』。
『現在不在學校裏』
總是一些奇怪的邏輯。
不想在人潮湧動的地方辯論，越前只說了一句『走吧』，在就要被搬東西的人撞到之前拉了一下葉月的胳膊，隨即松開，自顧自地走進去。
不成想走了幾步就被快步追上來的人挽住了手臂，越前愕然，對方卻自然地笑著解釋，『人太多，阿越不要走丟了才好』。越前盡管腹誹，卻沒有掙脫，任由他這麽牽著。
越前龍馬陪著興致勃勃的葉月軒玩了一圈，贏的手辦之類的東西順手就給了他，看到身邊的人笑容滿滿的樣子，嘴上說著『沒什麽』越前的嘴角卻是微微上揚了。
並沒有問葉月軒的行程，於是被帶到烤肉店的時候越前龍馬有些驚訝。他只是無意中念叨過一次，沒想到葉月這看上去沒心沒肺的孩子還真挺有心。
從烤肉店出來的時候越前已經很撐了，於是葉月提議陪他一起辦年貨很快就通過了，畢竟飯後運動還是很有必要的。
兩個人提著大包小包剛回到家放下，電話就來了。越前說了幾句就掛了，一回頭看到正在解圍巾的葉月軒，不明所以。但是很快他就明了了，因為葉月正踮起腳把還帶著溫度的圍巾往他脖子上擺弄。
距離一下子拉近，越前都能看清楚他的瞳孔裏自己的影子，暖暖的呼吸噴在臉上，讓他不自然地別開了臉。
『阿越，生日快樂』
『嗯』
瞧著葉月軒笑著告辭，離開，越前的感覺有點奇怪。
默契的電玩城，小驚喜的烤肉店，兩個人有商有量的辦年貨，毫無扭捏的戴圍巾，這些事自然地發生了，他也沒有任何不適感。
可越前又隱隱覺得有哪裏不對勁，但就是找不到癥結，是一個盲點。
◢05
第二個學期，越前龍馬對不請自來的桃花格外莫名其妙，甚至葉月軒都在他面前提過很多次。
無奈的是對方並未點破，貿然拒絕又顯得他太自作多情，只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晾著。
已經到了並不需要開小竈的程度的葉月軒在沒其他人的時候也會沒大沒小地喊他『阿越』，偶爾也借著問問題的當兒跑來插科打諢，越前也習慣了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從某個路口冒出來和他走一段路的葉月軒。
越前以為至少這半年的光景，葉月軒會一直如此。
可突然某一天，葉月軒就退回普通學生的位置了。
禮貌地叫他『越前老師』，除了上課的時間基本上沒去過他辦公室，哪怕葉月軒的確沒有問問題的必要了，越前也覺得怪怪的，不適應。
夕陽暈染的長長街道，安靜的風聲穿行，影子斜臥在冰涼的地面，尋常得幾乎重疊的畫面，只是沒有憑空冒出來一般的絮絮叨叨的少年。
盡管有莫名的失落和別扭的不適感，越前龍馬終究什麽也沒做。
上班，下班，吃飯，睡覺，不脫離軌道的日常，並沒什麽兩樣。
畢竟，他並沒有什麽錯吶。
那麽，自己又能怎麽樣呢。
◢06
畢業那天，越前龍馬被拖著照了很多的合照，被學生們拉去灌了很多的青酒。
第二天宿醉醒來後，盯著天花板發呆時，耳邊回響的，依舊是昨日咫尺之間那聲清淺的『阿越』。
匪我愆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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