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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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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安定門向北,不過百裏,有座天壽山。東有蟒山,西有虎峪,正合左青龍、右白虎的風水之說。南面又有龍、虎二山作為案山,溫榆河二水從正北流向東南,斜貫明堂,甚合抱水之說,實為風水寶地。自成祖遷都,崩後葬於此,除景帝外,此後列宗,皆選營陵於此。

子孫為祭陵,在天壽山下建有禦道、陽宅。欞星門西北側,就有一座行宮,是祭陵時的歇息之處。張居正一行就住在這裏。他離開京城四天了,出行前,太監顧命、馮保接掌司禮監皆已公之於眾,朝野大嘩!到處是質疑甚或鄙視的目光,令張居正頗不自安。到此營視陵寢,正可避嫌,委實是件求之不得的好事。又值酷暑季節,天壽山比城裏涼爽許多,張居正越發感到愜意。只是未能躬逢登基大典,略感遺憾。

日頭已西沈,幾縷夕陽被宮墻擋住,東側已然一片陰涼。張居正走出居室,在神道西側漫步。遠遠望去,忽見幾個人在大宮門下了馬,正向這邊走來。錦衣校尉警惕地註視著來人,待漸漸走近,看見有錦衣侍衛,方知是朝廷所差,正欲稟報,張居正已轉身回到居室。須臾,就聽門外道:“稟張閣老,下吏韓楫,奉命來呈報公牘。”

過了片刻,姚曠走了出來,將韓楫引進室內。張居正伏案全神貫註地查看輿圖,待韓楫施禮,方擡起頭,吃驚地說:“喔呀,是伯通啊,你怎麽來了?”說著,起身走到旁側的兩把座椅前,“來來,伯通,請坐。”

韓楫落座,侍從斟上茶水,悄然退出。韓楫從袖中掏出套封,雙手捧遞,道:“張閣老,請過目。”

張居正接過,走到書案前,在燈下展讀,只見上寫著:

大學士高拱等謹題:為特陳緊切事宜,以仰裨新政事。茲者恭遇皇上初登寶位,實總覽萬幾之初,所有緊切事宜,臣等謹開件上進,伏願聖覽,特賜施行,臣等不勝仰望之至,謹具題以聞。

一、祖宗舊規,禦門聽政。凡各衙門奏事,俱是玉音親答,以見政令出自主上,臣下不敢預也。隆慶初,閣臣擬令代答,以致人生玩愒,甚非事體。昨皇上於勸進時,荷蒙諭答,天語莊嚴,玉音清亮,諸臣無不忭仰。當日即傳遍京城小民,亦無不歡悅,其所關系可知也。若臨時不一親答,臣下必以為上不省理政令,皆他人之口,豈不解體?合無今後令司禮監每日將該衙門應奏事件,開一小揭帖,明寫“某件不該答,某件該答,某件該某衙門知道,及是知道了”之類,皇上禦門時收拾袖中,待各官奏事,取出一覽,照件親答。至於臨時裁決,如朝官數少,奏請查究,則答曰:‘著該衙門查點。’其糾奏失儀者,重則錦衣衛拿了,次則法司提了,問輕則饒他,亦須親答。如此則政令自然精彩,可以系屬人心。伏乞聖裁。

一、祖宗舊規,視朝回宮之後,即奏事一次。至申時,又奏事一次。內侍官先設禦案,請上文書,即出門外,待禦覽畢,發內閣擬票,此其常也。至隆慶初年,不知何故不設覽本、禦案,司禮監官奏文書,先帝止接在手中,略覽一二,亦有全不覽者。夫人君乃天下之主,若不用心詳覽章奏,則天下事務何由得知?中間如有奸究欺罔情弊,何以昭察?已後乞命該監官查覆舊規,將內外一應章奏,除通政司民本外,其餘盡數呈覽,覽畢送票,票後再行呈覽,果系停當,然後發行。庶下情得通,奸弊可燭,而皇上亦得以通曉天下之事。臣等又思得各衙門題奏甚多,難以通篇逐句細覽,其中自有節要之法。如各衙門題覆,除前一段系原本之詞,不必詳覽,其擬議處分,全在案呈到部以後一段,乞命該監官每日將各本案呈到部處,夾一小紅紙簽,皇上就此覽起,則其中情理,及處議當與不當,自然明白。至於科道及各衙門條陳、論劾本,則又須全覽,乃得其情。伏乞聖裁。

一、事必面奏,乃得盡其情理。皇上新政,尤宜講究,天下之事始得周知。伏望於每二、七日臨朝之後,禦文華殿令臣等隨入叩見,有當奏者就便陳奏,無則叩頭而出。此外若有緊切事情,容臣等不時請見,其開講之時,臣皆日侍左右,有當奏者,即於講後奏之。如此,則事精詳,情無壅蔽。不惟睿聰日啟,亦且權不下移,而諸司之奉行者,當自謹畏,不敢草率塞責矣。伏乞聖裁。

一、事必議處停當,乃可以有濟而服天下之心。若不經議處,必有差錯。國朝設內閣之官,看詳章奏擬旨,蓋所以議處也。今後伏乞皇上一應章奏,俱發內閣看詳,擬票上進。若不當上意,仍發內閣再詳擬上。若或有未經發擬徑自內批者,容臣等執奏明白,方可施行。庶事得停當,而亦可免假借之弊。其推升庶官,及各項陳乞,與一應雜本,近年來司禮監徑行批出,以其不費處分而可徑行也。然不知推升不當,還當駁正。與或事理有欺,詭理法有違犯字,語有舛錯者,還當懲處。且內閣系看詳章奏之官,而章奏乃有不至內閣者,使該部不覆,則內閣全然不知,豈不失職?今後伏望皇上命司禮監除民本外,其餘一應章奏俱發內閣看詳,庶事體歸一,而奸弊亦無所逃矣。伏乞聖裁。

一、凡官民本詞其有理者自當行,其無理者自當止,其有奸欺情弊者自當懲治,未有留中不出之理。且本既留中,莫可稽考,則不知果經禦覽而留之乎?抑亦未經禦覽而留之者乎?是示人以疑也。又或事系緊急密切而有留中者,及至再陳,豈不有誤?今後伏望皇上幹凡一切本辭,盡行發下,倘有未發者,容原具本之人仍具原本請乞明旨。其通政司進封外來一應本辭,每當日將封進數目,開送該科備照,倘有未下者,科臣奏討明白,如此庶事無間隔,而亦可遠內臣之嫌,釋外臣之惑。其於治所關非細,伏乞聖裁。

張居正暗自驚嘆:“喔呀,玄翁想的真細密啊!道道設防,只恐宦官幹政。如此一來,馮保即使顧命身份還在,也是空的!政務悉由內閣處理,他無插手餘地矣!”沈吟片刻,他突然一怕書案,“好!伯通,此本甚好!通覽之,可謂堂堂之陣,正正之旗即時擺出!”

韓楫一笑:“呵呵,張閣老,下吏不知何事,不敢置喙。”

張居正道:“本朝祖制煌煌,宦官、後宮倶不得幹政!先帝即以幼主托付我輩顧命輔佐,自然凡事應經內閣總覽。”說著,提筆簽上了自己的名字,擡頭問韓楫,“伯通,玄翁有示否?”

韓楫一路上都在糾結,是不是把高拱的話轉達於張居正。轉達了,恐張居正懷疑他卷入其中;不轉達,又覺對不起高拱。不意張居正看完疏稿,竟說出這樣一番話來,頓覺釋然,遂把高拱的話,原原本本稟報於張居正。

“哈哈哈!”張居正聽罷,笑了起來,“馮保宦官耳,逐他,就像扔掉一只死老鼠,易如反掌,何談大功?!伯通,你稟報玄翁,只要居正能做的,絕不敢辭!”

韓楫松了一口氣,起身道:“張閣老,下吏這就回去覆命。”

“誒~這成什麽話!”張居正嗔怪道,“天壽山甚清涼,明日一早再回不遲!”說著,喚來侍從,吩咐為韓楫等人整備房間,傳夥房多做飯菜。見韓楫依然躊躇著,張居正笑道,“呵呵,怕玄翁急脾氣?不妨事,就說我忙,看稿晚了,怪罪不到你身上。”

姚曠帶韓楫到間壁去了。張居正坐在書案,提筆寫成一帖,親自密封好,待姚曠回來,吩咐道:“你連夜回京,交徐爵即轉呈馮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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