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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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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多月來,高拱很少回家。昨日,內閣公本交韓楫送張居正列名,一件大事總算有了頭緒,他方回家沐浴更衣。一大早,他的轎子就上了長安街,快進長安右門時,天已大亮,高福看見前方不遠處,路旁黑壓壓跪著一群人,隱隱約約還可以聽到號哭聲。

“怎麽回事?”高拱在轎中聽到了躁動,掀開轎簾問,沒等高福回答,他伸出頭來一看,幾個書生模樣的男子向這邊圍攏而來。

“冤枉啊!”幾個人跪在轎前,大聲喊叫。頃刻間,有百十號人向高拱的轎前聚攏,大聲號哭,口中稱冤。高福驚慌地想上前驅趕,聞訊趕來的錦衣校尉手持寒光凜凜的繡春刀,把人群團團圍住,高拱擺擺手,大聲道:“且慢,上前一人說話!”

一位商賈打扮的中年男子擠過來,手中高舉一疊狀紙,跪地高聲道:“我輩是南直隸安慶府人,來為知府查志隆伸冤,懇請朝廷保留知府!”

“查知府冤枉啊——”人群中響起一片哭喊聲,“讓查知府回安慶去!”

高拱心裏一沈,示意高福接過狀紙,問:“何冤之有?”

中年人道:“青天大老爺啊!安慶衛的邏卒,明搶暗盜,把安慶城禍害得雞飛狗跳,查知府到任,整治了那幫盜賊,斷了那些人的財路,指揮張志學竟領兵嘩變,欲殺知府。不意兵變平息,查知府也被逮!查知府是賢明知府,他是為安慶百姓受難啊!錦衣衛逮走查知府那天,安慶城數千百姓,追隨到碼頭,號哭不止,聲聞百裏!我輩受安慶百姓之托,隨至京師,上本訴冤,請放了查知府,讓查知府回任!”

高拱聽罷,沈吟片刻,道:“請轉告安慶眾百姓,朝廷逮查知府入京,乃為查清真相,非即治其罪,待勘問明白,果如諸位所言,必官覆原職!”言畢,一揚手,吩咐轎夫,“走!”

眾人將信將疑,閃開一條道,轎子在一陣哭喊求情聲中,繼續向東而去。到得文淵閣,高拱一下轎,邊往裏走,邊喊:“書辦何在?”幾個書辦應聲跑過來,高拱吩咐,“去,叫刑部尚書劉自強來見!”

高儀見高拱黑著臉進了中堂,不知何故,未敢出聲。高拱落了座,甕聲甕氣地說:“這幾天陸續接到南京兵部尚書王之誥、操江巡撫李邦珍奏本,替查志隆說話,張佳胤不為自己辯,卻替查志隆辯,我即疑心查志隆有冤;今日見百餘百姓在長安街跪道號哭,民心如此,焉能置之不理!”

“喔?是這事。”高儀道,隨即指著高拱書案上的一摞白簡,“通政司送來的,都是安慶百姓上的本,為查志隆伸冤,懇請保留知府的。”

高拱隨手翻了翻:“看來,查志隆十有八九是被陷害。”

高儀接言道:“事有蹊蹺。李邦珍言查志隆並非擅離職守潛入南京;而是遵憲令去南京向兵部稟報的,王之誥也證實了這一點。張佳胤又力言查志隆因得罪從‘邏卒為盜’中獲利的軍官而被誣陷,還說詔逮查志隆而老幼悲號,賢聲在郡邑。巡按禦史劉日睿也站出來替查志隆辯護。可守備張太監與查志隆有何過節,會誣陷他?”

高拱喝了口茶,道:“上官認可或厭棄,不足為憑,如潮州知府侯必登者是;但百姓認可,殊為難得。百姓百餘人追隨來京,遮道號哭訴冤,事體大致已明。”

須臾,刑部尚書劉自強到了。高拱劈頭問:“體乾,安慶衛指揮張志學等人,勘問得怎麽樣了?”

“稟元翁,”劉自強道,“此番逮張志學等二十三人下刑部獄,三法司會勘,供詞前後反覆,相互抵牾,甚費周章。”

高拱又問:“查志隆訊問過了嗎?”

“查志隆前日剛逮到,昨日問過兩次,只說是被誣陷。”劉自強答。

“到底因何起變,張志學那幫人什麽說辭?”高拱追問。

“起初……”

高拱打斷劉自強:“不要說過程,只說結論!”

“除張志學外,其餘人犯,均供稱是因憤於查志隆整治邏卒,斷了財路,因之怨恨於他。”劉自強答,“嘩變旨在驅逐查志隆,非真欲殺之。”

“啪”地一聲,高拱拍案而起,大聲道:“守備太監張宏何以上本參查志隆?他得了什麽好處?!”

“張宏一向謹慎,怎麽到了南京,就變了嗎?”高儀嘀咕道。

“哼!”高拱冷笑一聲,“閹人,沒有什麽好東西!”他跨出書案,邊踱步邊道,“分兩步走:刑部先把審勘張志學、查志隆的情形上報,內閣擬旨,待內裏批紅,即開釋查志隆;再把張宏參查志隆的原因查明,刑部咨都察院,委巡按禦史劉日睿徹查此事!”

劉自強躊躇片刻,道:“元翁,時下朝野人心惶惶,大內每有詔旨傳出,百官無不駭愕,不能安心辦事,委實令人堪憂!”

“天塌了,有顧命老臣頂著,司屬當安心辦事才是。”高拱一揚手道,“你回去告誡部員,安心辦事,不得曠廢職守!明日即把勘問情形奏來,得上緊給安慶百姓一個交代。”

劉自強怏怏告退,高拱腦海裏還是長安街上百餘眾跪哭的場景,他坐回去,以決斷的語氣道:“對張佳胤和查志隆的處分要糾正,都要官覆原職!”

“官覆原職?”高儀不解,“安慶知府不是已經讓吳孔性去做了嗎?邸報上都刊出了。”

高拱一揚手:“寧可把吳孔性調出,也要讓查志隆覆任安慶知府!”

“新鄭,這豈不讓朝野議論朝令夕改?”高儀皺眉道。

“寧可讓朝野指責朝令夕改,也要讓查志隆官覆原職!”高拱斷然道,“非為查志隆、為安慶計,乃為國家計也!”

高儀一臉茫然地看著高拱:“新鄭,不必這麽較真兒吧?”

“自嘉靖初年歷次兵變,對地方官每扣上激變之罪。”高拱開言道,“這是因為叛亂軍人難處,而地方官易治,遂委罪地方官,遮掩了事。對此,不惟地方官知之,天下無不知之。皆因當國者暗懦規避,不肯為國任事,依違茍且一時,遂使六七十年間,朝廷之法大壞而不可收拾,良可恨也!我想明白了,今日,當先正叛卒之罪,而不必連及地方官。不的,軍卒一旦對地方官管束不滿,閉城吶喊,何愁地方官不除?此率天下而亂也,這等荒唐事,絕不允許重現於今日!”

“有道理!”高儀附和道,轉念一想,又覺不妥,“不過,如此一來,地方官不再擔激變之罪,不肖之輩,豈不為所欲為?”

“即使地方官有罪,亦不當同時並論,先正叛亂之罪再說。”高拱以不容辯駁的語氣道,“具體到安慶之事,查志隆並無激變之情,反而有循良之政。若不讓查志隆覆職,則那些個叛卒謀去知府之計豈不得逞?百姓豈不大失所望?此非戡亂安民之道!查志隆覆職,可令奸惡之志懾而國法張,閭閻之情通而國恩洽,使天下皆知朝廷威有必伸,非一毫所可撓;明有必照,非一毫所可眩。不惟可振一時之紀綱,而萬世之紀綱由此可振;不惟可安一府之民心,而天下之民心由此安之,其於治道所關非細。”

高儀道:“新鄭,就按你說的辦,我無異同。”

“我即上本,待內裏批紅,照此辦理。”高拱說著,端起茶盞喝了口茶,又道,“給先皇上尊謚,我思維再三,當……”邊說,邊在書案上翻找著,書辦走過來稟報:韓楫求見。

須臾,韓楫滿身塵土,一臉倦容走了進來,施禮畢,道:“師相,都辦停當!”說著,把文牘捧遞到高拱的書案。

“喔!江陵列名了!”高拱喜出望外,擡頭問韓楫,“他怎麽說?”

韓楫瞥了一眼高儀,欲言又止。

“不妨事,你照直說就是了。”高拱一揚手道。

韓楫這才把張居正的話覆述一遍。高拱暢出口氣:“這就好,這就好!”說著,大聲喚書辦,“把此本速送會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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