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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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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百官,對《登極詔》裏的那些說辭並未在意,只是對授馮保顧命驚異憤恨不已。程文、雒遵也摸不透高拱因何嘆息,他們是因素知高拱不願把精力用於勾心鬥角之事,特意來說服他的。至此新舊交替的敏感時期,對方已磨刀霍霍,師相竟發出無可奈何的感嘆,讓二人既驚詫又失望。

“師相,國事且不必說!”程文驀地起身,氣鼓鼓地說,“若矯詔之事不能撥亂反正,後世豈不謂大行皇帝昏庸,竟授宦官以顧命!大行皇帝對師相眷倚之重,情誼之深,世所僅見,辭世前一道誥命,已向中外宣示,以天下付師相!目今屍骨未寒,竟被屑小所誣,師相不思為先帝正名乎?!”

高拱頓時臉色遽變,起身在室內焦躁地徘徊著。

程文從袖中掏出一份文稿,走到高拱面前:“師相,看這個!”

“那是什麽?”高拱瞥了一眼,並未去接。

程文道:“禮科都給事中陸樹德,臨隨江陵相去天壽山之前交給學生的彈章,乃該科全體給事中聯名劾馮保的。”

“喔!”高拱兩眼頓時放光,忙接過,坐下閱看,只見上寫著:

為懇乞聖明嚴遣奸惡中官,以清政本,以慰群心事。

職等竊惟自古有天下者,壅蔽之患莫甚於中官。蓋內外間隔,奸弊易生,一借寵顏,則縱肆大作,其拙鈍無能者,其為弊猶淺;其狷巧不測者,其為患則深矣。此自古聖帝明王必慎於仆從之選也。職等竊見今之中官如馮保者,剛愎自用,險惡不悛,機巧善於逢迎變詐,熟於窺伺,暴虐久著,賄賂彰聞,此群情之所共憤,而昔年科道之論列屢申,先帝非不知之也。特以其逢迎窺伺之故,僅幸免聖世之誅,然終先帝之世不令其掌司禮監事,天下固有以仰先帝知人之明矣。茲五月二十六日卯時,先帝崩逝,辰時忽傳馮保掌司禮監,大小臣工無不失色,始而駭,既而疑。駭者駭禍機之隱伏,疑者疑傳奏之不真。舉相謂曰:是果先帝意乎?則數日之前何不傳示,而乃傳示於彌留之後,是可疑也。是果陛下意乎?則是時陛下哀痛方切,何暇念及中官,是尤可疑也。此其機巧變詐之用,誠有不可測者,即此推之,而其神通鬼秘,陽設陰施,又何事不可為也哉!

只看了一半,高拱就撫掌道:“嗯,陸樹德說得好!足可代表朝野心聲!”

“是啊師相!”雒遵興奮地說,“陸樹德先說,先帝察知馮保非善類,故一直不讓他掌印;繼之質疑馮保矯詔:讓馮保掌司禮監,若果是先帝意,則數日之前何不傳示,而乃傳示於駕崩之後;若果是新皇之意,則是時新皇哀痛方切,何暇念及提拔一個太監?這質問真是擲地有聲!加之陸樹德其人一向持正,威望素孚,他站出來質疑,委實有說服力!”

“陸樹德的意思是,”程文解釋道,“科道當一起上本,形成聲勢,一舉把馮保拿下!是以他此本尚未上。”

高拱沈吟片刻,道:“先皇屍骨未寒,幼主甫登大位,本不該擾攘。但既然馮保那個閹人膽大妄為,咄咄逼人,窺視權柄,不能不反制了!”

正說著,高儀進來了:“新鄭,漕運總督王宗沐有本,海運已完竣。”

高拱神色黯然:“可惜,先皇……他若知道,必是高興。”說罷,向程文、雒遵擺擺手,示意他們退出,又叫著高儀,“南宇,坐。”

高儀指了指手中的文牘:“還有一本,操江巡撫李邦珍,替安慶知府查志隆開脫的。”

“李邦珍的本,先放放。王宗沐的本,批交吏部、戶部議賞。”高拱決斷道,他看了高儀一眼,“南宇,入閣月餘,有何觀感?”

“跳火坑!”高儀苦笑著道。

高拱雙手撐著椅子扶手,仰臉看著天花板,似有無限感傷:“想不到吧?”

“江陵陰狠。”高儀道,“聞先帝駕崩,閣中哭喪,我觀江陵,面有喜色,揚揚得意,傳遺旨時,我輩皆駭然相顧,獨江陵喜動顏色,不能自禁,閣中僚吏無不見之。是誠何心?他深結馮保,已牢不可破矣!”

高拱嘆了口氣:“今新主在幼,而張、馮二人所為如此,誰不為社稷憂?登極詔乃內閣起稿,內裏卻不按所擬,也不與內閣通氣,就頒布中外。如此,我當國,必不能行事,欲就此歸去,則先皇之托在焉,委而不顧不忠;欲依違取容,則更負先皇之托,更不忠!其將如之何?”

“新鄭,或許是天意!”高儀突然詭秘地說,“不聞天道六十年一周耶?昔正德初,大珰劉瑾弄權,其時內閣劉晦庵河南人,謝木齊浙人,李西涯楚人,乃西涯通劉瑾取容,而二公遂去。今六十年矣,新鄭河南人,仆浙江人,江陵楚人,楚人通大珰取容,事又相符,豈非天哉?”

高拱悚然,不悅道:“我可不是劉晦庵!彼時武宗已十有五,李西涯只是暗通劉瑾取容,如此而已。目今皇上才十齡,江陵與馮保交通,凡吾一言,當即報保,使從中假旨梗我,而彼袖手旁觀,佯為不知。如此,我尚可以濟國事哉!”

高儀嘆息一聲:“可是,又有甚法子呢?”

高拱大失所望,沈吟良久,語氣悲壯地說:“與先皇訣別時,南宇當聽到我說的話了,我計已決,以死許先皇,不覆有其身!我只據正理正法而行。其濟,國之福也;不濟,則得正而死,猶可見先皇於地下。”

“新鄭有何畫策?”高儀問。

“自馮保掌司禮監之旨出,我就思忖,不能令其詭計得逞!”高拱道,“內閣上本,明正事體,政有所歸,以防權閹借批紅之權行私害人!”

高儀長嘆一聲,道:“新鄭所言允當,自是大丈夫事,然禍福未可逆視,我固不敢助新鄭行之,亦不敢勸新鄭止之。”

“我這就起稿!”高拱說著,向高儀一拱手,邁步走向書案。

這件事,是他半個月來反覆思忖過的,是以下筆如流水,只半個時辰,洋洋數百言的奏本,就完稿了。他一邊吩咐書辦謄清,一邊在室內徘徊。

“元翁,已抄清。”書辦稟報道。

高拱提筆在落款處先寫上自己的名字,又吩咐書辦:“請高閣老來。”

高儀進來,把疏稿看了一遍,道:“堂堂之陣,正正之旗。”

高拱心裏一顫。這句話,正是當年張居正所說,與張居正香火盟的場景,忽倏間浮現在他的眼前。如今,如高儀言,他擺出的是堂堂之陣,正正之旗,張居正若念香火盟,自當在旁效韋弦之義。這樣想著,便道:“南宇,我想,此事,還是要叔大知道。”

高儀手一抖,疏稿掉落在地。

“唉——”高拱長嘆一聲,“叔大畢竟追隨我二十餘年,有報國之心,治事之才,非庸碌之輩;也並未公開與我決裂,我不忍他背上勾結宦官的惡名,若他能幡然悔悟,與我輩一道行正法正理,於國於私,都是好事。”

高儀微微搖頭,不發一語。

高拱喊了聲:“來人,叫通政司韓通政來!”

通政司在午門內,近在咫尺,喘息間,韓楫就到了。

“伯通,內閣要上公本,須江陵也署名,你去天壽山一趟,面呈江陵。”高拱拿出封好的疏稿,交給韓楫,“快去快回!”

韓楫大惑不解:何以送一封公牘,非要他堂堂的通政使去?但他未敢問,只得點頭。

高拱沈吟片刻,道:“你稟報江陵,此本是防止宦官幹政的。只要內裏準了這道奏本,科道已相約具本劾馮保,按此本所奏,內裏只能批交內閣票擬,屆時內閣擬票逐馮保,宮府為之一清,自可同心協力,繼續中興大業!這是為國立一大功。值此關鍵時刻,望他分清是非,不要犯糊塗,貽笑後世!”

韓楫這才明白高拱刻意差他親往的原因,可他越發犯難了,皺眉道:“師相,學生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伯通何時學得這般不利落?”高拱不悅地說。

“師相,此時,似不宜冒然對馮保發起反制。”韓楫回避著高拱的目光,低聲道。

“為何?等到他惡貫滿盈、禍國殃民夠了,再謀驅逐?”高拱眼一瞪道。

韓楫囁嚅道:“學生聞得,從來除君側者,必有內援。大抵權珰盤踞深固,非同類相戕,必難驅逐。如憲宗朝汪直,則尚銘擠之;武宗朝劉瑾,則張永殘之。單靠外廷儒臣,甚難與之爭勝負!”

這是楊博說於韓楫的話。適才登基大典甫散,楊博出於鄉情,叫住韓楫,囑他遠禍,對他說了這番話,韓楫悚然。他早看出來了,高拱凡事論是非、講牌理,胸無城府,毫無權謀,又極愛惜羽毛,一旦對手出手,必無招架之力,加之同鄉楊博屢次勸導,他慢慢與老師疏遠了。可高拱不惟是座主,還一力提攜他,他不忍背棄,遂拿楊博的話勸告高拱。

高拱一揚手道:“我不信這個邪!一個宦官閹人,欺君矯詔,舉朝都不能奈之何?照我說的做,這就動身,至遲明日午前,務必趕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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