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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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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城有一座藩王府邸,大小宮殿二十多座,房屋八百餘間,是國中王府中最大的一座,此即代王府。首代代王乃太祖皇帝第十三子,至隆慶年間,已傳十代。

初夏的一天,交了午時,第十代代朱廷埼正在花園與王府太監總管——承奉下棋,幾個侍女在旁侍候著。王府長史急匆匆走過來,稟報道:“王爺,出事了!”

代王頭也不擡,懶洋洋地問:“何事?”

長史道:“博野王府奉國將軍朱充焴、廣靈王府輔國將軍朱充燀等糾集宗室百餘人沖進知府衙門,未持紅領,要將應分發給各宗的祿米白手全支,知府不允,奉國將軍等竟群兇毆打知府!”

“喔?”代王這才擡起頭,“報官了嗎?”

“大同巡撫已派兵彈壓。”長史道,“各宗乃王爺血親,王爺有節制之責,出了這等事,當奏報朝廷。”

代王一擺手:“有勞相國起稿吧!”說著,繼續與承奉下棋。

長史,乃進士出身的從四品文官,號稱藩王封國的宰相,故代王有此稱。長史對朝廷,負有監視藩王之責;對藩王,則掌章奏文書。他領命即到巡撫衙門,查問事體詳情。

“撫臺,皇親毆傷知府固然有罪,但朝廷拖欠皇親祿米,各宗日子也委實難捱,能不能向朝廷把此事說清楚。”長史與巡撫商榷擬稿事,不禁感慨了一句。

“相國有所不知,”巡撫道,“山西全省各糧倉,存糧一百五十二萬石,而省內皇親年俸總數卻是二百一十三萬石,僧多粥少啊!”

兩人感嘆一番,統一了口徑,各自起稿,一同奏上。

兩份文牘同時發交內閣,執筆票擬的張居正一看,腦袋裏“轟”地一聲,嘆息一句,說了聲“又是一件惱人的事”,遂把代王的奏本和大同巡撫的參章都讀了一遍,高拱、高儀聽罷,倶沈吟不語。

三位閣臣都清楚,藩王宗室的事,既重大又棘手,一時又很難找到對策,自百年前憲宗時代起,內閣皆回避此事,即使出了事,也批交禮部就事論事,息事寧人,不了了之而已。

國制,皇子封親王;親王嫡長子封郡王,諸子授鎮國將軍,孫輔國將軍,曾孫奉國將軍,四世孫鎮國中尉,五世孫輔國中尉,六世以下奉國中尉。另皇姑曰大長公主,皇姊妹曰長公主,皇女曰公主,婿曰駙馬都尉。親王女曰郡主,郡王女曰縣主,孫女曰郡君,曾孫女曰縣君,玄孫女曰鄉君,婿皆儀賓。藩王皇親不得幹涉地方事務,不得擅自離開封地,結交地方官員,分封而不錫土,列爵而不臨民,食祿而不治事。可日益膨脹的皇族人口,越來越成為朝廷沈重負擔。隆慶三年,現存的親王、郡王、將軍、中尉共計二萬八千四百九十一人,這還不包括皇族中的公主、郡主、縣主等女性成員。全國稅糧總收入不足兩千五百萬石,而各王府的歲祿開支就達九百萬石,供養皇族宗室的開支,成為國家最大開支,超過了全部官吏俸祿的總和。

朝廷設宗人府,專門管理皇族宗室事宜,初以親王領之,後以勳戚大臣攝府事,不備官,只負責把宗室陳情轉報禮部而已。近百年來,歷任內閣大佬都對宗室之事諱莫如深。如今,因宗室為祿米毆傷知府,這個難題擺到了高拱面前。

高儀見高拱眉頭緊鎖,知他也感到為難,遂道:“新鄭,此事批交禮部題覆就是了,自可照常例了之。”

“虜患、漕運、軍政、吏治、錢法、財用,或已有成,或正展開中,最難啃的硬骨頭,惟有宗室負擔一項。”沈吟良久,高拱終於開口了,“我本想待明年吏治有成,清丈田畝,再議此事,看來拖下去,終歸不是法子。我常告誡官員不能回避矛盾,內閣若規避煩難,豈可表率百僚!”他看了一眼張居正,“記得叔大初入翰林,給先帝上過論時政疏,所陳時弊有五,第一款就是宗室驕恣,這麽多年過去了,可曾有思路?”

張居正有些尷尬。當年他上此本,把宗室驕恣列為首弊,實有所指,乃是曾經在少年時代將其祖父虐酒致死的遼王。四年前,遼王被廢為庶人,圈禁鳳陽高墻,他的仇已報,如今高拱遽然提到,讓他頗感局促,只得苦笑道:“宗室事太棘手,不敢思之,思之頭疼!”突然一挑眉毛,“河南宗室為天下之最,周王府祿米卻能保證,不知可否為他省借鑒。”

高拱道:“河南僅親王就達七府,郡王八十餘。親王以周王為最早,乃太祖第五子。從國初至今,僅周王子孫即達四千餘。宗室祿米供給自是一大難題,地方倒是想了些法子。李邦珍巡撫河南時,建言將卒後無子除封的南陵王遺產一半免其解京,留為補充周王府祿米之用。去歲,敝縣知縣匡鐸擢升兵科給事中,他知與敝縣相鄰的鈞州是原徽王府邸所在,而徽王早在二十年前已因不法被廢,王府群牧所改為鈞州千戶所,駐軍千餘,卻也無事可幹,遂建言將此千戶所並入開封宣武衛,密縣、新鄭原輸該千戶所納額糧改解省藩庫,充為宗室祿糧。這兩例,都是特殊情形,不便推廣。”他一欠身,突然提高了聲調,“似這般挖東墻補西墻,也不是辦法!需謀根本之策!”

“根本之策?”高儀驚訝地問,“新鄭何所指?”

“不妨以周邸為例。”高拱道,“我年輕時在開封求學十餘載,加之岳父在周王府做過事,對周邸事略知一二。第一代周王可謂是醫學家,所撰《保生餘錄》、《袖珍方》,被翻刻了不知多少次,若是布衣百姓,憑此也可養家糊口。第二代周王擅書,寫有《東書堂帖》行世,也足以養家糊口吧?我的意思是,能不能改改宗室不能參與士農工商四業的規矩,讓他們盡可能自食其力。”

高儀反駁道:“一旦改變宗室不得參與士農工商四業的祖制,經商也好、做官也罷,誰能與之爭勝?與其這樣,不如維持原狀。”

高拱順著自己的思路,繼續說:“再比如,宗人府可否實體化?推賢親王掌之,代皇上管理天下宗室。”

“新鄭!”高儀突然大聲打斷高拱,“還是不必說這些了吧!”

高拱看著高儀,仿佛不認識他似的,又轉臉看了看張居正,卻見他低頭沈吟著,看來這二人是指望不上了,遂決斷道:“茲事體大,擬旨:著禮部行劄天下王府,請其各抒己見,限期報部。我輩也要多方訪咨,務必啃下這根硬骨頭,立一代章程!”

午飯後,高拱看見高儀正往自己的朝房走,向他招了招手,待高儀近前,笑著問:“南宇,適才議宗室事,你怎麽像變了個人似的?”

“新鄭啊,宗室的事,不觸及為好。”高儀勸道。

“為何?”高拱一瞪眼,不滿地問。

“祖制如此,誰敢輕變?”高儀一臉愁容道,“況此何時,偏要議這等事!小心被人利用!”

高拱一撇嘴,鼻孔發出“哼”的一聲,轉身進了朝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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