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百零七章

關燈
張居正回到府中,下了轎,低頭往中院走,心裏還在思忖宗室之事。呂光從後面跟上,道:“太岳相公,存翁有好消息。”

“喔?”張居正止步,轉身看著呂光。

呂光道:“前不久王世貞約江南巡撫張佳胤到廬山游,路上一直替徐府說情。張佳胤是王世貞的弟子,不好駁他的面子,尚未上山,就差人去松江府傳令,先開釋徐家三公子,案子慢慢覆審。”

“這個張佳胤,竟和王世貞這幫人攪在一起!有閑功夫何不巡視各府,若到安慶巡視,發現文武不和,預為處置,或許安慶也不會發生兵變!”張居正心裏說,表面上卻微微點頭,道:“這就好。”說著邁步往前走。

“太岳相公,那件事,對相公大不利。”呂光突兀地說。

張居正卻已會意,道:“走,到書房去說。”

呂光跟在張居正身後進了書房,尚未落座,便道:“聞得閏二月時皇上曾執手對高相說‘以天下累先生’;前些日子又突然頒了那道罕見的誥命,朝野議論紛紛,都說這是皇上感激高相的輔佐之功,同時告知天下,他身後只能由高相當國,不許他人染指,大事定矣!”

張居正默然。

“相公,上次存翁囑相公預為準備遺詔,取步步為營之策,在下以為已勝券在握,不意皇上又發此詔。把這兩年的政績都記在了高相頭上,還不加掩飾地直把高相說成千古一臣!”他長嘆一聲,語調悲壯地說,“皇上在一日,誰能撼動高相?即使皇上……,誰若敢動他,就是違背先帝遺願!如此看來,即使此前謀略順利達成,若無非常之舉,恐也難逆轉大局!”

非常之舉?除了派刺客行刺,張居正想不出還有什麽非常之舉;可行刺的事,是萬萬做不得的。這樣想著,他感嘆一聲,道:“張四維屢屢投書,勸我與玄翁歡和,昨我回書於他,言已決計秋末辭職南歸。”

“是麻痹高相,還是真這麽想?”呂光吃驚地問。

“事若不成,何以面對?”張居正又是一聲嘆息,“只得如此了。”

“萬萬不可!”呂光打氣道,“內有馮太監,外有存翁,相公不可洩氣,存翁必有良策應對。”

張居正沈默著,令呂光坐臥不安,不停地欠身、晃腿。

“今日內閣議起宗室事,玄翁言要為宗室立一代章程。存翁老成謀國,不知有否良策。”張居正把內閣研議情形略述一遍,“呂先生可代為請教存翁。”

“喔?”呂光兩只小眼睛狡黠地忽閃著,“我這就差人夤夜馳赴松江!”

呂光閃身出去了,張居正頹然地枯坐著。不知過了多久,兩個尚在少年的兒子老五、老六牽著手進來,喚他去用飯,張居正看著兩張稚嫩的面龐,笑著說:“嗯,要好好吃飯!”起身往外走,兩個幼童在前面歡快地蹦跳著,他感慨一聲,“日子過得真慢啊!”

與張居正相反,高拱卻不時感嘆日子過得太快。轉眼間,五月上旬就要過完了,他總覺得要辦的事太多,而時光卻飛快流逝,每天一到內閣就是一副焦急不安的表情。

這天一進中堂,張居正就拿著一份文牘生氣地說:“南京守備太監張宏上本參查志隆。這個張佳胤,勘獄馬虎!”

“怎麽回事?”高拱不悅地問。

“張宏參查志隆的本子,說他稽誤月糧,激變軍士,又擅離職守,潛入南京!”張居正舉著文牘說,“可前幾天張佳胤的奏本卻說查志隆敏才強力,剔弊愛人,因整治邏卒為盜得罪張志學,張志學為謀私利,遂鋌而走險率士卒嘩變,欲除查志隆而後快。”

張宏本不願參和地方之事,怎奈張鯨軟磨硬泡,說他剛從安慶回來,知查志隆克扣軍糧,激成事變,事發時又跑到南京躲起來,若不參奏,文官們官官相護,朝廷不明真相,冤枉好人,或許還會激起更大的事體來。張宏一聽也有道理,便照張鯨所言,緊急上了一道參章。而此前,江南巡撫張佳胤已上本,稟報兵變情形,極力為查志隆開脫。

“喔呀!這麻煩了!”高儀感嘆一聲,“張佳胤是巡撫,他有一套說辭;張太監是旁觀者,又是一套說辭。不過,張太監極重修身,常對人言‘我形雖廢,自有不廢者存’,儉樸寡言,休休有量,人不敢幹以私。他的話,恐更可信些。”

高拱的胡須被他的粗氣吹得在胸前亂舞,他用力在書案上“啪”地一拍,“是非不清,賞罰不明,事體因此而愈加敗壞!這回絕不能讓任何人朦朧過關,擬旨,命錦衣衛逮查志隆於京師訊問!”似乎還不解氣,“張佳胤身為撫臣,提督軍務,不能遏事態於未萌;事後又勘獄不合,朦朧上奏,做巡撫不稱職,降調!”

“新鄭,是不是太重了?”高儀小心翼翼地問。

“不惟要重,還要快!”高拱餘怒未消,“去,叫吏部魏侍郎來!”又轉臉盯著張居正,“叔大,詔旨擬好了嗎?擬好了送去批紅!”又喊聲,“來人,叫錦衣衛緹帥朱希孝來!”

錦衣衛衙署靠近承天門,離內閣不遠,是以倒是錦衣衛都督朱希孝先一步到了內閣。錦衣衛緹帥雖為三品,可朱希孝是勳臣之後,皇上特賜一品,為示威嚴,他當直時總是身著一品鬥牛服,不拘言笑。

高拱未等他施禮,就開口道:“緹帥,安慶兵變,知府查志隆激成,詔旨已送批紅,明日即差錦衣校尉星夜趕往安慶,逮京訊問!”

朱希孝雖口中稱是,臉上卻略過幾絲陰翳。錦衣衛緹帥可不是政府隨意敢傳召的,只是隆慶朝皇上委政內閣,方有首相召緹帥之事出現。不過為這麽件事把他傳來,還是有些小題大做了吧?

高拱看出來了,道:“非政府小題大做,委實是目今之世不容此類事件發生,一旦發生,當迅疾處置,讓天下皆知朝廷威嚴!”

朱希孝這才露出一絲笑意,施禮而去,魏學曾正巧與他擦肩而過。

“惟貫,速為安慶物色新知府,快辦!內裏一批紅就發紅諭,克期赴任!”高拱吩咐道,“還有,張佳胤免巡撫職,南京光祿寺右卿是不是缺員?調張佳胤去。”言畢一揚手,“去辦吧!”

高儀不禁搖頭,暗忖:新鄭未免操切!他想勸高拱兩句,可剛叫了聲“新鄭”,怕“操切”二字出口,激怒高拱,便又打住了,改口道,“喝口茶,消消氣。”

高拱看著比他小五歲的高儀,又瞟了眼小他十三歲的張居正,一掀長須,慨然道:“我老矣!著急啊!”喝了口茶,又道,“叔大、南宇,為宗室立章程之事,議議吧,我看禮部和各王府,未必能拿出什麽像樣的東西來。”

高儀道:“新鄭,皇上病重,我輩做臣子的,卻要改祖制,為宗室重立章程,這,合適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