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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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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在花廳候了小半個時辰的張居正,一見高拱走過來,忙起身相迎,躬身深深一揖:“居正給玄翁請安!”

高拱故意咳了一聲,也不還禮,徑直在左邊的椅子上落座。張居正跑過去,坐在右手的椅子上,這是他往昔常坐的位子。曾經的廢寢忘食商榷治道的場景,恍然就在昨天。可是,風雲際會,已經身在中樞的昔日盟兄弟,彼此猜忌著,場面變得很是尷尬。

“玄翁,居正昨晚就想來謁,一則時辰晚了,一則玄翁家裏有客人,延宕到了今日。”張居正以討好的語調說。但言外之意,卻是在提醒高拱,他知道那些個門生故舊在煽惑挑撥。

高拱摸不清張居正的底細,不知昨日他已來過,還是差人來過,也不明白他這句話是話裏有話還是隨口一說,索性不回應,端坐不語。

張居正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高福,退下吧!”高拱一揚手道,“不許人來打擾!”

自呂光說到徐階與嚴嵩角力時遇到危機如何應對這句話,張居正就決計放下身段,以負荊請罪的方式,求得高拱的諒解,化解危機。但當面對高拱的時候,他的自尊心,又讓他一時難以出口,囁嚅再三,每每欲言又止。花廳裏,陷入難堪的沈默中。

高拱瞥了張居正一眼,見他表情舉止大異於往日,似有話在心卻難以出口,忍不住道:“你有什麽話要說?”語氣居高臨下。

“玄翁,這個這個……”一向出口成章的張居正,紅著臉,支吾起來,“曹大埜,這個、這個參劾玄翁之事,謂我不與知,居正、居正不敢如此說!”他斟酌詞句,吃力地說。不等高拱回應,就起身走到高拱面前,深深打躬作揖,“事已至此,都怪居正一時糊塗,請玄翁、中玄兄,饒恕小弟的罪過!”

高拱用力一拍扶手,又驀地高舉右手,食指指天,大聲道:“天地、鬼神、祖宗、先帝之靈在上,我高某平日如何厚待你,今日乃如此,為何負心如此?啊?!”

張居正楞了一下,面色通紅,臉上陣陣發燒,舉起右手,發起了毒誓:“玄翁以此責居正,居正將何辭?但願玄翁饒居正一次,居正發誓必痛改前非,如再敢負心,我有七子,當一日而死!”

高拱被張居正的毒誓嚇了一跳,但他不想就此罷休,依然沈著臉大聲詰問:“昨姚曠封送秘帖與馮保,說是‘遺詔’,我當國,事當我行,你奈何瞞我,而自送遺詔與馮保?我觀封帖,厚且半寸,都寫些什麽?安知其中無謀我之事?”

張居正“嗵”地一聲雙漆跪地,叩首道:“玄翁以此責居正,居正何地自容?今但願中玄兄赦罪,容弟改過!”

高拱並未問出所以然,但看著眼前的張居正,一臉委曲,叩頭謝罪,心頓時軟了下來,擺擺手,以吩咐的口氣道:“坐下說話!”

“多謝玄翁體諒!”張居正爬起來,又躬身一揖,退回、坐下,慨然道,“居正憶昔中玄兄多年的教誨,愧疚不已。居正入仕,每遇困境,總有中玄兄指點,若非追隨中玄兄,居正安有今日?玄翁是兄長,亦是恩師,望玄翁仍以弟、以生畜居正。”

高拱很受用,雖未說話,但臉上的表情卻由慍怒變得和藹起來。

“居正聞得,科道有欲上本劾居正者,玄翁知否?”張居正試探著問。

“嗯,科道嘖嘖有言。”高拱擺出一副輕松駕馭大局的姿態,一揚手道,“你不須困心,我已托四言官遍告科道,力止之矣!”他瞟了張居正一眼,“怎麽,叔大不知道?吳文佳、周良臣皆楚人,用此二人者,就是想讓他們告知你。竟未告叔大知之?”他搖搖手,“事情都過去了,你就放心吧!”

張居正臉上略過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意,旋即起身,又一次走到高拱面前,躬身一揖:“中玄兄愛弟如此,弟夫覆何言?!”

“好了好啦!”高拱又擺擺手,“坐下說話坐下說話。”他突然嘆息一聲,“叔大,皇上、皇上……”他說不下去了,飛快地眨了眨眼睛,頓了頓,語調沈重地說,“一切當以君父為重,千萬不能再鬧出什麽風波了。”

“玄翁說的是。”張居正側身重重點頭。

高拱暗忖:叔大發誓痛改前非,正可借機檢驗一回,便道:“叔大,目今要大修內治,要做的事情太多,內閣裏只有我們兩個人,實在忙不過來,這事,我看不能再拖下去了!”語氣是決斷性的,像通報自己的決定。

“玄翁說的是,”張居正忙道,“居正聽玄翁的。”

“想必,這回內裏不會駁回了吧?”高拱故意說。

張居正尷尬一笑:“皇上病重不能理事,既然玄翁定了,內裏誰敢駁回?”

高拱得意一笑:“看結果吧!”

張居正明白高拱的的意思,卻不願再回應,他見此行目的已然達成,再勾留下去,恐節外生枝,遂起身告辭。

“游七,你這就去,傳吳文佳到府!”出了高府,張居正掀開轎簾,吩咐游七道。

張居正剛進家門,吳文佳正好也到了,站在垂花門向張居正躬身施禮。張居正陰沈著臉,像是沒有看見,顧自往書房走去。吳文佳提心吊膽地跟在身後,待進得書房,張居正轉身瞪著吳文佳,大聲呵斥道:“如此大事,為何不稟報?!”

吳文佳渾身一顫,故作茫然狀,心裏卻在盤算應對之詞。

“玄翁明知你是楚人,特召你去,就是要你稟報的,你何以不稟報?”張居正盯著吳文佳,大聲質問。

“這個…”吳文佳支吾著,囁嚅道,“學生欲稟報,周良臣說萬一止不住,是非惹到我輩身上,還是不稟報的好。我二人共聞,學生也不敢獨告自稟報。”

游七端著托盤進來送茶,張居正走過去,一揚手,“嘩”地一聲,托盤被掀飛,兩只茶盞“啪”地摔了個粉碎。

吳文佳沒有想到,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張居正,何以如此震怒失態,嚇得“嗵”地一聲跪在地上,連連叩頭。

“哼,這個周良臣!”張居正咬牙切齒地說,“以後不許他再進家門!等著瞧!”又對吳文佳吼道,“滾!”

吳文佳又叩了兩個頭,爬起來灰溜溜退出書房。

“哼,要是早點稟報,老子何必受此屈辱!”望著吳文佳的背影,張居正恨恨然,自語道。又對正在低頭撿拾茶盞殘片的游七道,“夜深人靜時,你去見徐爵,知會他,內閣上公本請求補閣臣,廠公不可再駁回。”沈吟片刻,又吩咐道,“你先去高府,給玄翁送二斤蓮子去。”

游七一伸舌頭:“老爺,適才去,何不帶上,又跑一趟。”

“你懂什麽!”張居正呵斥了一聲,“快奉茶來!”

游七侍候了茶水,拿上二斤洪湖蓮子,騎上毛驢,趕往高府。

高拱正在書房徘徊著,聞聽張居正差人送來蓮子,仿佛又回到了以往親密無間的歲月,吩咐道:“拿些新鄭大棗讓人帶去。”

“看來,以後尚可同心相濟,共謀國事。”高拱自言自語著,“惟皇上的病情……”他沈吟著,突然眼睛一亮,“對!若再有捷報,皇上喜悅之下,病情當大為好轉!”這樣想著,快步走到書案前,提筆給殷正茂修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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